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章 意向

　　阿里巴巴听到康船主这种悲观的说辞之后，也实在也不好再去宽慰他什么。

　　不仅仅是因为他此时说什么都显得太假，更关键是对一群在敌后坚持了几十年的军人来说，你的任何“同情”对他们来说都是一种侮辱。

　　“虽然同在异乡为异客，不过如果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相互照应一下总是没错的。”阿里巴巴只好这么说。

　　“老弟已经帮了很多忙了！”康布罗纳唏嘘：“谁能想到这些骆驼也能卖出价呢！我原本还以为双峰骆驼又慢又重，大食人肯定不喜欢，没想到还真是寸有所长。”

　　正说着，两人已经渐渐临近唐人街。

　　看着眼前这座渐渐繁华起来的小镇，康船主似有所感：

　　“上次来时，此地倒也没有如此气象，现在看来倒是有些长安的样子了。”

　　阿里巴巴没有回答这话，而是转开了话题：“既然康伯鞍马劳顿，不妨今日就好好休息下，临河处新开一座汤池，可以洗尘。”

　　“你们这日子过得，啧啧…唉，不求大富大贵，若是能像你们族长那样，军旅几十年后，能以富家翁终老倒也不错了。”康船主看得啧啧称奇：“嘶，那边是？你们的人马？”

　　康船主无意中看到的，是唐人小镇内部的校场。

　　东罗马的军兵在吃了几天饱饭后，终于在醒酒的辛拿带领下开始训练。

　　喜欢舞刀弄枪的唐军后裔们看到这个景象，也不甘示弱地加入了进来，似乎是想组成军阵，和这些高鼻深目但同样是黑发黑眼的异国士兵们较量一下。

　　对于这种喜闻乐见的事，唐人居民们自然是大声叫好，甚至还有很多来往此地做买卖的人都停在了旁边，准备看热闹。

　　“天色已晚，康伯还是尽早歇息吧，不过是下面人胡闹罢了！”阿里巴巴说着便要离开。

　　“不，等等，我倒是挺感兴趣的。”

　　康船主不仅没有走，反而驭马走向了外围，似乎是打算看个热闹，阿里巴巴也只好跟上。

　　见人越围越多，有些机灵的人已经在场边开出了赌盘，不仅赌双方胜负，还赌到具体赢多少人。

　　唐人自然是偏帮自己人的居多，看到赌盘，纷纷下注自家儿郎获胜。

　　但阿里巴巴却有些不看好这些毛头小伙—毕竟实战过的士兵和没有经过实战的士兵差距是巨大的，哪怕耳濡目染再多，那也是白瞎。

　　更何况，当初军兵中素质最好的人都被阿里巴巴挑进了马穆鲁克，留下的那些或多或少在性格上或者武艺上有些缺陷。

　　辛拿虽然人憨了点，但并不是说他没有脑子。见到这种情况，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善了了。

　　你说吧，这输了自然不太好，可赢了也不太好…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阿里巴巴，顿时眼前一亮。

　　他连忙奔了过来，操着临时学来的几句阿拉伯语对着阿里巴巴喊—可惜由于学得不到位，阿里巴巴依然一个字没听懂。

　　无奈之下，辛拿只得比起了手势。

　　他指了指唐人那边来“玩”的小伙子们，然后比了个斗兽场常用的手势—握拳，大拇指伸出，随后做了一个竖起大拇指（活命）的动作，又做了一个大拇指向下（杀死）的动作，眼睛瞪大作疑惑状。

　　阿里巴巴看了看那些兴致勃勃地正穿着皮甲的业余小伙子们，叹了口气，然后坚定地对辛拿比出了一个拇指向下的动作，示意他们绝对不要留手。

　　辛拿会意地转身离开，开始对那些东罗马士兵们布置了起来。

　　他当然不会真的杀人，只是要让这些莽撞的年轻人们明白实力的差距而已。

　　康船主方才一直在边上看，见到辛拿离去才重新靠近：

　　“行啊，老弟，不声不响就拉起这么一支人马来！”他赞叹道。

　　阿里巴巴摇头：“自己人还是太少了，那些都是刚买来的军奴，而这边的小伙子们还没见过血！”

　　“嗬！”康船主发出了意味不明的一声感叹。

　　就在二人准备观看眼前这场比武大戏时，蓦地他们心中几乎同时掠过一个念头。

　　阿里巴巴慢慢向康船主转头，而康布罗纳似乎也有所感，看向了阿里巴巴。

　　“我听说，大食人这边也有节度使，叫什么‘埃米尔’，是吗？”康船主也不废话，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嗯，和节度使一样，军政大权一把抓啊！”

　　阿里巴巴表面平静，心却狂跳了起来—他会说出自己想要的那句话吗？

　　“当初我们被征发到安西四郡时，有人就说，我们别指望着能竖着回去。”康船主缓缓地说：“当时我们还觉得不吉利，但现在看，可不就是一语成谶么！”

　　阿里巴巴静静地听着，不发一言。

　　“我琢磨着，万一哪天我们那些人都老得再也走不动路了，想要养老时，能不能有一片安静点的地方歇脚？”康船主试探着问。

　　阿里巴巴心知终于来了！

　　如果没有外力干涉，安西都护府和北庭都护府的覆灭是迟早的事，吐蕃势力如日中天，回鹘也是还没有到力量的顶峰，阿拔斯帝国正是一派盛世气象，安西都护府就算是人均赛亚人，恐怕也很难在这包围下生存。

　　如果按照正史，安西都护府会被吐蕃所灭，而北庭都护府则会被回鹘汗国连皮带肉地吞进去，这些安西四镇的军兵们，只怕要么遁入民间，成为普通的人民。要么被杀死，或者被俘虏后变成奴隶，再要么就是遁逃到草原上去。

　　但是…如果能够通过呼罗珊，来到阿拉伯这边呢？

　　“康伯的意思是，还有些人不恋故土？”阿里巴巴再也不能淡定下去了。

　　“我们和吐蕃打了一辈子仗，让我们成为吐蕃的顺民那绝对不成。我寻思着吧，如果你小子能有一片大点的地盘—我说的可不是这个镇子—换个地方养老我们倒也不是不能考虑。”康布罗纳缓缓说道。

　　他本来从郭昕那接受的任务中，就有四处查探，看看还有没有一块无主之地，为安西四镇的军兵们留下一条后路。

　　只可惜草原虽大，但每一处有水源的地方都早已被牧民们占据着，看起来不像是有多余土地的地方。

　　虽然不知道阿里巴巴地位到底多高，但看在他今日能和哈伦王子以及一干权贵们谈笑风生地走出内屋来看，这家伙一定会发达的—迟早的事。

　　按照唐人思维，跟着太子拼出来的从龙之臣日后只要不谋反，那富贵前程自然是大大的有。而且跟在唐军后裔手下做事，总比投奔一群不知根底的外人强，天知道人家哪天会不会把自己卖了。

　　阿里巴巴需要更多的“自己人”，安西四郡的唐军们需要落脚点，双方在这瞬间便达成了一项共识。

　　当然，这不是板上钉钉的条约或者合同，这只是两方之间一个先期的意向、大体的轮廓。

　　如果吐蕃发生内乱或者和回鹘火并，那么安西和北庭都护府能平稳过渡到第三代士兵；或者如果大唐突然又打败了吐蕃，那么河西走廊就能恢复；再要么如果阿里巴巴打了败仗，那显然也无法拿到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不管哪一种情况发生，或者再有什么其它意外，那么双方这交易就只能告吹，先前说好的哪怕再多也只是一纸空文。

　　“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尚早…”阿里巴巴深吸一口气，望向了那些逐渐被东罗马士兵们凿穿军阵的业余分子们：“且行且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