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对峙

渡鸦曾经有个名字，叫马修。

　　在他还是人类的时候，曾是国防部情报部门的调查特工，还有两个关系非常好的朋友——几乎可以说是莫逆之交。

　　他们甚至在自己还是人类的时候，就接触到了许多来自不属于大众认知的知识和存在，譬如魔法，譬如沼泽怪物……他甚至亲身下到地狱，见过那样噩梦般的场景，尽管只有短短的几秒。

　　可以说，作为人类，马修和他的朋友们的一生算得上是跌宕起伏，相当精彩。

　　他们躲过了来自敌人的子弹，队友背后捅来的刀子，从地狱中死里逃生……可在最后，他们死在了当时趁着墨菲斯沉睡，偷偷跑出来的“噩梦”柯林斯的手里。

　　后面的事也实在没什么可说的——醒来得知了这个消息的墨菲斯得知了这件事，深感震怒，并且出于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态，他将马修复活了。

　　而复活的代价就是……马修成了一只渡鸦，并且与其它渡鸦住在了梦中的某处领域——顺带一提，夏娃，是的，传说中的夏娃，在被墨菲斯收留到梦之国度后，也成了渡鸦。

　　它们的工作就是向那些死去的特殊的人提供在梦之国度的职位，当然，如果渡鸦们愿意，也随时可以辞职。

　　这么多年来，马修几乎快要忘记了这段过去，因为那实在是太痛苦了，甚至在柯林斯被墨菲斯回收重新改造放出来之后，马修的潜意识也在警告它，离柯林斯远一些——那可是噩梦啊！

　　没有人会喜欢噩梦的。

　　尤其还是一个杀过人，喜好折磨人的噩梦。

　　再后来，柯林斯确实老实了一段时间，可随着墨菲斯……睡魔陛下失踪之后，他和另外三个梦之国度的近臣，全都叛逃到了凡间。

　　也是直到今天，在奥古斯特的引导下，它总算想起了自己的过去。

　　它想去复仇，可死前的阴影始终笼罩在渡鸦的心头，无论它怎么抽搐，都始终无法下定决心去复仇。

　　而且就算去了，它能做什么？

　　那可是陛下曾经亲口承认的杰作，尽管之后……但柯林斯的实力依旧十分强悍，就连另外叛逃出去的三位近臣，包括水手的天堂，都非常畏惧柯林斯！

　　对方残忍嗜杀，即使被多次洗刷记忆进行改造，最后依旧死性不改，并且随着睡魔陛下的离开，胆子越来越大，现在在凡间杀人甚至已经毫不遮掩。

　　想到这里，马修瑟瑟发抖了起来。

　　台上，柯林斯用他那丝滑的声音蛊惑说：“我们不为利益谋杀，我们不替政府谋杀，我们不为雇主谋杀……我们只为杀而杀！”

　　台下情绪高涨，纷纷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呼号声和拍手声来，甚至还有个坐在奥古斯特身后的人想使坏拍他的肩膀，却被奥古斯特回头的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吓得缩回了手，连连道歉。

　　“他……他们很害怕你，”不再看柯林斯的渡鸦已经稍微缓和了一点，它轻声冲着奥古斯特说，“你看，很多人都在偷偷打量你，可却没人敢真的一直看着你……现在这个旅馆里全是一些可怕的家伙，可他们居然都怕你。我还没问过，您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以为您对人类的情况基本都一清二楚？”奥古斯特收回看向柯林斯的视线，“毕竟刚刚您的解说实在精彩……另外，请不要这么客气，我只是个普通的书店老板，还是个瘸子，您瞧，没有这把手杖我将寸步难行。”

　　“那是因为我听力好呀——我听到了他们说话。我只是一只渡鸦，又不是全知全能的神，”渡鸦嘟囔着说，“而且你不要糊弄我啦，我才不信你的说辞。”

　　奥古斯特哂笑一声，没有说话。

　　而此时，他周围的人已经被台上的柯林斯的演讲激得热血沸腾，恨不得脱光衣服立马就要冲出去大开杀戒。

　　“我们是角斗士，我们是命运的战士，我们……”柯林斯强行命令自己的视线快速从那双仿佛在流动的金色眼眸跳过，强行拉高声音说，“我们是黑夜中的冒险家、英雄，和国王。”

　　感受到柯林斯对自己避之不及的态度，奥古斯特惊讶地挑了挑眉。

　　而随着他放任自己再次步入“天人感应”，柯林斯的声音逐渐变得空旷起来，就像是在那颗迪斯科灯球下拉满了混响的音响里传出来的声音一样。

　　奥古斯特的视野陡然被拉高。

　　此时金乌早已西坠，只剩下浓重得像是黑色的深蓝色幕布覆在他、在场的所有人，还有地面的建筑之上，更将隐隐冒出头的一轮弯月笼罩其中。

　　他们所处的是一栋相比起这个小镇的其他房子，还算高大的建筑，三层式的小楼孤零零地在寒冬的风中耸立，大部分房间都住满了人——陷入熟睡的人，就像是堆满了死鱼的小桶。

　　里面或多或少掺杂进去了几位真正在睡梦中失去呼吸的旅客。

　　其中一位是自杀的。至于另一个体型较小的，则死于一场谋杀。

　　很显然，尽管本次交流会的发起者再三强调，可依旧有人没放在心上。

　　当奥古斯特依旧在这个小镇的半空翱翔时，两座相隔不远的旅馆还在进行着它们的活动。

　　几公里外，学者们表情逐渐变得困顿，像是被人下达了命令，齐刷刷地向下低垂。在他们附近，三个不同的位置分别站了三个人……不，是两个人，以及一只凶狠的浣熊，此时它正和那位抓着长棍的年轻男孩用眼神隔空厮杀。

　　街道上，几只乌鸦发出几声粗噶的叫声，与奥古斯特身边忽而爆发出来的响亮的呼喊声混杂在一起，更远的地方，尚未结冰的海浪拍打着岸礁，浓密微咸的海腥味便被寒风携来，充盈着所有人的肺部。

　　嗅到气味的刹那，奥古斯特眼中的世界变得更加丰富。

　　仿佛黄金流沙一样的瞳孔里，映着一道道闪烁着能量微光的人形躯壳——一切在他的眼里，无所遁形。

　　在场所有人身上的能量，看起来像是各种不同形态的动物，稍一式神，就像是站在动物园里一样。

　　但奥古斯特第一眼看到的，是站在演讲台上的柯林斯。

　　与所有人不同，此人身上的能量是由一只又一只大小不一的眼珠子构成的，要掉不掉地缀在柯林斯的骨架子上，活像是爬满了果实的葡萄架，看得久了，居然散发出果肉腐烂的香气。

　　当奥古斯特看过去时，柯林斯身上上百只眼珠齐刷刷转动起来，随后凝聚在奥古斯特身上。

　　一股被激光扫射的感觉浮现在皮肤上，像是滚在一根根竖起来的鱼刺上一样。

紧接着，在气味和视觉之后追上奥古斯特这具身体的，是声音。

　　柯林斯的声音由远及近，就像是蛊惑人心的恶魔，只等目标往前跨上一步，就要坠入深渊噩梦。

　　“我们还活着，”在奥古斯特的注视下，柯林斯的声音越拉越长，“这就是胜利。这是我们的胜利，也是……”

　　话及此处，他的视线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貌似魂游天外的奥古斯特，语速像是被按下了慢倍速的按钮一样，越来越慢。

　　“我们的——荣——耀。”

　　他的话还未说完，奥古斯特就轻轻动了动手背，渡鸦早就已经被他身上陡然变得阴沉低压的气势所慑，一下飞高，扑闪翅膀的声音与躲在屋檐下其它乌鸦的叫声重叠在了一起。

　　奥古斯特站起身，他看着倏而停下话音的柯林斯微微一颔首，礼貌地说：“久仰大名了，柯林斯先生。”

　　顿了顿，不等柯林斯再说话，他又回过身看向台下周围齐刷刷瞪向他的几十双眼睛，像是端水一般，也补上了招呼说：“还有在座各位——被柯林斯先生鼓动和启发的各位。”

　　前不久还想拍奥古斯特肩膀的人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从他大学毕业到现在，一共杀了121个人，他原以为自己无所畏惧了，可直到今天，看着眼前一上一下对峙着的两个人的时候，他才恍然反应过来——有的人仅仅只是站在那里，就够他胆寒的了。

　　尤其是这个跛子……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是真的吓人啊！

　　奥古斯特并不知道自己进入“天人感应”后这个半死不活的气势把所有人都吓得不轻，他只是专注地看着台上的柯林斯，温和地说：“说实话，今晚我是有点失望的。”

　　“……？”

　　带着墨镜的柯林斯张了张嘴——脸上的三张嘴都张开了，想说你谁啊在这里指手画脚，但显然奥古斯特并不想给他这个机会，而是依旧用他那不紧不慢，却不容打断的语速说：“我本以为今天会见到更有意思的场面，但可惜，这不过是一群站在舞台上给自己催眠的小丑。”

　　他的话已经相当不客气了，不少人怒上心头，遏制不住地想要冲出来给他心脏来上一刀。

　　但奥古斯特不在意——因为这些人只要稍微使劲，就会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动弹。

　　他轻轻转了转手杖，木质杖尖敲在地板上，发出一下清脆的叩响。

　　“‘黑夜中的冒险家、英雄、和国王’？”奥古斯特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审视，“柯林斯，你行走世间几十年，非但没有学到任何为人相关的东西，反而只是磨砺了你对死亡的喜悦，将它像病毒一样散播。”

　　“……”

　　“墨菲斯告诉我，你是他的杰作……也或许，只是他单方面认为，你是一个杰作。但现就我看来，这位近乎无所不知的陛下的评价似乎有失偏颇。”

　　说话间，奥古斯特向前缓慢地走了一步，周围的空气仿佛随之凝滞。

　　台上柯林斯脸上的三张嘴都抿紧了。

　　屋外，风忽然大了，扬起一片又一片的垃圾，恶狠狠地撞向街边堪称装饰物的垃圾桶和邮箱。

　　远处，酒保正朝着警局的方向狂奔，屋内，旅店老板蹑手蹑脚地将门合上，狂风被拒之门外，只剩下奥古斯特又低又缓的声音：

　　“你给了他们什么？

　　“我原以为，你是一切噩梦的集合体，所有人的负面情绪，每个人心中的黑暗，和对黑暗的恐惧……一面黑色的镜子。或许我该问问你——你是什么？

　　“墨菲斯告诉我，你是他的杰作，是为了照射出所有人性中不愿意面对的存在——尽管在你杀了人之后，墨菲斯还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这是奥古斯特第二次告诉柯林斯，墨菲斯对他的评价了。

　　但他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觉得这个词语放在眼前这位正缓缓将手放在墨镜上准备摘下来的男人身上，有些好笑。

　　别说什么笑话大师，眼前这位所谓的“噩梦”，才是真正的笑话。

　　奥古斯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冰层下的暗流。

　　“瞧瞧您自己，先生。”

　　不知何时，奥古斯特居然已经走上了演讲台上，站在柯林斯的面前——两人之间，仅仅隔着一个台子，和一个麦克风。

　　“您几乎是一无所成，”奥古斯特的语气很温和，但说出的话却异常尖锐，“出乎意料——您做的，居然仅仅只是让某些人害怕你，仅此而已。”

　　柯林斯嘴角微微下垂，很显然已经气得不轻。

　　但奥古斯特却恍若未闻，而是变得有些漫不经心，说：“你只是告诉他们，外面有坏人。可这件事所有人都知道。”

　　听到这里，柯林斯再也忍不住了。

　　他摘下从不离身的墨镜，所有人都看到，本该长着一对眼睛的位置，被两张长满鲨齿的嘴巴所替代。

　　这下奥古斯特明白，自己之前看向柯林斯身上的能量时，为什么会是一身的眼珠子了。

　　俗话说得好，越缺什么，就越想展示什么，这位恶名在外的“噩梦”，合着没有眼珠子啊！

　　眼前，柯林斯左边眼眶里的嘴巴说：“那又如何？你期待我——”

　　“安静地向你……不，你不配，向墨菲斯投降？不，他也不配。”右边眼眶里的嘴巴咧起，“你的目的是什么？”

　　“让我回到梦境之地，在这群俗人沉睡的心灵上留下伤疤，”他下半张脸上的嘴巴倒是长得很正常，它不断翕张，声音从喉咙里往上涌，最后从鼻子下的嘴巴里传出，“然后我再也无法体会到可爱男孩的眼球在我齿间碎裂的快感？是这样吗？”

　　话末，他手一松，深蓝色的墨镜落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玻璃碎裂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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