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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7 节

第393章 楚神不佑,吴师来迟

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 佚名 · 1.3万 字

  “发现蜀军?”

  那斥候太过慌张,未尝压低声音,陆逊环顾四周,发现所有人目光都看了过来。

  一道道视线里俱是惊惶无措。

  “多少人?”陆逊问。

  斥候闻言回神细思,最后战战兢兢著开口:“看不太真切,约莫——约莫有二三百人!”

  “有多远?”

  斥候抬手指向自己的来时路,那是一大片乾枯茂密的芦苇丛:“就在芦苇丛后三四里外!他们分散著走走停停,四处搜寻!”

  “不过二三百人!惧他不成?!弟兄们隨我杀过去!夺了蜀寇的兵甲粮秣,我们就有了活路!””朱然猛地抬起头。

  他身后一眾亲兵眼中俱升起一股股凶狠之意,与其死於绝境,不如放手一搏!

  “义封。”陆逊依旧平静,甚至有些过分沉著,目光扫过朱然,又缓缓扫向周围每一张仓皇愤怒的脸。

  “我们在云梦大泽中不辨东西,如盲人瞎马,蜀人却一定带了熟悉泽国路径的嚮导来的——所以他们能赶到我们前头,不奇怪。他们此刻尚未直扑而来,说明並未確知我等位置,只是搜山检泽而已。

  “此时过去,无论胜败,我们的踪跡便彻底暴露了。

  “蜀军闻讯,包围圈立刻就会向这里收缩。

  “届时,你我还有这数百將士,便真是插翅难飞了。”

  朱然牙关咬碎,忿忿难平:“伯言!力战突围,纵战死又如何?!

  “多少强过在这泥水里像老鼠一般东躲西藏,最后冻饿而死!”

  “战死?”陆逊腊黄的脸上难有什么表情,“如果你我全部战死在这里,国家社稷当如何是好?江东父老又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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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逊终於还是没有说什么『陛下又当如何是好』的话,正如在他眼里蜀国代表的是荆益大族的利益,大吴代表的是江东大族的利益,孙权不过是这艘船的掌舵人罢了,他所忠者从来不是孙权。

  但朱然不一样。

  他所忠者就是孙权。

  此刻听得陆逊之言,马上便想像出来,孙权在得知江陵战败后,將会如何失魂落魄,而一旦失去了陆逊与他朱然,国家可用之將,就只剩下朱桓、朱据、全琮、徐盛、丁奉等寥寥几人了。

  如之奈何?

  “义封,莫逞一时血气之勇。

  “当年赤壁之战后,曹操败走华容道,何等狼狈?

  “若他羞愤之下,如项籍一般逞勇力战而死,又岂有后来曹丕代汉之事?

  “刘备当年夷陵之败,几乎全军覆没仅以身免,若他也就此了断,又怎会有今日刘禪在此逞势,迫得我大吴如此窘迫?”

  陆逊目光重新落回朱然脸上,也落向周围渐渐安静下来的士卒们。

  “胜败乃兵家常事,没有人能一直贏,曹孟德不能,刘玄德不能,我陆逊不能,他刘禪亦不能。

  “只要人还在,一切就都还有转圜余地,还有將来可言。”

  说著,他抬起手臂,指向东南,那是斥候来报的方向:“蜀人在东南出现,只是小股步卒,他们的大队主力,他们更大的包围圈,必定还在西面,正顺著我们一路东逃留下的痕跡追来。

  “而在这云梦泽中,沿水流追索最快最不易迷失方向,也就是说夏水就在南面那支蜀军附近了!”

  他深吸一气,继而斩钉截铁:“所有人,就地潜伏!

  “不许出声,不许生火!

  “等到天色彻底黑透,我们再全部向南,直扑夏水!

  “趁夜渡水,转向东走,就能到达乌林!

  “如我所料不错,徐镇东与丁征蜀此刻已从乌林往西前来接应,我等必能得生!”

  陆逊命令既下,又听闻徐盛与丁奉可能已从乌林过来迎救,儘管仍有人窃窃低语,但这支残兵还是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暮色越来越重。

  天色终於彻底漆黑。

  今日乃是大年初一,朔日,无月,许多人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些高级军官能借著星光看清些东西,譬如影影绰绰的芦苇丛,而汉军终究没能搜索到这里来。

  “走!”陆逊低喝一声,率先从藏身处站起,因久伏与冰冷,双腿早已麻木,起身时险些摔倒,被身旁的钟离牧死死扶住。

  朱然、骆秀等人也纷纷起身,低声催促著麾下士卒。

  並非所有人都能动弹了。

  寒冷、飢饿、伤痛——早已耗尽了许多人最后一点生命力。

  一些趴伏在地的身影无论旁人如何推搡呼唤,再也没有回应,就这么静静僵臥地面芦苇之上,有不少人脱了衣服,含笑而亡。

  亦有一些人眼珠尚能转动,嘴唇尚能翕张,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身体的极限战胜了求生的欲望,疲惫到了极致,死亡反而成了一种可以接受的归宿。

  陆逊寒意彻骨:“能走的全部跟上!一个拉著一个,別掉队!隨我向南!”

  近千吴军將卒互相搀扶著,跌跌撞撞没入南方的黑暗当中,不敢点燃任何火把,只能凭藉微弱的星光和前方之人的牵引,深一脚浅一脚在泥淖浅水中跋涉。

  东南七八里外。

  :

  一处地势稍高的丘陵上。

  关兴在篝火旁烤火取暖,他身后,九十余名虎賁、府兵同样在烤火取暖,饮水食饭。

  他原本带六七百人沿夏水直追,但大部分將士由於累日疲,已经跟他脱节了。

  一名斥候从北面疾奔而来,到得关兴近前,疾声稟报:“中郎將!

  “西北发现大群吴人踪跡!

  “正往南移动,人数————估摸尚有千余!”

  “千余?”关兴声音振奋起来。

  “此时此地尚能在茫茫大泽中聚起千余人马,绝非寻常散勇溃卒,必有统兵大將,甚或陆逊、朱然二贼就在其间!”

  关兴身旁那唤作魏起的府兵闻言腾然起身:“中郎將!给俺五十人,俺去冲他一阵,若陆逊、朱然两只吴犬当真在那,就算擒他不得,俺也必能搅乱其阵,拖住他们!

  “到时你再出来,必能擒贼!”

  关兴思索片刻,却是缓缓摇头,抬手制止了魏起:“困兽犹斗,穷寇勿迫,何况是陆逊、朱然这等人物?

  “彼虽溃败,余威犹在,且人数几乎十倍於我。

  “敌不可轻,兵不可躁。”

  他思忖片刻,迅速分析著地势和吴军可能的去向。

  “他们向南——”关兴喃喃而语,目光投向东南,“夏水——他们是想南渡夏水,东走乌林!”

  围江陵几近一年,他对大泽周遭地形早就做过功课,虽不及本地嚮导熟稔,但大略方位早已心中有数。

  “魏兄弟,你速带两名得力弟兄往北,去寻镇北將军黄公!

  “稟明此处情况,吴军残部约千余人,正沿夏水方向南逃,意图往乌林逃窜!

  “请镇北將军速速率军沿夏水东岸向南兜截!”

  “唯!”魏起抱拳,毫不拖泥带水立刻点了两名身手矫捷的府兵。

  三人辨明方向,往北面黑暗中疾驰而去。

  关兴则对身后数十人沉声下令:“我们跟上去,咬住他们,但须保持距离,莫要打草惊蛇,等镇北將军大军合围!”

  “遵命!”眾將士低声应和。

  .——

  陆逊等人在黑暗中挣扎跋涉了近两个时辰,体力几乎耗尽。

  就在许多人觉得再也迈不动步子的时候,前方引路的斥候忽然奔回到陆逊身侧,带著难以置信之喜低声惊呼:“上大將军——水!活水!”

  陆逊、朱然等人精神一振,身后数百吴军亦挣扎著聚拢过去,眼前是一片较为开阔的浅泽,水流虽缓,却明显朝一个方向流动,与一路所见那些沼泽泥塘的死水截然不同。

  陆逊不顾泥泞,上前蹲身,伸手掬起一捧水,凑到鼻尖闻了闻,又仔细观察水流方向,脸上终於露出一抹如释重负之色:“没错,这就是夏水了。”

  “夏水!真是夏水!”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残存的吴兵低声欢呼,不少人瘫坐在地几乎要哭出来。

  找到了夏水,意味著他们终於在这茫茫大泽中找到了坐標,看到了生的希望。

  陆逊抬头,借著星空迅速辨明了东南西北,伸手往南一指:“从此处渡水,渡水之后,一路向东,便是乌林。”

  钟离牧脱了衣,下了水。

  过不多时上了岸,打著战道:“上大將军,此地水浅可涉!深处不过及腰!”

  倖存的七八百人相互牵引搀扶,踏入冰冷的夏水当中,水深果然及腰,只是寒彻骨髓0

  待所有人都湿淋淋地爬上南岸,天边已隱隱透出一丝灰白,彻骨的寒冷和极度的疲惫,让这群吴人几乎无法继续前行了。

  陆逊却依旧指挥前行。

  逃了一夜。

  竟然无事。

  数百吴人找到一处芦苇茂密的背风高地瘫坐下来。

  有人不知哪里掏出弓钻和火绒,费力地用弓钻摩擦枯木,尝试许久,火星才终於点燃乾燥的火绒,生起了一小堆微弱的火苗。

  很快篝火升起,朱然忽见天上飘起一阵黑烟白烟,一时惊怒,忙跑过来一脚踢散,踩灭。

  “尔等要害死所有人不成?!”

  篝火旁的十几人打著战,却不知还能做何言语。

  经过一夜亡命,队伍减员严重,此时粗一清点,已不过五六百人了。

  绝望的气氛並未因寻到夏水而消散,反而因人数渐减,体力枯竭,饥寒交迫更凝重了几分。

  就在这时,负责在外围警戒的亲兵连滚带爬奔回陆逊身旁,脸上是惊恐之色“报!上大將军!驃骑將军!

  “北面七八里外发现蜀寇踪跡!约有千人上下!

  “只是他们没有直向我们这边来,而是向西南去了!”

  陆逊沉默著,望了望东面渐亮的天色,眉头紧锁难舒。

  朱然急声而言:“定是想从后头堵死我们!伯言,不能再歇了,必须立刻走!”

  骆秀却忽然从远处凑近陆逊,用极低的声音道:“上大將军————我们人太多了,目標太大。

  “蜀人只需顺著踪跡,很容易就能追上来!

  “你和驃骑將军身份太过紧要。

  “不如————你二位带著最精锐的亲卫几人,轻装简从,速速向南,借著芦苇突围!

  “我率余下弟兄,或在此处设下疑兵,或向西走,引开追兵!”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附近一些將卒还是听到了。

  短暂的死寂后,不知是谁先带著哭腔喊了出来。

  “上大將军!”

  “驃骑將军!”

  “莫要弃我们而去!”

  “带我们一起走吧!”

  “我等还能战!我等可死战!”

  哀求声、哭泣声顿时响成一片。

  这些残兵都晓得,一旦被留下,几乎就是必死无疑,唯有在陆逊带领下才有可能逃出生天。

  陆逊看著这一张张满面泥污,写满恐惧、哀求的脸,一时无言,其中绝大多数面孔他都叫不上名字,但此刻拋下他们————他终究不忍。

  朱然看了看陆逊,又看了看那些士卒,最后猛一抹脸,决然掷声:“伯言!士禾说得对!

  “你乃国之柱石,大吴可以没有我朱然,却不能没有你这上大將军!

  “你带你的亲卫走!我来殿后!若能引开蜀军,或可为你爭取一线生机!”

  他转身对周围士卒大吼道:“愿隨我朱然,为上將军斩开一条生路的留下!其余人,护送上大將军回乌林!”

  陆逊却缓缓摇头:“一起走。”

  朱然急了:“伯言!此非意气用事之时!”

  陆逊直视著他:“义封,还未到山穷水尽时。”

  朱然怔住。

  看著陆逊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坚持,知再劝无用,只得重重嘆了口气,最后猛地转身对眾人高喝:“都听见了?!

  “上大將军要与我等同生共死!还能喘气的,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跟上!回乌林!”

  “跟上!回乌林!”

  稀稀落落的应和声响起,多少驱散了一些绝望,数百人搀扶著、拖曳著,再次启程。

  .

  日中之时,汉军未至。

  数百人个个东倒西歪,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许多人饿得开始胡乱抓扯路边能看到的所有植物,塞进嘴里一通咀嚼,不管其苦涩扎嘴,只求胃里有点东西。

  陆逊靠坐在一截枯木上,待喘息稍定,自光才在人群中逡巡,看了两遍三遍,他心头骤然一紧:“士禾呢?”

  “骆建忠何在?!”

  周围亲兵茫然四顾,摇了摇头。其他人也纷纷张望,彼此询问,最终全都沉默地低下头去。

  朱然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站起身来,在人群中走了一遍又一遍终究没能寻到骆秀,最后踉蹌著行至陆逊面前,几乎瘫倒。

  “公绪(骆统)新丧,我竟不能保全其子?可为人哉?!”朱然一拳砸在身旁树干上,再抬头时已是虎目含泪,悲愤难抑。

  陆逊闭了闭眼,喉头上下滚动,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孙权称帝后不久,骆统病重,临终諫曰:『伏愿陛下暂息兵戎,与民休息——使功业与日月爭光,国祚与天地同长。』

  言犹在耳,如今却连其子也葬身在这云梦泽泥淖之中,巨大的悲凉和无力几要將他吞没。

  .——

  “镇北將军!”

  “南面发现吴人踪跡!约百余,正在一处高岗附近休憩,看起来疲惫不堪!”一名府兵斥候飞奔至黄权马前稟报。

  年已六旬的黄权骑在马上,神色看著沉静,但连日的奔波追剿,依旧让他有了深深的倦色。

  岁除之日与岁首之日没能休息,打了胜仗不能庆功,不少將士也打了退堂鼓。

  认为陆逊、朱然早就逃之夭夭,不必再追一群散兵溃卒,让他们在这茫茫大泽中自生自灭便是。

  而隨著疲惫与饥寒越来越深,发出这种声音的人也越来越多,不少將士直接以伤病为由停在原地,或是直接原路返还。

  这也是无奈之事,已经打了大胜仗的情况下,追击溃敌获得的边际效益越来越小,遇到敌人抵抗还可能没了性命,很多人都想落袋为安,回江陵庆功受赏再说了。

  如果不是听道上俘虏说陆逊、朱然就在这云梦大泽中,黄权或许也就率眾回返了。

  他身后如今也只有六百余人。

  此地距乌林已经不远,很可能会有来自陆口的吴军进入云梦,若是中了吴军埋伏,那就彻底得不偿失,这也是很多將士不欲再前的原因。

  傅僉从远处行来,强打精神:“镇北將军!吴军溃散至此,尚能成队者绝非寻常!

  “极有可能是陆逊、朱然亲卫!即便不是,擒获其重要將领,也能逼问出陆、朱下落!”

  魏兴也上前振声附和:“镇北將军,傅討虏所言甚是!

  “再坚持坚持,不可放过!好不容易给陛下打一场仗,俺定要斩那陆逊朱然首级献与陛下!”

  黄权目光投向南方,最终頷首:“好,追!

  “公全,你率本部为前锋!

  “光汉,你率部左右包抄,务必全歼,擒其魁首!”

  “得令!”傅僉、魏兴二將抱拳应声,立刻点起兵马。

  傅僉討虏將军部虽经苦战,但建制尚存,士气尚在,魏兴所部亦是从江陵战阵中撤下休整后,重新投入追剿的府兵精锐。

  两队人马五百余人迅速向斥候所指方向扑去。

  然而,当汉军逼近那处高岗时,却发现那百余名吴人突然动了起来,非是向东逃窜,而是反向朝西,也就是汉军来路的方向,一头扎进了那片芦苇盪沼泽地中。

  傅僉魏兴挥军急追。

  但这些吴人似乎对这里的地形颇为熟悉,在沼泽芦苇间穿梭颇快,追出数里,黄权已然察觉不对,勒住战马,止住大军。

  环顾四周,这片区域沼泽更深,湖泽更杂。

  “不对——这些吴人是在诱敌,故意把我们往西引。

  “传令!

  “不必深追这股疑兵!

  “立刻掉头,主力继续向东,沿夏水向洪泽方向搜索!

  “陆逊、朱然,定然还是想东渡乌林!”

  傅签、魏兴立刻率部折返,数百汉军闻令而东,最后跟护在黄权身边的百余府兵一起向东疾行,一路又见到不少吴人,或將死或已死。

  而被追击的那小股吴军,见汉军主力转向,竟又从侧面绕了回来,死死咬住汉军后队进行袭扰。

  虽无法造成大的伤害,却成功迟滯了汉军向东推进的速度。

  傅大怒,亲自率一队精锐返身杀回。

  那百余吴兵见状却又退还,赫然是想在这片芦苇沼泽中跟汉军打一打游击战。

  如是反覆数次,仅仅百余人竟拖延了汉军一二个时辰,魏兴才终於在一处绝地率百余府兵斜刺里杀出,彻底堵住这数十吴兵的退路。

  吴军非但不惧,反而结成了一个简陋的圆阵,做困兽之斗,双方在泥泞的泽畔展开激战。

  吴兵人数虽少,且疲惫不堪,却异常顽强,死战不退,委实有种困兽之斗的感觉了。

  汉军伤者七八。

  战斗终於结束。

  吴兵全部战死。

  唯余一將,身被数创,却依然柱枪而立,背靠著一丛枯黄的芦苇,死死盯著包围上来的汉军。

  傅僉上前打量了一下,此人虽浑身泥血,甲冑破损,但观其气度,非是普通將校。

  “小子倒有几分勇力,何必为孙权卖命,死於此无人之地?!不如归汉,尚可为天下討曹耳!”

  那小將咳出一口血来,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你便是傅吧?!

  “你父尚可为刘备死命!

  “我江东將门,焉出犬子?!”

  “尔江东鼠辈,安敢直呼我大汉先帝名讳!”傅大怒上前,朝著身前吴將奋力便是一枪,枪尖透甲而入直將那吴將捅得吐出血来。

  对子骂父,对臣骂君,是为大不敬,当年庞德便是当著关羽之面骂了一句刘备,直接被斩,自己找死便再没有什么话值得多言。

  那吴將却是不倒,反而握著傅僉枪身,狰狞大笑:“我乃大吴故濡须督新阳亭侯之子骆秀是也!”

  话音刚落,他猛地往后一退,挣脱傅敛长枪,最后將手中环首刀横於颈前狠狠一拉。

  鲜血迸溅,將他身周那一丛枯黄的芦苇染红,旋即身躯晃了晃,缓缓向后倒去。

  傅僉眉头紧皱,冷哼一声,命人將这具尸身收敛起来。

  黄权此时也已策马过来,看著地上那自称骆秀的吴將尸身,又望向东面茫茫泽国与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芦苇盪,下令全军加速,继续追击。

  陆逊、朱然等吴人一路东逃,不敢有丝毫停留。

  午后,天空愈发阴沉,似有雨雪將至。

  眾人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全凭一股求生的意志在苦苦支撑。

  终於,在绕过一片巨大的芦苇盪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浩瀚无边的水泊横亘在前,水天相接,望不到边际。寒风掠过湖面,掀起层层细浪,一下又一下拍打著岸边泥滩。

  “到了——洪泽!”陆逊望著这片大泽,声音带了几分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暴寒。

  当年曹操败走华容,正是严冬之时,比如今更冷数重,却不知他是如何忍耐的。

  “过了洪泽,就是乌林!”

  “我们马上就——安全了!”

  :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再次在倖存的几百吴军心中燃起。

  洪泽乃是云梦泽东边最大的一处湖泊,东西宽阔六七十里,南北可百余里,乌林在其东北,陆逊如今所在正是洪泽西南,欲往乌林,需要从南或北绕洪泽半圈。

  在陆逊的带领下,几百吴人沿著泽畔艰难跋涉。

  行进了一个多时辰,忽在泽畔一处稍高的土丘上,发现了一座破败的荒祠。

  墙壁倾倒大半,屋顶早已坍塌,只剩下几根腐朽的木樑歪斜地支著,残垣断壁间荒草丛生。

  祠中神像也不知所踪,不知祠中祭祀的到底是哪位楚地鬼神,整座荒祠,唯余空无一物的神龕而已,由於屋顶已塌,神龕上头积满了灰尘与鸟粪,蛛网密布。

  但不论如何,总算是个能勉强遮风之所了。

  几名吴人將校隨陆逊涌入荒祠,瘫倒在冰冷的泥地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朱然走到空空的神龕前,望著那积满尘垢的底座,沉默了片刻,又看向墙壁上的模糊壁画,最终隱隱约约辨认出是『东皇太一』、『云中君』之属。

  荆楚之人信巫鬼,重淫祀,风俗自汉以来屡禁不绝,至今荆湘各地仍祭拜山鬼、水神、巫姑,乃至东皇太一、大司命、云中君等楚地旧神。

  两汉时候,中央朝廷一直都禁止民间的邪祠淫祀,但荆湘地方官府对此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汉末战乱以来,荆湘各地邪祠淫祀反有兴起之势,信奉者眾。

  朱然在江陵已久,自是晓得的。

  今日是新岁初二。

  正是祭扫之时了。

  他整了整身上衣冠甲冑,然后对著神龕深深一揖。

  儘管如此举动於他大吴驃骑而言显得无比荒谬,但他做得无比认真无比郑重,最后再次躬身祷祝:“愿借神明之力,庇佑我等脱此大难!他日生还,必重修祠宇,再塑金身,四时祭祀不绝!”

  祷祝之声在破败的荒祠中迴荡,真真有些悲愴了。

  荒祠周遭能听见朱然祷祝之声的吴军將卒无论信与不信,全都默默地看著。

  事实上,信者比不信者多。

  吴地同样很多民间私祠淫祀。

  荒祠以外,飢饿折磨著最后这几百吴人,有人採摘著不知名的草叶不管不顾塞进嘴里,咀嚼,吞咽,寻求那么一点点饱腹感。

  眾皆飢饿。

  查冥之中,忽有攸攸鹿鸣。

  响天彻地。

  祠內眾人闻得鹿鸣攸攸,尽皆挣扎著凑到残墙边向外望去,只见忽有数只青麂自芦苇盪中出,往洪泽踏滩而鸣,最后低头饮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有人视其为神引,士气復振。

  然而朱然眼中精光一闪,却是没有丝毫犹豫,反手取下背上那张即便溃逃也未曾丟弃的大弓。

  出祠,下山,近至四五十步外,那两大一小三头青麂却不惧人,他深吸一气,凝神,瞄准,开弓,箭矢破空而去。

  虽力道不足,却因距离够近,精准地射中了最大那头青麂的脖颈,而他身侧,几名亲卫也朝那三头青麂射出几箭。

  三头青麂哀鸣几声,跟蹌几步,最后全都倒在浅滩上,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射中了!”

  “有肉吃了!”

  几名尚有体力的吴兵立刻冲入浅滩將那青麂拖了回来。

  很快,祠庙中燃起了篝火。

  青麂被迅速剥皮分割,一块块架在火上炙烤,油脂滴落火中,浓郁的肉香瞬间瀰漫开来,对於飢饿到极致的吴军溃眾来说,这无疑是世间最诱人的气味了。

  顾不得尊卑上下。

  也顾不得麂肉是否完全烤熟。

  肉块一抢到手,立刻被狼吞虎咽塞进嘴里,烫得人直吸冷气,也捨不得將之吐出。

  许多人吃著吃著,眼泪混著泥浆血水一齐流了下来。

  这一顿肉食,不仅补充了体力,更重新点燃了这群吴人对『活下去』最直接最热烈的渴望。

  —此麂乃楚地神明所赐!

  饱餐暖食之后,吴人精神果然振奋了许多,虽疲惫依旧,但眼中已有了些许生气。

  朱然將最后一块烤得有些焦黑的麂肉递给陆逊,陆逊默默接过,艰难地咀嚼了起来。

  “伯言,接下来怎么走?”朱然问道。

  陆逊咽下口中食物,目光投向洪泽浩渺无垠的水面,最后站起身,指向荒祠东北方的一片连绵丘陵:“我来过此处,翻过那处丘陵,有一小路可通洪泽南畔,彼处有一渔村,应该有船。

  “”

  希望在前,眾人再次鼓起余勇,离开荒祠,向著陆逊所指的丘陵进发。

  又走了一个时辰,终於来到丘陵之下,丘陵颇高,大概是临泽之故泥泞湿滑,攀爬起来也格外费力。

  陆逊在亲兵搀扶下,终於登上丘陵顶部,放眼望去,却是愕然张目呆立当场。

  前方並没有记忆中的小路,也没有渔村。目之所及,依旧是白茫茫一片水泽!

  而他们所在的这片丘陵,竟然如同一个孤岛,延伸入一片更大的湖泊之中,三面环水,只有来路是沼泽陆地。

  他们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这个半岛的尽头!

  陆逊仓皇之中,扭身西望。

  在他身后,沼泽陆地远处,已隱隱约约能看见一些移动的黑点在芦苇枯树中忽隱忽现。

  汉军的追兵到底还是咬上来了。

  非只是咬了上来,更是分別从西北、东北两个方向,朝他所在的丘陵形成包围之势!

  朱然脸色亦瞬间变得惨白,几步衝到陆逊身边:“伯言!我们——我们被围在水中央了?!”

  身后残兵溃卒们也陆续爬上山坡,看到眼前景象,听到朱然的话,顿时一片譁然,恐慌惊惧霎时便蔓延开来。

  “没路了!全是水!”

  “蜀军!”

  “蜀军从后面围上来了!”

  “蜀军一旦围泽,我等皆要葬身鱼鱉矣!”

  ”

  ,绝望的哭喊此起彼伏。

  刚刚因饱餐一顿而提振一点的士气军心瞬间崩溃。

  陆逊强自冷静下来,举目四顾极速观察著四周环境。

  朱然望著茫茫湖水,欲哭无泪,心灰意冷:“伯言,前有大泽,后有追兵,四面绝境,生路何在?难道今日当真要葬身於此餵了鱼鱉?”

  他转头看向荒祠方向,眼中儘是悲凉与仓皇:“神明——神明竟不助我大吴乎?!”

  恨不能回去砸翻那神龕。

  恨不能回去捣烂那祠墙。

  “云梦大泽,吞吐江湖,岂无生路?!”陆逊猛地转身,直接往山下湖畔行去。

  朱然凝眸而视。

  就在他们所在的丘陵下方,临近水边的一片洼地里,竟生长著一小丛竹子!

  “竹子!”一名眼尖的吴卒指著陆逊面前那片竹林惊呼。

  所有人目光都聚集过去。竹子!在如此绝境之中,竹子意味著可以製作浮具!

  朱然面上亦爆发出狂喜之色,但紧接著又黯淡下去,奔至竹丛前,摇著竹子骂了一句:“贼老天!现在才给竹子,顶个鸟用!就算造了筏子,我等百人又如何走得脱?!”

  但不论如何,几百吴人全部开始伐竹,这一小丛竹林没片刻便全部被砍了个乾净。

  不过四五十株罢了。

  几百吴人又想尽办法开始结筏。

  朱然却是焦虑了起来。

  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汉军合围在即,造筏载所有人离开已经不可能。

  抹了把脸,脸上泥污血渍混在一起,朱然对著陆逊哑声开口:“伯言,没时间了!

  “你,你必须马上走!”

  他指向洪泽以东:“你乘筏先行,向东,许能漂到对岸,许能被陆口的徐文向、丁承渊发现!

  “我——我带著剩下的人,往西!

  “往沼泽芦苇深处,把来犯蜀军引开!”

  几乎所有还能思考的人都明白了朱然的抉择意味著什么。

  短暂的寂静过去。

  更大的悲哭声爆发出来。

  这一次,不仅仅是惊惧,更掺杂种种绝望与不甘,不少人竟是连结筏也不结了,瘫坐在地。

  陆逊看著这些追隨自己到此的残兵败卒,看著这些人眼中最后一点光彩熄灭,整个人头晕目眩,一时也踉蹌欲倒。

  钟离牧赶忙上前將他扶住。

  他站直身子,缓缓摇头,最后上前扶住朱然的胳膊:“义封,你带人走吧,我来殿后。”

  朱然闻言,先是一怔,隨即勃然变色,反手一把抓住陆逊肩膀,用力摇晃,低吼出来:“伯言!

  “你说什么胡话?!

  “你不走,谁为我们报仇?!

  “谁去整顿军旅,再图恢復?!

  “你若留下,我们大吴所有將士就都白死了!大吴————就当真再没有希望了!”

  “报仇,恢復——”陆逊將目光从朱然面上移开,对著无垠无际的洪泽喃喃而语,眼中无甚光采。

  “对!报仇!”

  朱然死死盯著陆逊侧脸。

  “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报仇!

  “活下去才能让蜀寇,让刘禪,付出代价!才能对得起死在这里的所有將士!

  “你陆伯言不能留在这里,更不能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第一艘简易的竹筏已经扎好。

  说是竹筏,其实只是用砍下的竹竿並排綑扎了两层,用撕扯下来的衣甲布条勉强固定,简陋得可怜,看著最多只能承载三四人。

  竹筏被推入水中,朱然见此再不多言,猛地推了陆逊一把,將他推向水边的竹筏。

  “上去!”

  陆逊踉蹌几步,被亲兵扶住,上了那摇摇晃晃的竹筏。竹筏吃水,晃动得厉害。

  朱然目光扫过人群。

  迅速点出两人。

  一个是年纪最轻、看起来还有几分体力的少年亲兵,另一个则是那名隨他一起在荒祠前射杀青麂,箭法不错的亲兵。

  “你们俩上去!”

  “护送上大將军!”

  两个吴兵愣了一下,隨即咬牙,在其他同袍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爬上竹筏0

  竹筏再次下沉。

  水面几乎要漫过脚面。

  陆逊伸出手。

  还想再拉一人上来。

  但隨著又一人往上爬,竹筏左摇右晃,差点直接沉入水中,明显无法再承载更多重量了。

  “走!”朱然不再给陆逊任何犹豫的时间,亲自和几名亲兵一起,涉入水中奋力將竹筏向深水区推去。

  湖水冰冷刺骨,渐渐淹没了他们的腰身,淹到胸口。

  陆逊站在顛簸的筏上直直西望。

  朱然等人正在齐胸深的水中,用力推著筏子。

  岸上剩下二三百吴兵,默默地站在水边,没有人再哭喊,竟也没有人再结筏,只是静静地看著。

  竹筏被越推越远,渐渐离开了浅滩,进入了湖心,朱然直到湖水快要没顶,才鬆开了手。

  其后也不去看陆逊,只转身,艰难地跋涉回岸边,湖水从他身上哗哗淌下。

  “兄弟们!

  “上大將军已寻得生路!

  “接下来该到我们了!

  “为大吴尽忠的时候到了!

  “蜀人虽来,其眾却是不多!

  “跟我朱然往西把蜀寇引开!为上大將军,也为咱们自己,杀开一条血路!

  “先把这些竹子全给我斩碎!”

  朱然担忧结筏的时候汉军赶来,又或吴军一股脑往西时,这里还剩了竹子,到时被汉军结筏杀到湖上,那陆逊说不准就又危险了。

  有朱然这名驃骑將军留下,在场几百吴人虽然绝望,却也不能再多说什么,噼里啪啦將所有竹子斩断,然后丟入水中。

  “拿起你们的兵器隨我来!”

  “愿隨驃骑將军!”

  稀稀落落的应和声响起。

  应和者多是朱然、陆逊、钟离牧的亲兵部曲,又或是吴军当中最为忠勇的死士。

  朱然往西去。

  他们亦往西去。

  却也有近百人眼神闪烁。

  待朱然等百余人向前,他们这近百人便悄悄向后退去,渐渐消失在芦苇丛中。

  朱然看见了,却也並不阻止,並不斥责。

  到了这一步,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的死法与活法。

  湖面辽阔,雾靄渐起。

  陆逊的竹筏,孤零零消失在茫茫水雾中。

  然而待得江雾愈浓,陆逊將欲转身东向时,岸上一大片火光却是陡然烧了起来。

  不是一点半点,是泼刺刺一片,火舌舔著雾靄,映得半边天泛著赤红。

  洪泽西岸。

  原本正在追击数干吴人的傅签抬手止住身后队伍。

  眼前是沿著泽畔蔓延到看不到尽头的芦苇丛,枯黄密集高可没人,而此刻有一部分已烧成了火海,虽有道路可以杀入,他却开始忧虑吴人会不会在里头设了埋伏。

  关兴从另一侧策马靠近,脸上溅满泥点,眉头更是紧锁:“这火起得突兀,须得小心行事。”

  魏兴很快也赶了上来,粗声骂了句直娘贼。

  三將一时踌躇。

  火势虽越来越大,但乃是借著西北风向东南蔓延,西侧远离洪泽湖畔的芦苇大概波及不著。

  正迟疑间,后方马蹄声近。

  黄权在近百府兵的护卫下赶到了阵前,身旁还跟著个没了兵器面黄肌瘦的吴军俘虏。

  那俘虏瞧见眼前火场,脸上有几分复杂神色。

  黄权目光扫过火场,又落在那俘虏脸上,沉声问:“你说朱然在此,有多少人?可有埋伏?”

  “將军明鑑!朱然確实在此!有——大概有百余人!没有埋伏!”那吴军俘虏战战兢兢,能听出来是江陵左近的口音。

  傅僉关兴对视一眼,决定深追。

  魏兴却仍怀疑,刀尖指向俘虏:“你这吴狗,安知不是诈降诱我?!”

  那江陵口音的俘虏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泥水溅额:“小人岂敢!

  “小人一家老小皆在江陵,今江陵已归大汉,小人但求活命,焉敢欺瞒!朱驃骑——朱驃骑性子刚烈,必不肯降,放火阻兵,是其所能为。此刻定是想借芦苇深盪与王师周旋,或往南寻路脱身!”

  黄权沉吟片刻,道:“追!”

  傅签望著那条烟火繚绕的通道,握紧手中长枪,最后也吐出一个追字,直向前方追去。

  关兴追上前去:“我与公全同往!”

  魏兴见状啐了一口:“罢!俺也跟上去!若你这廝竟敢誑俺,回来先斩你头!”

  队伍即刻调动。

  傅僉领两百余人,径直摸向那条烟火通道。

  关兴、魏兴共率三百余人沿水线向南疾行,意图兜截。

  朱然率眾在芦苇深处奔逃一夜。

  天色渐亮,晨雾未散,白茫茫地笼罩著四野。

  一夜追杀,朱然身边吴兵全部跑散了,就连钟离牧亦不知死活,只他一人而已。

  芦苇丛、芦苇盪仿佛无穷无尽,左也是,右也是,密密层层,遮蔽视线也遮蔽方向。

  忽然,他前方出现两条岔路。

  说是路,不过是芦苇稍稀疏些,泥泞稍浅些的缝隙。

  一条偏左,似朝向水声更响处。

  一条偏右,蜿蜒伸向雾靄深处。

  朱然剎住脚步,剧烈喘息几下,目光在两条路间急速游移,就在他难以抉择之际,左侧芦苇窸窣一动,竟是钻出个人来。

  是个老翁,头戴破旧斗笠,身披暗褐蓑衣,手里拄根磨得光滑的细竹竿,见著身前那披甲持刀之人,端是嚇了一跳。

  朱然心头大跳,手已按上刀柄,老翁直被惊到,后退半步,旋即稳住身形,不敢动作了。

  “老丈!”朱然压下喘息,儘量让声音平稳些,“敢问——如何能走出这片芦苇?何处是南?!”

  老翁沉默片刻,最终抬起手指向左边那条路。

  “从此处去。”

  “一直走,不过二三里便能出芦苇,见著硬地,那方便是南。”

  朱然顺他所指望去。

  左边那条路更窄,芦苇却更高更密,尽头没入浓雾,看不真切。

  “多谢老丈!”朱然拱手,隨即迈步,便要向左走去。

  然而就在他左脚即將踏入左边小径的剎那,身形却是陡然一顿,紧接著毫无徵兆地猛然转身。

  抽弓、搭箭、开弦,所有动作在电光石火间完成,快得那老汉连逃跑的动作都来不及作。

  弓弦震响。

  箭矢破空。

  披著蓑衣的佝僂身影压住芦苇杆缓缓滑倒,须臾瘫在泥泞中,再不动弹,鲜血自颈间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他身下一小片泥水。

  朱然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不是因疲惫,而是因一股压不住的暴戾与狠辣。

  心中暗骂:这老儿指路时,眼珠先向右瞥了一瞬,他在撒谎,右边才是生路!

  一边暗骂,却不作停留,直接冲向右边那条岔路。

  右边小径果然越走越开阔,芦苇渐稀,脚下泥土也似乎结实了些,朱然终於稍松,继续前行,然而,前行不过一里多地,眼前景象却让他骤然僵住。

  竟是没路了。

  不,不是没路。

  而是路的尽头,赫然是一片广阔的、灰濛濛的无边水域!

  他竟是走到了一个伸入湖中的半岛尖端,三面环水,波涛轻拍著岸边的泥滩。

  雾气在水面上流动。

  对岸影影绰绰,遥不可及。

  “混帐!”朱然当即暴怒。“那老匹夫!两边都是死路!他是在为蜀贼拖延时间!”

  此刻他才恍然大悟,那老汉所指左右,无论他选哪边,最终都可能被地形或蜀人追兵堵住。

  真正的出路根本不在这个方向。

  “回头!快!”朱然当机立断。

  然而没跑出多远,前方芦苇丛中陡然传来清晰的呼喝与脚步,还有甲兵鏗鏘作响。

  朱然瞳孔骤缩,猛地停下,左右急看。

  左侧是深不可测的芦苇丛。

  右侧则是一片只能没膝的浅水。

  他径直扑向右侧湖岸,毫不犹豫钻入冰冷的湖水中,儘量缩身隱藏到近岸芦苇的根丛之后,只將口鼻露出在水面上。

  湖水寒彻骨髓,瞬间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教他牙齿格格打战,他却死死咬住,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脚步声、拨草声越来越近。

  一莽汉粗豪的骂声清晰传来。

  “常听闻朱然那狗贼爱抚士卒,想不到全是假仁假义!今日竟连老翁都杀!这就是吴狗的作派?!呸!”

  傅僉亦是冷声道:“四下搜仔细些!老翁尚有余温,朱然必是刚走不久!”

  “散开,注意水下和芦苇根!”

  数百汉军士卒连连应声,开始用长枪拨打芦苇,涉水搜查湖畔浅滩。

  朱然潜在水中,一动不敢动。

  水波晃动,透过芦苇茎叶的缝隙,眼角余光甚至能看见岸上晃动的人影和刀枪的反光。

  就在此时,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忽自岸边传来。

  一只青麂却不知从何处钻出,小心翼翼地走到水边,低头饮水,离朱然藏身之处不过数步,似乎浑然不觉水中有人。

  傅僉正扫视这片水域,青饮水的异动引起了他的注意,视线顺著青麂下意识地掠过那片水面,然后视线猛地定格。

  几乎在同一瞬,朱然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已被某人的目光锁定,心下巨震,晓得藏不住了。

  “哗啦”一声巨响,朱然猛地从水中站起,带起大片水花,径直便向浅水更深处踉蹌奔逃,试图冲向更密的芦苇丛。

  “朱然在此!”

  傅金厉声大喝,抬手一指。

  数百汉军將士当即追上前去。

  奔不半里,朱然猛的一个趔趄,扑倒在水中。

  “放箭!”傅僉下令!

  “放箭!”关兴反应极快,几乎在傅僉出声的同时下令。

  早已张弓搭箭的汉军弓手们,瞬间松弦。

  数十支箭矢先后离弦,从不同角度射向那个在水中挣扎奔跑的身影。

  朱然听到箭啸想躲,但深已没胸的湖水迟滯了他的动作,身躯再也不听使唤。

  第一箭命中后背,第二箭、第三箭几乎同时扎入他的右腿和左肩,紧接著便是十数箭穿身而过。

  他立在水中,眼前——远处的湖面上,忽出现密密麻麻的影子,他扑倒在齐胸深的水中,更多的箭矢不断朝此方水泽落下。

  箭雨停歇。

  水面只剩那个插满箭杆、隨波微晃的尸体,那只惊逃的青麂,此刻忽又停了脚步看向水面。

  两名汉军士卒涉水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尸体拖回岸边,翻过来。

  傅签、关兴、魏兴走上前。

  黄权也已下马,来到岸边。

  那名一直被押著的吴军俘虏,被推到尸身前。只看了一眼,声音发著颤道:“是——是驃骑——是朱然。”

  忽然,魏兴像是发现了什么,猛地抬头,指向浩渺的湖面:“看!那是什么?!”

  眾人顺他所指望去。

  只见洪泽湖东面的茫茫雾气之中,不知何时,竟浮现出大片黑影,吴军战船密密麻麻出现在湖面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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