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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节

第43章 歇斯底里

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 · 佚名 · 3,010 字

  渭水畔。

  上游是浮尸。

  跟前是浮尸。

  下游是浮尸。

  十几具几十具挤在一起漂著,东一块西一块,绵延不绝。

  而往往数十具身著魏军衣甲的浮尸漂过后,才出现寥寥两三具披著蜀军衣甲的尸体。

  昨夜夜里明明已经恢復平静的渭水,此刻更加浑浊,更加湍急,更加骇人。

  曹叡静静看著这惨澹的一幕,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发惨的脸色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陛下,会不会是蜀寇又用了一道水攻之策,所以才…”那叫辟邪的年轻宦侍带著哭腔。

  曹叡置若罔闻。

  只是目光一直看著西南。

  那是斜谷口汉军大寨方向。

  不知到底过了几个时辰,至天色昏黄惨澹时,从渭水上游跑来一骑,到了郿坞下马后便说要见大將军。

  辟邪从那信使中接过信件,拿到那位仍旧立在渭水河畔,久久不动不语的大魏天子跟前。

  好消息。

  郭淮领一万陇右郡兵,一万张郃所拨中军沿渭水下关中,再从陈仓道入秦岭,去堵截诸葛亮归路。

  而张郃还有四万人马在对诸葛亮衔尾追击。

  如果不出意外,诸葛亮极有可能会被张郃、郭淮困死在陇右。

  便是诸葛亮侥倖得脱,他那四五万蜀卒也要留下绝大部分。

  真是大好消息。

  但笙歌一夜纵情半宿的大魏天子此刻却一点也兴奋不起来。

  非但脸上如此,心里也是如此。

  天色更加昏暗。

  终於,斜谷口方向的平原上终於出现几十骑的影子。

  不是奔跑的几十骑,而是缓缓走著的几十骑。

  当那几十骑距离望眼欲穿的大魏天子还有约摸十几里距离时,却是忽然从长安方向快马奔来近百骑。

  半刻钟后。

  当头之人翻身下马。

  “陛下,这到底怎么回事?!”

  隨驾出征的大魏东中郎將蒋济惊惶发问,眼睛却是惊愕看著河道里缓缓漂来的三五具魏卒浮尸。

  昨天夜里,长安城头有人发现渭河莫名其妙涨水,之后又有人发现百来具魏卒浮尸。

  陈群、蒋济等人恐战事不利,派人去未央宫稟报天子,结果发现天子竟已不在长安。

  而这位东中郎將此来,本意就是把偷偷出走的天子请回长安的。

  却是万万没想到,走到半路的时候,陡然发现渭水里突然出现数以百千计,令人毛骨耸然心寒胆战,怎么数也数不清的魏卒浮尸。

  如何能不惊惶?!

  那位大魏天子却对他此刻的惊惶並不理会。

  半时辰后。

  天色更加惨澹。

  渭水里几乎看不见浮尸了。

  只半刻钟前漂来两具。

  这时候,从斜谷口平原出现的几十骑终於来到了曹叡跟前。

  “尹大目?大將军呢?”曹叡声音乾涩,略略发颤,“大將军…在斜水大寨,派你来传消息是吗?”

  平日里喜怒不形於色的大魏天子如此发问,使得侍立在其身后的东中郎將蒋济骤然惶惧无状!

  他方才只觉得大魏或许败了,心中不安,却是从来没想过,大魏的大將军可能没了?!!

  “陛下!!!”

  尹大目猛的双膝跪地,其后整个人不要命般在地上叩头再叩头,两三下便叩出血来却仍不停止,整个人嚎啕大慟,声嘶力竭。

  没有言语。

  但谁又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蒋济眼前一黑,瘫倒在地。

  曹叡失魂落魄,踉踉蹌蹌。

  若非那宦侍辟邪衝上前来一把扶住,怕是要一头栽到渭水当中的。

  “到底怎么回事?”曹叡衝上前来一把揪住尹大目衣领,想要把他抓起来,却是力气不够。

  “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到底怎么回事?!”

  那位向来沉默寡言的大魏天子,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如此歇斯底里。

  当此之时,一群寒鸦自西向东而来,呕哑著飞过他的头顶,往更东的渭水下游爭先恐后扑翅而去。

  “陛下,蜀寇紧追不捨,我们將士疲弊,大將军为了掩护我们走出栈道,他…他……”那名被曹叡揪住衣领,与曹丕曹真等人一齐长大的曹氏家奴泣不成声。

  “陛下,大將军最后让我护著您速归雒阳!

  “咱们走!

  “咱们走!”

  头破血流令人骇然的尹大目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血红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爆出来。

  “废物!”曹叡一把將他推开,自己却连连倒退。

  “你这个废物!

  “你们这些废物!”

  眾人魂不附体。

  而那位向来悠然的大魏天子此刻也已是近乎声嘶力竭。

  一边骂,一边手剧颤地指,一边又踉踉蹌蹌前后欲倒。

  昨日还因大破刘阿斗半渡而击之策而百无聊赖,昨日还在畅想父祖未竟之事业功成如何不能在我,昨日还信心满满詔命司马懿张郃三路伐蜀以夺汉中。

  结果今日丧师殞帅。

  这种极大的落差感,这种绝对无法接受的大败,惨败,曹叡居然没有像蒋济一般瘫倒,甚至还能站著破口大骂,心理素质属实不错了。

  许久过去。

  天已大暗。

  尹大目、张虎、乐琳、李禎、路蕃、朱术、杜袭等受曹真大恩侥倖得脱之人將大败始末与曹叡、蒋济、陈泰、孙资、刘放等人一一道来。

  靠著这些人的描述,眾人几乎补全了整个斜谷之役的拼图。

  无一人不是色若死灰。

  无一人不是愁云惨澹。

  “现在…该怎么办?”

  当不可置信与愤怒尽皆褪去,曹叡开始与他祖父当年乍一听闻夏侯渊被斩时別无二致,整个人没了支撑,开始恍恍惚惚不知所措。

  哪有什么风轻云淡,哪有什么沉毅断识,都不过是为了维持所谓帝王威严的偽装。

  人都一样。

  换成刘邦,换成项羽,换成刘秀,换成曹操刘备,面对此等情状,大概未必会比今日曹叡好到哪去。

  “陛下,渭水中的浮尸过不了几日便会漂到雒阳!

  “雒中必將大乱!

  “请陛下速归雒阳!”

  东中郎將蒋济终於想起了他今日来郿坞的使命。

  “我回雒阳?”曹叡头脑发懵。

  他这一次督十万大军出雒阳入长安,本意是借军功揽威取望。

  谁曾想一败至此?

  他有什么脸回雒阳?

  现在他的处境与心境,倒与当年留在白帝城至死不回成都的刘备类似起来。

  “陛下!”蒋济泣声力劝。

  “別想那么多了!

  “雒阳早有谣言,说陛下已崩!

  “还说我们这些从驾群臣已准备立雍丘王植为帝!

  “陛下!

  “谣言绝不会空穴来风,必是有人蓄意而为!

  “待这成千上万浮尸漂到雒阳,雒中必生大乱!

  “您再不回雒阳,雒阳就未必还是您的了!”

  蒋济此刻根本顾不得什么忌讳不忌讳,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话。

  卞太后在雒阳!

  曹植是她儿子!!!

  这种时候再扭扭捏捏,再让这位陛下肆意妄为,到时候真让雒中生出大乱子来,就算能够平定,也必將出巨大惨痛的代价!

  而若是让蜀寇乘虚而入,趁机夺下陇右关中,那必是天下大震!到时候大魏就危险了!

  曹叡已是心悸万分。

  不愿回,不敢回,不能不回。

  当年刘备夷陵大败,为何可以不回成都?!

  “那关中怎么办?”曹叡冷冷问道,“关中就送给那刘阿斗了?!”

  中书令孙资赶忙出言宽慰:

  “陛下,尹大目他们不是破坏了斜谷一里多的栈道?蜀寇一个月內出不来!”

  中书监刘放也想到了什么:

  “陛下!

  “眼下关中无帅!

  “臣以为当速詔舞阳侯驃骑將军司马公从上庸拔军。

  “率所领荆豫大军自武关入长安,主持局面!”

  曹叡听到司马懿这一串头衔显然愣了一下。

  昨日大將军还在跟他说:臣若不幸,宗亲再无方面之將可支关西,兵权不知当付何人之手。

  结果今日大將军便已身殞。

  而军权除了交到司马懿这个外臣手里,又似乎真的別无他选。

  “好,詔命驃骑將军司马懿拔军回宛,等候詔命,你来擬詔。”许久之后,曹叡冷冷对中书令孙资言道。

  “再命人把昨日发出那道詔命追回来。”

  回雒阳之事已经没討论的余地。

  非但要回雒阳,或许还要从长安至少调一万大军隨他回雒阳。

  除此之外,司马懿也不能直接入长安,要留大军在宛城等待,等他安然回到雒阳之后再做决定。

  没有军权在手,万一雒阳生出乱子,则根本无法处置。

  “你们確定,蜀寇一个月內无法从斜谷走出来?”曹叡想到了什么。

  一个月时间。

  张郃、郭淮在陇右自然无忧。

  司马懿荆豫大军也能到长安。

  “是!”尹大目道。

  “斜谷栈道被我们拆毁一里多。

  “至少要修二三十日!

  “待栈道修好,请陛下命臣等率军伐蜀!

  “臣等誓要为大將军报此血仇!”

  曹叡頷首。

  片刻后,他陡然一惊。

  “万一有小股蜀寇翻山涉水走出来呢?斜水大寨还有多少人?!”

  尹大目等人闻言皆是一滯。

  两日不眠不休,他们的脑子彻底不够用了。

  “包括那降將来义部曲在內,不足…不足三千。”尹大目訥訥道。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