目录
第 10 节

第十章

囚龙 · 佚名 · 3,913 字

六月的城西,空气燥热得像一锅刚揭开盖的红油老灶,连迎面吹来的风都裹挟着一股子刺鼻的柏油和烂菜叶味。

然而,长乐街最大的地下盘口——“聚义茶楼”的后堂里,此时却落了一层令人窒息的死寂。大堂中央,往日里用来威慑外敌的关公铜像前,正零零散散地跪着几个满头是血、打着赤膊的马仔。红木长桌的一端,阿豪正沉着一张脸,大口大口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右手臂上新添的那道长达十几公分的刀口还翻卷着鲜红的皮肉,混合着黑紫色的血水,顺着手腕一滴一滴地砸在名贵的地砖上。

“豪哥,西关那边的‘大头坤’今天下午又带了四十多号人砸了咱们三个场子。”一个头上缠着渗血纱布的小弟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与愤怒,“兄弟们硬顶了两个小时,实在是撑不住了。阿乐的腿被那帮畜生用空心钢管生生砸断了。豪哥……再这么下去,城西这块肥肉,不出半个月就要被别人连皮带骨吞干净了!”

阿豪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狠狠地将手里的烟头按灭在满是血迹的桌面上,任由滚烫的烟灰将他的手掌烫出一块焦黑的烙印。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桌子中央那部一片漆黑、毫无动静的纯黑色卫星电话。

城西的盘口,自从老爷子退位、龙哥上位以来,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可如今的现状,却是一记狠狠扇在长乐街所有兄弟脸上的耳光。由于陈暴龙这个名义上的“龙哥”长期缺席帮派事务,以及他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神出鬼没的外出,整个城西诺大的地盘,近乎已经陷入了无人管理、群龙无首的危险边缘。

大大小小的街区纠纷、外来帮派的越界试探、各大地下赌档与夜总会的巨额账目,全靠着阿豪这个忠心耿耿、从小和龙哥一起在泥潭里爬出来的把兄弟,带着手底下一帮对龙哥尚存一丝敬畏的核心兄弟们,用血肉之躯在硬生生苦撑。

“豪哥……给龙哥打电话了吗?”断了腿的阿乐被人用担架抬在后堂的阴影里,脸色惨白地问了一句,“只要龙哥一句话,带兄弟们去抄了大头坤的老底,哪怕拼了这条命,兄弟们也认了!”

阿豪的喉结狠狠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怎么可能没有打电话?

他已经连续打了整整三天。可那部代表着帮派最高指挥权、平日里绝不离身的电话,最近大半年的时间里,十次有九次是处于完全无法接通、或者干脆是盲音的状态。

阿豪发现,龙哥最近变得极度诡异。他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经常无缘无故地一消失就是一整周。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有带任何一个保镖马仔,甚至连帮派里最顶级的几部防弹座驾也留在了地下车库里。每次消失前,龙哥只会冷冷地扔下一句“别来烦我,守好盘口”,随后便一个人戴着鸭舌帽和墨镜,消失在城西纵横交错的深夜小巷里。

“都给老子闭嘴!”阿豪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乒乓作响,他强压着内心的惶恐与焦躁,对着手底下人怒吼道,“龙哥做事,自然有他的大谋划!他是在外面跑更大的路子!都给老子把皮绷紧了,今天丢的场子,老子今晚亲自带人去拿回来!”

好不容易把一堂人心惶惶的马仔安抚下去,医务室的大夫战战兢兢地过来帮阿豪清理手臂上的刀伤。酒精倒在伤口上,激起一阵阵白烟,阿豪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的心思,早已飘到了那个他完全看不透的大哥身上。

就在半个月前,龙哥曾经短暂地回来过一次帮派。

那是一个雷雨交加的深夜,阿豪正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核对上个月九龙夜总会的假账。门突然被推开了,外面没有带风,反而落进来一股让人极不适应的、近乎阴冷的寂静。

进来的正是陈暴龙。

当时阿豪一看到老大,正准备像往常一样站起来递烟汇报,可接下来的几分钟里,龙哥身上发生的变化,却让阿豪这个在刀光剑影里滚了十几年的硬汉,在原地生生打了个冷颤。

那是一种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有些毛骨悚然的诡异变化。

“龙哥,上个月的账目……有些不对,西区的几个档口……”阿豪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把账本递过去。

龙哥面无表情地伸手接过了账本。可就在两人的手指在半空中生硬地交错而过的刹那,阿豪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永远记得龙哥以前的那双手。那是长年提着厚重砍刀、在沙包和生铁上硬生生砸出来的粗骨节大手,皮肤粗粝得像长乐街老墙上的破砂纸,上面布满了老茧、烟头烫伤的疤痕以及陈年的刀烟疤。以前龙哥拍阿豪肩膀的时候,那粗糙的掌心甚至能隔着衣服把皮蹭痛。

可眼前的这双手……

那哪里还是长乐街龙哥的手?那双大手上的老茧竟然不知道用什么极端的法子被彻底剥离、磨平了,原本粗厚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细腻与白皙,嫩滑得比城西高档发廊里专门给人洗头、保养的小姑娘还要娇嫩。指甲修剪得圆润而整齐,甚至隐隐泛着一层保养过度的健康粉色。当这双手翻动纸张时,指尖在灯光下反射着一种如白瓷般细腻的光泽。

更让阿豪感到头皮发麻的是那一股气味。

随着龙哥在老板椅上坐下,一股若有若无、却极其霸道的香气瞬间在充满着劣质烟草、汗臭与血腥味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阿豪虽然是个粗人,但他好歹也在自家夜总会里见过无数风尘女子,什么样的劣质香水、浓烈脂粉他没闻过?

可龙哥身上飘出来的,却是一种完全不同、极其高档且充满了强烈女性诱惑意味的香水味。那香味极具侵略性,像是深夜里盛开的高级白茶混合着某种带刺的肉欲玫瑰,丝丝缕缕地顺着阿豪的鼻腔往脑门里钻。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男士古龙水,这纯粹是高档会所里那些顶级尤物为了勾引男人才会涂抹在锁骨与耳后的绝密武器。

一个成天在刀口舔血、浑身应该充满铁腥味的黑道大哥,身上怎么会飘着这种要人命的女人香?

“账目我看过了,没问题,你签个字,先按下。”

当龙哥终于开口说话时,阿豪整个人如遭雷击,手里的钢笔险些直接掉在地上。

龙哥以前的嗓子,是当年在火并时被对头一脚踹碎了喉软骨,后来又大口灌白酒、抽劣质雪茄,生生折腾出来的一副高亢、粗鲁的破锣嗓子。在长乐街,龙哥吼一声,半条街的狗都要夹着尾巴。

可现在的这个声音,虽然依旧听得出是龙哥的底子,但由于陈暴龙在无人的私人公寓里、在那些双面镜会所里经历过无数次极端残酷的“伪音和声带控制练习”,他的语调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极度轻柔、低沉,甚至刻意压低了气流,带着一种异样的、黏腻而磁性的慵懒。如果闭上眼睛,阿豪甚至会以为坐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身材高挑、正带着挑逗意味在跟情郎软语温存的高冷御姐。

那天晚上,龙哥签完字,便急匆匆地再次推门离去。留在办公室里的阿豪,一个人对着那张写着娟秀、工整字迹的账本,足足发了一个小时的呆。

从那天起,关于老大的诡异流言,开始在帮派最核心的几个马仔和高层之间偷偷摸摸地传开了。

“豪哥,你老实跟哥几个透个底,龙哥最近是不是在外面……包养了什么了不得的狐狸精啊?”在一次秘密的堂口小聚上,负责长乐街地下赌档的‘烂头哥’一边喝着闷酒,一边凑到阿豪耳边,压低声音问道,“我那天在九龙夜总会后门看见龙哥了,那走起路来的身段……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是龙行虎步,现在那腰拧得,大老远瞅着,跟个高挑的娘们似的。”

“对啊豪哥,我也闻到了,龙哥身上那香味,老子在夜总会混了这么多年,只有那些身价几万一晚的顶级货色身上才有的闻。”另一个老资格的核心马仔也忍不住插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男人都懂的艳羡与暧昧,“啧啧,龙哥以前对女人从不上心,没想到这一开荤,竟然直接陷进去了。我看老大现在是整天待在那个没人的温柔乡里,完全被那个绝世尤物给吸干了魂、榨干了骨髓吧?连帮派的江山都不要了。”

“肯定是中了那小浪蹄子的迷魂汤了!要不然,原本那么糙的一个硬汉,怎么连嗓子都变细了?绝对是天天在床上学女人叫,被女人带偏了调子!”

底下的兄弟们越说越下流,越琢磨越觉得这才是唯一的真相。在他们的认知里,一个男人发生这种从皮肉到声音的全面“软化”,唯一的解释就是被窝里躺着一个精通此道、妖媚入骨的绝世妖精,正在用各种荒唐的手段,把他们铁血的长乐街老大,活生生变成了一个离不开肚皮的软脚虾。

阿豪听着周围兄弟们的议论,虽然嘴上狠狠地骂了几句“别在背后编排大哥,都他妈活腻歪了”,但实际上,他自己内心的疑虑与惶恐,比任何人都要沉重。

如果仅仅是包养个女人,龙哥至于连兄弟们的死活都不顾了吗?以前为了抢一个码头,龙哥能提着刀在医院挂着吊瓶冲出来,现在对头大头坤都快把刀架在帮派脖子上了,老大居然还能安安稳稳地消失一整周。

那个在兄弟们口中所谓的“温柔乡”,真的只是一个包养女人的地方吗?阿豪不知道,他甚至不敢顺着这个线索往更深处去想。龙哥每次回来时,那双凤眼里偶尔闪过的迷离与空洞,不像是一个纵欲过度的嫖客,倒更像是一个……刚刚从某种残酷的祭典上走下来的受刑者。

“豪哥,别想了,大头坤的人已经到了街口了!”

外面一个小弟的惊呼声,瞬间将阿豪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了现实。

洗手间里,阿豪猛地推开正在帮他包扎的大夫。他一把扯过旁边挂着的、沾满了干涸血迹的黑西装,套在自己那遍布伤痕的钢筋铁骨上。他缓缓从腰间拔出一把跟了他七年的精钢大砍刀,刀锋在昏暗的后堂灯光下,折射出一抹森冷而惨烈的白芒。

“豪哥,你的伤……”大夫战战兢兢。

“没事,死不了。”

阿豪用左手死死地勒紧了右手手臂上的止血带,直到鲜血再次将白色的纱布洇透。他回过头,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部依旧没有任何动静、静静躺在桌子上的黑色卫星电话,眼神深处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极其痛苦的绝望。

无论龙哥在外面变成了什么鬼样子,无论那个所谓的玲珑、所谓的温柔乡到底藏着什么荒唐的秘密,他阿豪这条命是龙哥给的。只要他还没咽气,他就必须咬着牙,继续带着这一身新旧交叠的伤痕,替那个在深渊里越陷越深的大哥,苦苦守着这片长乐街的血染江山。

“兄弟们,抄家伙!”

阿豪一脚踹开了聚义茶楼沉重的大门,迎着外面暴烈而燥热的黑夜,带着十几号满身是血的残余兄弟,一头扎进了那片属于帮派厮杀的血雨腥风之中。而在他身后那张空荡荡的老板椅上,那一股属于“玲珑”的、高档而败德的白茶香水味,依旧在空气中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