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五章 大唐进局

　　刘禹锡带着一丝忐忑而来，但当他走的时候，却是满意而归。

　　他没有傻乎乎地去指责阿里巴巴什么东西，而是干脆避过了此事没有谈。

　　大唐当年在分裂突厥时的经验，无非就是挑动对方内部分裂，选取其中比较亲唐的势力进行扶植，四处拉偏架，使其部落彼此攻伐，甚至下克上。等最后无需再忍时，就一口气出兵灭掉不肯叫唐太宗爸爸的突厥部落。

　　在初步了解了中东局势后，刘禹锡认为黑衣大食这和当年突厥分裂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暂时抽不出手去合攻吐蕃。、

　　而阿里巴巴作为黑衣大食的实权总督，呼罗珊行省总督还是他大舅子，本身还是唐朝遗民，名义上还领了个唐朝的官当，怎么看都是一个合适的交涉对象。

　　令刘禹锡感到惊喜的是，阿里巴巴非常好说话，除了满口答应继续贸易外，甚至还表示等局势差不多安定后，他会遣使前往大唐朝贡。

　　有了这个许诺后，刘禹锡便感觉自己此行总算是没有白走。

　　不过令他感到收获更大的，则是阿里巴巴说的“通货紧缩导致土地兼并”理论。

　　秦汉之后，围绕着中国几千年的土地封建制最大的问题，便是土地兼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君臣们，想出了各种办法对这种趋势进行了抑制，但最终都还是失败了。

　　只要社会制度不进行根本的改革，这个问题就无法避免，阿里巴巴也做不到这种事。

　　不过，本着自己的利益，阿里巴巴还是向刘禹锡提出了自己的观点——唐朝应该定期向外出售农副产品，以换取足够的货币，以防止通货紧缩造成的谷贱伤农。

　　有些经济学家认为，限制了中国封建时期文明发展的最大因素并不是农业生产不足，而是长期的通货紧缩。

　　汉朝就不多说了，光是一个黄金问题就困扰了史学家很久——为什么西汉时黄金如此之多，到了东汉末就越来越少。

　　为了解释这个，有些史学家认为史书中的“金”指的是“铜钱”，或者干脆就是金、铜合金，不然动辄罚金、赏金都是几十斤的黄金显得非常不现实。

　　但海昏侯墓的出土让这一观点变得摇摇欲坠——因为海昏侯中出土的黄金，纯度都在95%以上，而且数量和记载中的“金”数量也对得上。

　　那问题就来了，如果汉朝史书中记载的那些金确实都是黄金，而不是某些史学家臆想中的铜，那么西汉如此之多的金子都去了哪？

　　墓葬消耗掉了？

　　考古学界有一个有趣的说法，叫做“汉墓十墓九空”，意思就是说汉朝的陵墓绝大多数都已经被盗墓贼盗过，所以几乎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剩不下来。包括那位以节俭著称的汉文帝的霸陵，依然被许多盗墓贼光顾过，哪怕民声再好也无法避免被盗墓。

　　尽管很多黄金确实随着墓葬而进入到了地下，但盗墓贼的存在却能够让绝大多数黄金重返人间。而专门做盗墓这行买卖的，据史书记载是层出不穷，甚至还有官方盗墓的，比如专门设置了“摸金校尉”的曹孟德——他就不该写什么《孟德新书》，而是去写盗墓笔记。

　　换句话说，墓葬应该不是黄金减少的主要原因。

　　同样的问题还有铜——中国历朝历代都有这个问题，每年朝廷铸出的铜钱大多不翼而飞，市面上流通的铜钱依然非常不够用，百姓们甚至还要被迫以物易物。要不是宋、明后大量银子通过贸易的方式从西方涌入，恐怕直到清朝中国人依然都会缺乏货币。

　　这不是因为中国经济不行，恰恰相反，是因为经济发展太快，以致于贵重金属供应不上了。

　　在历朝历代初期，因为休养生息和薄赋税的政策，中国的人口和经济都会迎来一轮爆发式的增长。有的叫文景之治，有的叫贞观之治，有的叫康乾盛世…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而在这一时期，由于市场上粮食、布匹等生活物资的突然增多，而流通的金银、铜钱却没有变多，所以这些贵重金属会变得越来越值钱，这便是通货紧缩。

　　在这种情况下，中国上到朝廷，中到豪门地主，下到普通百姓，在做储蓄的时候，肯定会更加倾向于尽快将手上的物资卖出去，换成货币藏起来，等待货币的进一步升值，市面上的货币也随之进一步减少——而这也被现代经济学家称为“流通性陷阱”。

　　货币这东西最大的使用价值便是流通，但老百姓都把钱存起来不花，那还流通个什么呢？

　　市面上流通的钱少了，受害最大的便是普通的农民——都不用有什么天灾，家里但凡有个婚丧嫁娶，或者有人生病，他们就必须用钱，而偏偏钱的价值又远远超过了粮食，所以要用钱农民就要出售许多粮食，没有粮食就只能卖地，而这也进一步加剧了土地兼并。

　　因此，阿里巴巴劝说刘禹锡，赶紧让大唐加入到国际贸易体系中来，定期从国外输入货币才是正经，如果说通货膨胀只是让物价涨一点，那通货紧缩就是要命的事。

　　清朝尽管是被外国打开的国门，但加入到国际贸易体系中却不是一件坏事。哪怕清朝政治腐败，对外赔款，但到了清末时，朝廷的白银收入反而达到了历史之最，和明末朝廷无钱可用的窘迫形成了鲜明对比。

　　同样，共和国的经济虽然说是从改革开放开始步入正轨，但如果看可视化的中国经济总量柱形图，爆发式的增长却是从中国加入了WTO，也就是国际贸易组织时开始的。

　　刘禹锡等文人绝非只会纸上谈兵的无能之辈，别说晚年写出了许多反映农民生活诗词的刘禹锡了，就连世家大族出身、政治上成就最低的柳宗元，都写过一篇《披沙拣金赋》。

　　尽管这篇《披沙拣金赋》讲的是该如何选拔人才，但前半部分却详细论述了金匠如何从矿砂中提炼出纯金的过程，堪称是研究唐朝冶金的一篇宝贵论文。

　　更别说那位此时已经写下了《悯农》二首（公元799年时作），包括“海内无闲田，农夫犹饿死”这种金句的李绅，也是韩愈在读了他的诗后，才推荐上去的人才，要说韩愈不知道农民疾苦，似乎有些牵强。

　　当然，李绅这位悯农诗人，日后终究还是堕落了——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所以说，这些晚唐诗人绝非只会吟诗弄月、无病呻yin的文人，而是有着一定治政经验的人才。

　　尽管此前没有人将阿里巴巴这套通货紧缩论总结成文字，但在杜佑手下管过度支钱粮等工作的刘禹锡，一听就知道这确实是实情。

　　刘禹锡认为这才是自己此行最大的收获，至于什么动刀兵之类的事，他反而不是很感兴趣。

　　如果能为朝廷弄到足够的黄金，那不是比揍翻吐蕃要重要些吗？

　　于是，他口头上答应了阿里巴巴的通商请求，并且暗自下决心，回去后就劝杜佑先在自己治下试行。

　　除了丝茶瓷外，阿里巴巴还提出了进口中草药的请求。

　　现在马格里布地区可是货真价实的人命贵，死一个人都意味着公社巨大的损失，能够按照《千金方》上的药来进口药物，对阿里巴巴来说也很重要。

　　在阿里巴巴自己的规划中，等将来自己从民选政府首脑的位置上急流勇退后，后半生便利用化学知识专心制药——相信绝不会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