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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9 节

第315章 帝王权术,深谋远虑

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 佚名 · 4,142 字

  看著李严手中迭得方正的信纸,夫人李氏微微一怔,旋即轻步上前接过丞相手书。

  自韦氏纸收为官用以来,大汉官员书信往来与平日处置公务,已基本用长安纸取代了简牘。

  李氏手中纸已发黄,摺痕深重,边缘已显毛糙,甚至有些细密裂痕,显是反覆展读所致。

  展信而观,但见丞相笔跡工整,一丝不苟,可知用心。

  『…吾与足下相知久矣,並受先帝託孤之重,誓与君戮力同心,共奖汉室,此心此志,非独人知,天地神明实共鉴之。』

  『表君典镇江州,委以东方军政之重,未尝与旁人议,推心置腹,信之至也,本谓精诚可感金石,情谊当贯始终,岂料中道生变……』

  『昔楚卿三黜三宥,终得復起,此所谓心念正道,福泽便生,乃天地自然之数也,愿君深悔前愆,力补旧过。』

  『今君虽解綬去职,家业非復往昔,然僮僕宾客犹百数十人,令郎国盛以江州左都护为汉室效力,君之门第,犹为上家。』

  『倘能衷情悔过,洗心谢故,与公琰推诚从事者,则途可復通,信可復追。』

  『望君详思此戒,明吾用心,临书悵然,泣涕而已。』

  读罢书信,李夫人默然良久。

  抬眸看向李严,只见李严度步庭中,神色黯然,显是心潮难平。

  又是良久,这位李夫人最终嘆了一气,摇了摇头:

  “你常对我说,先帝將崩之际,召你与丞相併受託孤之重,任你中都护之权,统內外军事,乃是先帝制衡丞相的最后一手。”

  李严闻此止步,眯眼望向李氏,虽欲言又止,最终却不作声。

  李氏仍旧摇头连连,低声出言:

  “你常对我说,丞相在成都,总揽国家大权,而你统大军在东,一面抵御东吴,一边提防丞相,你说这是先帝深谋远虑。”

  言及此处,她直视李严,声音陡然拔高几分:

  “你常对我说,儘管先帝临崩之际对丞相授以遗命。

  “『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然不过明面示丞相以信重,赋丞相予全权,而堂堂大汉天子,不可能全不防备。

  “於是,有能力、有威望、有兵权的李正方,便是对丞相的约束。”

  李氏言及此处,看著李严的眼睛顿了顿,仍旧摇头不止:

  “凡此种种自负、抱怨之语,你李正方翻来覆去,对自己,对我,对国盛说了不知多少。

  “或许…先帝当初或有此意。

  “但是……”她重重强调但是二字,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李正方茫然错愕的一张老脸。

  “但是你李正方,捫心自问,可曾对得起先帝託孤之重?!”

  夫人一声质问如惊雷炸响,听得李严脸色瞬间煞白,欲怒而斥之,最终却骂不出声。

  李氏也不怯李严:

  “在君看来,先帝之所以召君为託孤重臣,便是欲用君制衡丞相,然而在妾看来,先帝不过希望你能率著东州之士,与聚於丞相身周的荆州士同心协力,稳持国柄,外御强敌,內修政理。

  “而君如何做的?”自打李严被黜退贬职以来,李氏从来没有这般与其聊过这些。

  今日李严主动將丞相手书示之,其意不言自明,她终於將憋了大半年…不…憋了好几年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所谓畅所欲言了。

  “先帝崩殂,陛下幼弱,丞相摄政,与百官道,『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一心北伐,不过秉先帝遗志,呕心沥血,惟愿兴復汉室,还於旧都而已。

  “而你呢?受先帝託孤之重,负抵御孙权之任,你李正方却如那孙权鼠辈一般,意在割据,只想著你永安一亩三分地,想著如何扩大权柄,想著如何不为丞相所制!”

  李氏步步紧逼,言辞如刀,扎在李严最不愿承认的私心与事实上,他恼羞成怒,涨红老脸痛叱起来:

  “李氏!你…你岂不闻『夫为妻纲』?!

  “这便是我李正方之妻该对夫君说话的態度?!

  “简直放肆!”

  李氏悍然不惧,猛地將丞相手书举起,放到了李严面前:

  “南中初定,你便以諂媚之言,劝丞相受九锡之礼,进爵称王,此是何居心也?

  “是想让丞相效那曹操,行篡逆之事?还是想把丞相架在火上烤?你欲將大汉引向何方?这岂是臣子能言之语?!

  “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此三纲五常,天地正道!而今夫君你既自绝於君臣之纲,悖逆先帝託付,又何以有顏来求妾身恪守这夫为妻纲之理?!”

  李严额上青筋大起,欲要反驳,却被夫人眼中洞悉一切的眸光逼得哑口无言。

  而李氏继续侃侃而论:

  “丞相覆信拒绝,道『若灭魏斩叡,帝还故居,与诸子並升,虽十命可受,况於九邪』,已是给你李正方留几分顏面了。

  “而你此计不成,又生一计。”李夫人歷数其行,“竟欲请割巴东、巴郡、涪陵五郡为巴州,自请为巴州刺史!

  “李正方,你告诉我,你这下一步,是不是也要学著曹操,给自己也弄个九锡称个王?”

  然而说完,她却是笑出声来,连连摇头不止:

  “你没这个野心跟本事。

  “你不过是不思进取,不过是贪图安逸,不过是只念私利,想著自己高高在上,唯你独尊,在外人面前討些风光罢了。”

  外人不知道李严,而她与李严夫妻几十年,对自己这个夫君有几分能耐再清楚不过。

  “你辜负了先帝託孤之重,也辜负了丞相对你一次次推心置腹,盼你迷途知返的良苦用心。

  “你总抱怨,总不甘,说丞相大权独揽,开府治事,將你这本该统內外军事的中都护,排除在了权力中枢之外。”李夫人的语气,转为深沉的悲哀与后怕。

  “可是,李正方,夫君。

  “你捫心自问,若真將你这般人物安排到朝廷中枢,大汉…可能北伐成功?!

  “你这样的託孤重臣,一旦身居中枢要职,与丞相分庭抗礼,你可知会有多少蝇营狗苟、只图安乐的官员会围著你,奉承你?

  “你若是在朝堂之上,公然宣扬你那套『大汉国力不济,当如那孙权鼠辈般割据一方,偏安一隅,以待天时』的论调。

  “又会有多少人为了功名利禄,弃先帝遗志、弃北伐大业於不顾,转而追隨於你?”

  她终於激动起来,声色俱颤:

  “若真如此,朝纲必乱,人心必散!北伐之事必將搁浅!

  “大汉可还会有丞相筹备北伐?

  “大汉可还会有陛下稟纛亲征?

  “大汉可还会有如今克復关中,还都长安,甚至就连荆州也已光復在望的中兴之势?”

  在夷陵惨败於吴后,李严便与丞相有了路线之爭,丞相坚持北伐,而李严却以国小民贫,反对北伐,至少不能主动北伐。

  须『天下有变』。

  曹丕身死为一变,大汉彼时却没有做好准备,国力远未恢復,於是只能不了了之,与这『天下之变』失之交臂。

  接下来便只能等曹魏自己犯错。

  而曹叡登基后竟也稳妥,没有对汉吴发动大征,於是天下有变也就全无希望。

  人心总是蠢蠢欲动,既然等不到外部矛盾激发,那便只能將矛头对准內部,向內求。

  於是本就反对北伐的李严,开始更加激烈地內斗。

  攘外必先安內,南中大乱,丞相欲征南中,无兵可用,拥大兵的李严一兵不出,於是丞相自己练兵,自己南征。

  李严冷眼旁观,为的就看丞相在南中吃瘪,只要丞相南中大败,他便能顺理成章回到权力中心。

  万没想到,丞相这个从来没有练过兵,从来没有打过仗的儒生,竟然在棘手的南中之乱中大胜。

  这下子,李严才开始彻底摆烂,以至於闻听天子亲征,更得天子急征旨意后,竟迟迟不发兵发粮,迁延一月之久。

  他万没想到,北伐竟然成功。

  更万想不到,天子竟一鸣惊人。

  孔明或许会顾念旧日之谊,顾念两人都是託孤重臣,顾念他没有造成恶果宽纵於他,期待以此感化他一起『勠力同心,共奖王业』。

  但天子不会。

  江州一场闹剧,他亲斩几名因自己『治下不力』而犯上作乱的心腹亲信,自绝於人。

  黜贬成都,更无人敢与他亲近。

  孤家寡人一个,一生功业威名荡然无存。

  此刻又被夫人这番连珠炮般的质问打得体无完肤,颓然向后靠去,全身力气都被抽空。

  李氏长出一气,努力平復心绪:

  “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此先帝遗志,亦陛下之志。

  “而君自私自利、狂傲偏狭,虽受託孤之重,恩宠逾常,於丞相北伐陛下亲征之际,不思尽忠报效,反生事端,欺君罔上。

  “及至陛下亲临江州,虽恐奸谋败露,犹生侥倖之念,不面缚自请陛下降罪,终削职黜退,功业尽毁。”

  言及此处,李夫人再次直视李严双眸,目光归於一片平静:

  “妾不以此为悲,反以为幸。”

  李严闻此一怔。

  李氏摇头:“若非陛下英断,黜君於此,尚不知君將酿何等大祸,非止累及家族,更倾覆大汉国本,陛下黜君,实止祸於未萌耳。”

  李严面色惨白,唇齿微动,终是颓然垂首。

  良久,李夫人语气稍缓:

  “夫君。

  “时至今日,你可知错悔过?”

  李严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將目光死死定於青石地板某处纹路上。

  沉默。

  但沉默,本身便是一种回答。

  李氏静静望著他,將这名託孤重臣所有挣扎、所有狼狈尽收眼底,心中明了。

  若是放在半年前,以李严的狂傲性子,听到她今日这番诛心之言,恐早已暴跳如雷,拂袖而去。

  然而今日,他从最初的羞怒,到后来的试图辩驳,再到最终的无言以对……狂傲如李严,竟连一句像样的反驳也未能说出。

  並非无话可说,而是理屈词穷。

  並非不愿爭辩,而是內心深处连自己都无法再说服自己了。

  李夫人这才道:

  “夫君怀经世之才,岂甘终老於太中大夫之閒职?今陛下为天下大事举国借贷,夫君何不捐资紓难,示诚於陛下?否则终身为一散官,岂不负平生所学?先帝託孤於夫君,丞相示诚於夫君,岂不正因重夫君之才?”

  李严抬头,目中神色复杂。

  似欲言语,终化一声长嘆。

  夜华初上,灯火阑珊,李严独在庭中踱步,忆及少时抱负,念先帝託孤之重……前尘往事涌上心头,心绪翻腾。

  最后终是下定决心,整肃衣冠,逕往府门外行去。

  宫门外,夜色深沉。

  李严徒步至宫门前,对值守卫士躬身施礼:“太中大夫臣李严,求见陛下。”

  卫士识得李严,即刻入內通传。

  约莫一炷香后,謁者出稟:“陛下已安寢,李大夫请回。“

  李严微怔,却无退意。

  退至宫门一侧,肃立等候。

  夏夜蚊蚋成群,不多时,他面上、手上已布满红肿。

  然他恍若未觉,只是静立,目光死死望著宫门。

  直至月影西斜,这名已经五十有余的託孤重臣双腿已僵,蚊噬之痒愈烈,然他却仍无离去之意。

  恰在此时,脚步声自远而近。

  李严回首,见夫人提灯疾步而来。

  “夫君何愚至此?”李夫人压低声音,语带责备,“夫君在此彻夜守候,若陛下不见,岂非令陛下蒙上刻薄之名?“

  李严愕然:“夫人之意?“

  夫人轻嘆:“归去吧。陛下若欲见君,自有召见之时。“

  然而,他刚回到府门前,还未及进门,身后便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謁者的呼喊:

  “太中大夫留步!

  “陛下刚醒,闻太中大夫求见,传太中大夫入宣室覲见!”

  李严心中猛地一跳,又是惊喜又是忐忑,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隨著謁者再度匆匆入宫。

  宣室殿內,灯火通明。

  刘禪已换下冕服,著一身常袍,坐在案后,似是真的刚被唤醒,脸上还带著一丝倦意。

  “李卿深夜求见,所为何事?”

  天子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李严跪伏在地,不敢抬头,声音带著哽咽:

  “陛下!臣…臣闻丞相於关中推行国债之法,募得粮草六十余万,知陛下此番回成都,亦是为推行此利国之策,臣…臣愿捐家紓难,將家中歷年所积存粮三万石全部献於国家,以略尽绵薄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