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不是什么油都能喝的

　　交涉的结果并不顺利。

　　本着和气生财的理念，阿里巴巴最初是想花一点小钱，打发走这些人完事。

　　毕竟在和拜占庭作战的阿拔斯王朝，其主力骑兵的三大兵源之一便是这些突厥人，其数量甚至超过柏柏尔人和本土的贝都因人。只是和其中一支突厥人起冲突，阿里巴巴当然不怕，但如果要因此而对上大批突厥人，那阿里巴巴还真有点心虚。

　　但奈何对方此时却仿佛突然化身成清廉的君子一般，不仅不肯收下这些钱，还当着外人的面把装钱的袋子扔了出去。

　　突厥城管们扣下这批货的理由，是阿里巴巴他们偷税漏税，将贵重的食品类油脂报以普通货来卖。

　　阿里巴巴心说就算自己真的偷漏税，那也轮不到你们这些城内管治安的志愿兵来管，但奈何对方却上纲上线，把这件事情告到了寺庙哪里，宣称这些唐人在交税时是向圣灵发了誓的。

　　这下问题就瞬间严重了起来—这不仅是偷漏税的问题，还涉及到这些唐人对于信仰的虔诚，要求重新盘查唐人们的税务问题，大有一种要一杆子打死所有唐人的意思。

　　这一下多少让阿里巴巴有些措手不及—在他看来，这群突厥佣兵只是一帮穷疯了的转职强盗，和共和国当初那些被招安成城管的地痞流氓没什么区别，要动手也只会直接抢或者暴力生事。

　　但现在，对方居然想到利用官面上的税收人员和宗教势力来找自己麻烦，这显然不是普通的莽夫能做得到的。

　　对方看来也有高人指点啊！

　　如果事情只是闹到负责收税的官员那里，那事情还不算是很大。

　　中世纪的税收，是不可能做到现代社会这样，你买一根针的支出税务局都能知道的程度。即使是经商，能让每一笔收项都无所遁形的“复式记账法”，也要到13世纪才出现，15世纪时才成熟。

　　所以在这种条件下，除了对显而易见的大宗商品外，平日的商税不可能查得十分严谨。而负责查税的基层官员，在某种程度上权限很大。

　　城中的手工业者上交的税赋，除了人丁税外，还有许多属于商业性质的税需要他们承担。而这些税的多少，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基层收税者的认真程度和纳税人的主动程度。而这些纳税人，都会在交税时，向圣猫发誓自己是如实申报税务的。

　　除此之外，他们还需要一个“保人”，以自己的信用来担保他们确实是如实申报的。而唐人街的居民们所选择的保人，往往都是有着“朝觐者”名号的阿里巴巴。

　　既然大家都是同文同种的街坊，阿里巴巴自然不会拒绝为他们担保。

　　在常年糖衣炮弹的“喂养”下，负责收税的官员已经和阿里巴巴混得很熟了，只要不影响到他们今年收税的业绩，阿里巴巴也愿意给出一个不错的数目，甚至超过一般的商业税水准—毕竟炼金术的产品基本都是暴利，而这时的统治者还没有征收奢侈品税的意识，所以大家相处得一直很愉快。

　　但唐人街的其它居民到底有没有认真交税，阿里巴巴就不知道了……

　　……算了，有什么不知道的，用脚趾想都知道，他们不可能认真交税的。

　　或者说，任何一个年代、任何一个国家的居民，都不可能认认真真交税的，想方设法让自己少交税才是居民生活的常态。不管是王权还是宗教，都没有那种可以让人老老实实地交税的权威。

　　哪怕是再虔诚的人，只要想到如实上交税额后，自己的家人就要少吃几顿肉、少扯多少尺布，对于宗教的虔诚都会减少几分。更何况税是上交给国王陛下的—他都那么富有了，还缺我这几枚小银币吗？

　　所以，只要认真地查一个人的税，可以说就一定有问题，那些突厥人一定对此也是心知肚明。

　　只要他们成功证明阿里巴巴偷税，那就可以进而质疑他这个“朝觐者”的虔诚程度，进而否决他作为保人的资格，最后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对所有唐人下手。

　　既然对方是这种态度，那阿里巴巴觉得自己绝对不能退缩。

　　当着前来验证的阿訇（以后一律用僧侣代替）们的面，阿里巴巴打开了装载着松节油的坛子，然后用木勺舀出了一勺松节油。

　　“既然你们口口声声说这个是‘食品’，那就请你们来喝一口啊！”阿里巴巴对那些突厥人挑衅道。

　　几名揭发阿里巴巴偷税的突厥佣兵，此时都面面相觑。

　　从他们的情报来源中，阿里巴巴购买这些松树上提取出的油，是用来制作清凉油的。

　　而那个最近城中卖得非常火的清凉油，这些突厥佣兵也试着用过，效果非常不错。

　　而且更关键的是，这些清凉油除了可以涂抹外，甚至还可以放到水里调味，能治腹泻。所以尽管是看不惯的人，他们依然还是买了一些，留着当做野外行走的必需品。

　　既然那些清凉油没有毒性，那么作为原料的这些油，应该也没有毒性才对—在这些大脑简单的佣兵脑回路中，大概也只能得出这种逻辑了。

　　简单地思考了一下之后，一个突厥佣兵大大咧咧地站了出来：“我来！”

　　他取过阿里巴巴手中的木勺，然后将那勺松节油递到了嘴边。

　　此时，松节油所特有的那种强烈的刺激性气味，直接冲入了这个突厥佣兵的鼻腔之中——那是混合着苦涩、酸臭和松木所特有的腐木味的一种气味。

　　如果说是刚刚从松木中提取的的新鲜松节油，那么尚有一丝可以称之为草木芳香的气味，但松节油放置一段时间后，尤其是和空气中的氧气接触一段时间后，其中的有机物经过氧化后便会散发出一股股浓厚的、令人浑身不舒服的酸臭味。

　　突厥佣兵闻着那股极其刺鼻的味道，心里也开始打起了鼓。

　　他并不认为自己曾经闻到过的那种散发着甘甜、沁人心腑的薄荷香味的清凉油，和眼前这种诡异的油品是同一种东西。

　　但他这时候已经骑虎难下—如果就这么认怂，那么岂不是直接表明了自己是在诬告吗？

　　他一狠心，猛地一抬头，将木勺中的液体灌入了嘴边，一股脑咽了下去。

　　阿里巴巴倒是吃了一惊—他本来看着这家伙一直在犹豫，估计也是闻到了那股不祥的气味后，准备收手来着，但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勇。

　　只见这名佣兵在吞下了这一大口松节油后，强忍着那股苦涩味和直冲而上的恶心感，恶狠狠地看向了阿里巴巴。

　　“怎么样？我喝下去了！”佣兵吼道：“你欺骗圣灵，购买食用油却说是普通货物，却被我们识破，你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嗯？”

　　“四、五、六、七…”阿里巴巴数道。

　　“混蛋，别装傻，你到底曾经干过多少次这种事？”佣兵声色俱厉地喊道：“如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只要你老实交代，然后匍匐在众人面前忏悔，缴纳罚金，或许还能留得一命！如若执迷不悟，我便要代所有信民，将你这个虚伪的…”

　　“十四、十五、十六…”阿里巴巴继续数道。

　　一位老僧侣疑惑地看着虚张声势的突厥佣兵，和一直在淡定地数数的阿里巴巴，不禁开口发问：“你在数些什么？”

　　“我在数，他要多久才会吐出来，老人家！”阿里巴巴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