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零七章＆八章 哈里发想要决战

　　哈伦·拉希德的战书很快便被送到了大马士革。

　　在战书中，他痛斥了阿里巴巴的不忠、见利忘义，以及勾结异教的种种“劣行”，表示圣猫绝对不会容许如此卑劣的人继续活在世上，自己要作为信民的领袖，为广大信士们除掉阿里巴巴这个祸害。

　　如果阿里巴巴尚有一丝的羞耻，他就应该老老实实来巴格达请罪，接受信民们的制裁。若是不然，哈伦陛下也准备慈悲为怀，给阿里巴巴一个痛快。

　　总之一句话——来决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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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决战？意义不大。”阿里巴巴随手就把战书丢到了一旁。

　　正等着阿里巴巴回信的巴格达特使顿时便是一愣，似乎是没有想到阿里巴巴会这么说。

　　“眼下战乱四起、民生凋敝，打一场看不到利益的战争实在是殊为不智。”阿里巴巴皱着眉头对信使说道。

　　“您这是想要逃避吗？”使者脱口而出。

　　他刚把话说出口就后悔了——因为旁边的马格里布将士们都在对他怒目而视。

　　虽然说从来没有听说过阿里巴巴有杀使节或者杀俘的记录，不过信使总觉得，如果阿里巴巴当场下令把自己干掉，恐怕周围没有人会反对。

　　“逃避？我逃避什么？”阿里巴巴皱着眉反问：“我还以为陛下过了这么多年，应该懂一点政治了，老老实实地奖励耕织、减轻赋税都不会吗？你就算是打压异己，也得先把自己治下捋平吧？”

　　阿里巴巴说的确实是真心话，眼见着苏伊士运河商路彻底打通，运河的安全也有了西奈半岛和以色列双重保护，粮食安全也有了一东一西的埃及和西班牙双重保障，货币供应和市场也都有，正是大力发展经济建设、建立马格里布社会主义经济内循环的好机会。

　　只要这个大循环建成，马格里布就可以像当年的罗马和刚建国不久的美国一样，以一个社会主义的逻辑为基础，向外输出先进技术、先进生产方式和社会主义革命，如此一来，工业革命可期，可喜可贺啊！

　　至于阿拔斯帝国的定位，阿里巴巴则将之算成了又一个可以薅羊毛的贸易对象，所以它在重农主义的路上发展得越远，阿里巴巴就越高兴——反正将来都是要被剪的，这羊当然是越肥越好。

　　结果，他这话却被阿拔斯使者当成了嘲讽。

　　“请您自重，圣剑使阁下！”使者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上两句：“阿拉伯人的天空之下，不需要两位信士的领袖，您无法逃避自己的宿命。您悖逆了阿拉伯人的传统，私自‘建制’，是不见容于教义的。如果您真的认为自己正确，那就应该来和哈里发一决胜负，让圣来证明究竟是谁胜谁负。”

　　“圣存于人心，而非天意。”阿里巴巴对使者的话不以为然：“如果哈里发不能明白，他是‘信民的’领袖，而非‘官僚的’领袖，更非‘地主的’领袖，那这个哈里发就毫无意义…你回去吧，告诉他，想和我较量就再想个理由，想一个我无法拒绝的理由。”

　　阿里巴巴这种做派彻底激怒了使者，作为哈里发的重视拥趸，他是一边诅咒着阿里巴巴一边离开的军营。

　　阿里巴巴还没觉得怎样，但马格里布军的将士们却都气坏了，纷纷表示要给这个使者一点颜色瞧瞧。

　　甚至有几个平时就不太正经的，阴恻恻地凑了上来，说是可以带几个人出去把使者揍一顿，捆起来后丢到小木排上，从幼发拉底河飘回去。

　　阿里巴巴没想到自己居然是如此“深孚众望”，居然有这么多想为自己出气的人。

　　不过他还是笑着拒绝了他们——现在他最关心的，是如何将大马士革的手工业接回蝴蝶经济带。和哈伦斗小孩子脾气，他还没有那个闲工夫。

　　如果哈伦·拉希德对叙利亚真的就那么念念不忘，那阿里巴巴也别无选择，只能和哈伦再做过一场。

　　相比于哈伦来说，阿塞拜疆的求援倒是令阿里巴巴更加上心一些。

　　巴贝克兄弟两个前期顺风顺水，然而在起义不断发展的过程中，起义又被后方的地主们背刺，初建的公社只能选在山地或者荒地上建设，农业产出很有限，再加上贸易禁运带来的影响，导致公社严重缺乏金钱，一时间颇有些步路蹒跚的意味。

　　在这种情况下，兄弟二人也无计可施，他们只得发信向阿里巴巴询问，到底如何才能让地主们也支持自己。

　　虽然有些遗憾，但阿里巴巴还是不得不告诉了他们兄弟二人——要么农民，要么地主，他们只能选择为其中一方谋取利益，不存在中间选项。

　　不过，考虑到阿塞拜疆的耕地连片的地方还不是很多，大地主还不是很多，阿里巴巴建议巴贝克依靠贫农、团结中农、中立富农，可以先提出减租减息，降低赋税的要求，然后再考虑怎么对付大地主和阿拔斯的空降官僚。

　　至于贸易问题，阿里巴巴很慷慨地表示，不管你们有多少明矾和石脑油，只要能匀出来，阿里巴巴全要了。

　　大概全世界也只有马格里布势力敢这么说了。在全世界的宗教和文化、道德都提倡禁欲的时候，唯有马格里布是个例外——他们居然提倡消费。

　　寻找社会需求，然后通过提高生产效率的方式，降低消费成本，让人确实能消费更多产品，这种脱胎于社会主义经济学的理念，是古典社会所难以想象的。

　　当然，如果消费不是为了满足需要，而是为了标签身份和自我的话，那就变成了消费主义。

　　阿里巴巴一度还担心过提倡消费会不会在马格里布催生消费主义的问题，但随即便悲哀地发现，现在的生产水平也就刚刚从温饱转向小康，别说消费主义，先担心下发展不均衡带来的享乐主义都比较现实些。

　　不过不管是明矾还是石脑油都是社会生产的必需品，属于硬需求，对这种东西，只要价格合适，那自然是多多益善。

　　在封建主义时期的中世纪，马格里布就是一片属于社会主义的孤岛，阿里巴巴非常希望巴贝克能走出一条新的路来，好让这座孤岛多几个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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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伦·拉希德得知阿里巴巴拒绝决战的消息后，陷入到了沉思中。

　　尽管哈伦本人有着诸多的缺点，但公允地说，他在所有封建君主当中，做得算是不错的。

　　至少从他对宗教、哲学经义还有权力斗争上看，他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的封建君主。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也就比一般的帝王更感性，更多疑一些。

　　但凡是哲学家，其思考的过程中几乎肯定会涉及到自我认知的问题，像是“我是谁”、“世界从何而来”这种基础哲学问题，哈伦·拉希德也不知道思考过多少次。

　　而有些问题，他越是思考，就越是迷惑。

　　比如“为什么我是哈里发”，“我究竟为什么能成为哈里发”还有“我有什么资格让别人服从我”这种问题，哈伦·拉希德想了这么多年也没有想明白。

　　其实也不光是他，事实上社会中每一个有脑子的人，几乎全部都思考过类似的问题，至于最后能否找到答案，那就要看他欺骗自己的艺术修得到底有多好了。

　　反正对于封建君主来说，“君权神授”有时候还真不只是为了欺骗底层民众，同样也是为了欺骗自己。

　　因为不这么做，封建统治者根本说不清自己作为统治者的原因，至少从理性上来讲，没有宗教的话，他无法提供一个绝对巩固的根基，来回绝一切质疑。

　　因此，所有的君主，或者说是“上流阶级”的人，都必须不断借助于各种符号象征或是各种借口来不断给这个无法说清的问题打上各种补救性的补丁。哪怕暂时讲不清，也要拍一部类似《功守道》之类的片子来探讨下自己他娘的到底干了些什么。

　　上面说的那还算是成器的，像是不成器的家伙，在欺骗自己君权神授后，便会沉溺于肆意妄为的快感中，比如建造宫殿、生活奢靡、偏好大排场但毫无意义的仪式等，以这些常人所无法享受到的符号来“标定”自己作为君王的存在。

　　哈伦·拉希德真心不算昏君，所以他对这个问题的理解也就更加伟光正一些——他坚信自己是带着圣猫给予的任务才降临世间的，自己绝对是独一无二的那个，所以他一定要用从各种典籍中看来的“贤君”标准来要求自己，以说服自己确实是那样的圣君。

　　所以当他被祖母绿之剑认主的时候他才会那样兴奋，因为他感觉自己一直以来的想法，在圣剑认主的那刹那得到了印证。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其实并不在乎阿里巴巴揽权、贪财，但阿里巴巴想要捞取宗教神圣性时，他却做出了最为激烈的反应。

　　随着阿里巴巴不断进兵，并且节节胜利后，哈伦原本已经按下去的种种杂念，终于摆脱了压制，重新浮上了脑海。

　　“我到底是不是那个唯一的哈里发？”

　　法德勒虽然在伊斯法罕给阿拔斯帝国造成了很大的麻烦，巴尔马克家余孽也在不遗余力地抹黑着哈伦的统治，但哈伦本人并不担心法德勒。

　　你们巴尔马克家活着的时候我都不怕你们，现在你们都死了，区区尸体也想吓住我？

　　只有阿里巴巴让他感到了真正的威胁——阿里巴巴做着他看不懂的事，创立了奇怪的政体，但偏偏又获得了属下完全的支持。

　　这个在沙丘猫教法里面叫作“创制”，也就是从无到有，创立一项阿拉伯人传统甚至是教法的举动。

　　当初如果说创制失败，阿里巴巴被千万人所反对，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那哈伦也就放心了，可偏偏阿里巴巴到目前为止，在马格里布的创制还算成功，这就让哈里发陷入到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不过他很快便说服了自己——不过是在北非罢了，那里穷山恶水不说，柏柏尔人还都是刁民，说不定只是阿里巴巴凑巧发现了一个适合穷人活命的制度。

　　但到了如今这个境地，哈伦再也没法欺骗自己了。

　　沙丘猫教失去自我革新、自我创制的能力，还是在18世纪奥斯曼帝国末期，此后后的两三百年间，沙丘猫教的教法才开始故步自封。

　　而在现在这个时代，创制虽然不能说是受鼓励的，但起码也不应该受谴责。

　　当然，阿里巴巴创了什么制对哈伦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由谁来创制。如果阿里巴巴的创制是正确的，那阿拔斯帝国又算什么？

　　历史上的一代代伟人们之所以能被称为伟人，不就是因为他们留下了惠及后人的功业吗？而他哈伦到底能留下什么？后人在提到这个时代时，提到的会是哈伦，还是阿里巴巴？

　　因为没有历史唯物主义的辩证观，所以当哈伦陷入到这些念头里后，压根无法自拔，想得越多，问题反而越多。

　　不过好在有一句话将他从迷茫中拽了出来，那就是“如果你解决不了问题，那就去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对啊，只要解决掉阿里巴巴，问题不就不存在了？

　　这个倒看似是刀斩乱麻，而且一劳永逸。

　　毕竟伟人就算再牛，寿命也通常不过一百岁。人死如灯灭，只要他一死，他脑子里留下的东西再多，也不可能再传到世人中间。

　　当然，鲁迅先生除外，直到21世纪，他还天天都在发新语录。

　　总之，哈伦想要通过一场决战，和阿里巴巴分出一个胜负来。

　　赢了的话，什么都好说。阿拔斯帝国可以凭借这场胜利重新获得正统性，不管是施展外交手段也好，还是镇压农民暴乱也好，底气也就更足了。

　　输了的话…

　　输了的话，阿里巴巴应该也不敢对自己怎么样吧？到时候哈伦大大方方地承认错误，找几个替罪羊来担起“误信谣言”的责任，至少保命不是问题~。

　　虽然这样看起来非常惊险，但哈伦也确实没有办法了——再这么东西两线耗下去，加上各地层出不穷的叛乱和虎视眈眈的拜占庭帝国，就算没有被外敌压垮，国库也要不看重负。

　　同时，这次决战也可以看成是对自己的一个交待，一个当了15年哈里发的人对自己人生的一个盖棺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