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226 节

第24章 易北滩之战(中)5K

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 · 佚名 · 4,912 字

利奥完全能够确定,阿尔布雷希特对于他的龙,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应对之法。

谁又会在明知即将面对一头巨龙,而不早作提防呢?

可如果担心遭受威胁,便要将巨龙永远藏匿起来,无异于因噎废食。

他确实没打算撤退。

在他身边的这四百余名勃兰登堡贵族骑士,是整个勃兰登堡军中最精锐的力量,可这样的力量对比萨克森公爵麾下一家所出的骑兵,都要少许多。

再是能打,也绝无可能迎面凿穿所有敌人,直取敌人腹心。

更何况阿尔布雷希特的指挥所设在树林里,谁也不知道那里面对手还藏了多少预备队。

至于回援?

利奥掀起面罩,他能清楚看到,正有两队敌人的重骑兵朝勃兰登堡军的侧翼杀去;而敌人那规模更加庞大的步兵军阵,俨然已呈半包围的势态,迫使勃兰登堡军的步兵阵线节节败退,只能依靠那座小山坡据守。

这样的局势,又该怎么救?

…

舍费尔有些焦虑地远眺着那杆龙旗,骑士间的厮杀,是如此混乱,战马踏起的烟尘遮蔽了他的视线,因此他根本不知道伯恩哈德到底怎么样了。

但他也无暇关注这些了,因为他看到了两翼包抄过来的敌骑。

那些披坚执锐,装备精良的敌骑,即将同选侯大人布置在两翼的骑兵展开交锋,可谁都知道这将会是一场一面倒的战斗。

位于勃兰登堡军侧翼的骑兵,绝非利奥身边的那些精锐的贵族骑士。

虽然也是“披甲骑兵”,但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连一套完整的板链复合甲都凑不齐,有些人甚至戴顶老掉牙的十字军东征时期的巨盔。

这种看似坚固笨重的桶形盔,实际上连其唯一的优点“坚固”都有待商榷,那缺乏棱角和尖顶的设计,一旦遭遇重击,力道全部都会作用到脖颈和脑袋上。

他们也几乎不装备马铠,根本无法承受敌人轻步兵的火力投射。

所幸,没有装备马铠这一劣势,在骑士间的交锋中不成问题,甚至反过来还赋予了他们更强的机动性。

骑士们纵使都有一身好武艺,也大多都会骑射的本领,但到了战场上,他们是绝不会兼顾“骑射手”的职责的。

历史上的确有披坚执锐,人马具装,手持骑弓,又装备有长枪,既能远射,又能近战冲锋的“重装弓骑兵”。

东罗马的甲胄骑兵,帕提亚的重装弓骑兵,波斯人的重装弓骑兵,乃至遥远东方女真人的铁浮图,都曾算作其中的一员。

且重装弓骑兵也绝非就此退出世界舞台了,在东欧草原上的鞑靼骑兵,埃及的马穆鲁克们,还有奥斯曼王朝的部分西帕希们,仍旧保留着这一武装。

但在欧洲,却从未出现过这一兵种。

这里面有骑士信条这类人文上的因素,也有遍地都是被城堡分割的小块平原的地理因素。

可就算如此,双方骑兵间的差距,仍旧是极为显著。

说到底,在这个时代,财力毫无疑问决定着一名骑士的上限。

炼金板甲,全身板甲,板链复合甲,布面甲,板甲衣,皮革甲——昂贵的盔甲,能使一名骑士豁免掉绝大多数的伤害。

而廉价的军械却往往无法对对手造成任何损伤。

同时,一者是从小喝酒吃肉,营养充沛,并聘有技艺高超的教头的贵族骑士;另一者则是颠沛流离,连肚子都填不饱的流浪骑士,战斗力更是差出了天际。

果不其然,仅是一轮冲锋下来,两翼的骑兵便遭受了重创,被敌人装备精良的贵族骑士们给捅了个对穿,不知多少人倒在了这轮冲锋当中。

反观对手,他们好整以暇地重新排列好阵型,便再度向损失惨重的两翼骑兵发起了冲锋。

“该死!”

“这群懦夫!”

伯恩哈德忍不住暗骂了句。

只见一队掩护侧翼的勃兰登堡骑兵,竟是径直退出了战场。

另一队骑兵,也不愿再继续这场注定失败的战斗,主动放弃了阻拦敌骑的进攻,虽然没有退出战场,但显然也不剩下多少继续战斗下去的决心了。

这些装备较为轻便的骑兵们,这时反倒体现出了优势。

尽管两翼攻来的敌军重骑兵,并不愿放任这些勃兰登堡骑兵游曳于他们背后,却也无力追击,只能转而将矛头指向了看守后方的勃兰登堡步兵方阵上。

“诸位,马上就要到我们参战的时候了!”

黑白四分旗下,是选侯大人。

这位并不以勇武著称的勃兰登堡选侯,怀抱着一顶镌刻有铭文的萨雷特盔,他那鬓角斑白的脸上,此时却有种数不清的凝重。

他不知道利奥会不会动用他的龙,但他知道,再这么下去,己方败局将定。

“侍从旗队,追随我的旗帜而战,我们要拦住敌人的骑兵!”

【终于要轮到我了吗?】

不知为何,舍费尔虽然激动的手脚冒汗,但心底却没有涌现出多少恐惧的情绪,更不像第一次遭遇敌人的骑兵冲锋时那样,僵立在原地。

【或许是因为站在这处制高点,我已经领略到了太多的死亡。】

他这样想着,拿起自己的武器和盾牌,盯紧了站在队首,骑在马背上的选侯,等待着他发号施令。

…

负责掩护勃兰登堡军右翼的,是西里西亚雇佣兵和“龙首旗队”“黑鹰旗队”,一个足够精明的统帅,永远不会将一段决定胜败的阵线,全权委托给一帮佣兵。

好在,这些佣兵们面对敌方贵族骑兵的攻势,并未被吓得转头就跑,这或许也跟他们并未直面敌人的进攻,而是躲在一堆用锁链链接起来的车垒后面有关。

西里西亚人会使用车垒战术,但仅仅只是简化版的,他们参加过胡斯战争,却不像塔博尔派的老兵们打满了全场。

他们的火铳手数量也远比正宗的胡斯派佣兵少很多。

要说火铳这种武器,实在称不上有多好用。

绝大多数修行过风属呼吸法的职业军士,使用弓弩时都能发挥出比火铳更强的破坏力,精准度上更是天差地远,火铳那过于缓慢的装填速度也是一个硬伤。

但火铳还是极大弥补了普通士兵与职业军士之间的差距。

然而,随着车垒战术在波希米亚战场上大放异彩,作为近邻,或是同样参加过胡斯战争的萨克森与法兰克尼亚的骑士们,也同样知晓该如何应对他们。

他们没有贸然向车垒发起进攻,而是勒住缰绳,等待着后续包夹过来的步兵们,将火罐,钩锁,燃烧物等运送上来。

西里西亚佣兵们见状,不免有些慌乱。

他们的临时车垒,仅是用普通的辎重车搭建起来的,外面也没有包裹有阻燃的铁皮,仅是普通的木料,如果真要让敌人靠近,用火罐点燃车垒,再用钩锁将其撕开,他们的长矛手们,就将直接暴露在敌人的铁蹄之下。

那位穿着简朴的佣兵首领,骑在高头大马上,不断鼓舞着士气:“不要担心,用弓弩,火铳对付敌人搬运物资的步兵,那些身披重甲的骑士老爷们是不会屈尊降贵,跑去搬运引火物的!”

“伙计们,坚持下去,别忘了我们可是有龙的!”

“只要巨龙参战,一切都会好起来!”

这边敌人的攻势,在车垒面前暂时归于停滞。

另一边,敌骑的攻势可就要猛烈多了。

站在制高点的选侯,面对左翼摇摇欲坠的防线,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将手中最后一支预备队,即那些贵族骑士们的侍从们所组成的旗队,投入到了战局当中。

舍费尔跟着人潮,往前涌去。

前方的阵线已经被敌人的骑兵冲得七零八落,来回穿插的敌军重骑兵,肆意挥舞着战锤,骑士剑,狼牙棒等副武器,收割着己方步兵的生命。

失去了阵型的掩护,被分割成一个个碎片的步兵,就只有被这些贵族骑士们分食殆尽的份儿。

“顶上去!”

随着选侯的怒吼声,大多数都是头一次上战场的侍从们,纷纷发出了怒吼声,擎起盾牌,组成严密的铁墙,朝前方顶去。

一名从头到脚都包裹在钢铁之中的骑士,朝舍费尔迎面撞来。

面对这骇人听闻的钢铁巨兽,舍费尔心底一时间涌现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丢下盾牌,转头就跑——但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双腿。

【利奥大人曾说,我是个值得结交的骑士。】

【伯恩哈德是我的挚友,而我现在背负着他的朋友和侍从之名,如果我丢下武器逃跑,岂不是给他们的脸上蒙羞?】

这个佃农出身的冒牌骑士,第一次感受到了伯恩哈德每天挂在嘴边的那个词汇沉甸甸的分量。

它的名字叫作“荣誉”。

砰——

手中的盾牌,被砸得粉碎。

箍住边框的生铁彻底变形。

舍费尔感觉自己挽着盾牌的手臂都要被震碎了,但他仍旧咬着牙,发出了一声怒吼,朝着骑士的坐骑刺出手中的长枪——就算它装备有马铠,也绝不会像全身板甲那样严丝合缝。

伴随着一声嘶鸣。

战马倒地。

舍费尔身边的侍从们撤去了盾阵,身后手持长戟的人用长戟上的铁钩勾住了骑士的肩膀,将他拖入了阵列当中,紧跟着,后面的侍从们一拥而上,将其制住。

这位货真价实的骑士,力气简直大极了,就算被好几个侍从按住了手脚,依旧奋力挣扎着,就像案板上的鱼。

舍费尔拿起匕首,干脆利落地从骑士的腋下刺了进去。

他一连捅了好几下,直到骑士再不动弹。

鲜血溅了他一脸,但他的思绪却格外冷静,他甚至还有余暇想道:“伯恩哈德如果看到了,一定会指责我没有骑士精神——不过幸好我只是个侍从。”

他决定从今天开始,彻底抛弃那个谎言,从侍从做起!

…

另一边,由利奥所率领的勃兰登堡最精锐的力量,那四百余名装备精良的贵族骑士和领主骑士们,此时也陷入到了绝境当中。

如果此时有龙骑士居高临下俯瞰,便能看到两面分开的波浪,正在朝中间的勃兰登堡重骑兵压过去。

有些骑士满脸紧张,想要高声质问,利奥为何要如此行事?

眼下最佳的选择,难道不是调转马头,朝敌人再度展开冲锋吗?

只要凿穿那些安斯巴赫骑兵,他们就能重新回到本阵,接受己方步骑的支援;而不是被安斯巴赫的骑兵和萨克森的骑兵像是包一个夹心饼一样给挤成肉酱。

但在战场上,是没有这样的机会的。

覆面盔阻止了他们随意交流,传递讯息,他们甚至连怒吼声和呐喊声都是多余的,所有声响都被闷在了头盔里面。

他们只能跟随着那杆红底龙纹旗,朝着一条死路前行。

两翼的敌骑,很快就合拢为了一个半圆,朝利奥包夹了过去——如果他们继续这么跑下去,整支队伍至少要被拦腰截断,也就是付出一半以上的伤亡。

但就在这时,天空中出现了一个黑点。

她飞的太高,太高了,以至于起初人们都不过当她是一只误入战场的飞鸟。

“天父在上,是龙!”

正在观察战局的天鹅骑士,嘴巴张大,发出了一声尖叫。

“我们的斥候为何没有传出敌人巨龙出动的消息?那个利奥不是还在率领勃兰登堡的骑兵吗?”

但天鹅骑士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那头龙自始至终,一直都在他们的头顶,只不过因为高飞于天际,藏身于云端,因此才没有被窥探到行踪。

再加上利奥亲率骑兵与己方作战,更是使不少人都忽略掉了头顶的威胁,毕竟,就算龙骑士跟胯下的巨龙有着契约纽带,也绝对做不到相隔这么远,仍能以纽带指挥龙作战。

他们下意识忽略了一个关键,就算没有骑士指挥,巨龙仍旧是智慧生命,而非蠢笨的野兽,它们分得清旗号,也能区分出敌我!

“吹号,让我们的骑兵撤退!”

“传讯给侯爵大人!”

天鹅骑士发出怒吼声。

但此时,已经展开冲锋,盖上面罩的萨克森骑兵和安斯巴赫骑兵,又如何能听到后方传来的号角声,他们只知道追随于各自方旗骑士的战旗,发起无休止的冲锋。

旋即,伴随着一声将整个战场上,所有的厮杀声,马蹄声尽数掩盖的龙吼。

黑龙张开血盆大口,炽烈的光芒在她的脖颈处氤氲。

紧跟着,仿佛一颗被吞噬的太阳,从那黑龙的口中喷出。

龙炎迅速点燃了地面上原有的草木,源源不绝的火焰横扫而去,直接画出了一条巨大的圆弧,将几乎所有追击着利奥麾下的骑兵们的敌人拦截在了后面。

至于那些侥幸穿过了火墙的骑士们,看着身边稀稀落落的同伴,以及身后那些在火墙之中,发出绝望哀嚎的同伴,则半点继续战斗下去的勇气都不剩了。

“天父在上,这究竟是怎么了?”

“我在哪?”

“刚刚发生了什么?”

萨克森和安斯巴赫的骑士们,脸上写满了茫然,他们从始至终,也没能看到攻击究竟是从何处而来的——受限于头盔狭窄的视窗,他们起初甚至以为这不过是勃兰登堡人动用了投石机,将一枚重型火罐投掷了过来。

...

“这就是巨龙的伟力,这样的力量,又如何能使人不着迷呢?”

仍旧身处于密林当中的阿尔布雷希特,突然理解了那些为了寻觅巨龙的行踪荒废了家业;为了孵化死去的龙蛋向魔鬼献祭;为了驯服魔龙,毅然将自己送入了龙口的疯子们。

这些疯子们想必也是被巨龙的伟力所折服了。

在他的身边,摆放着两架巨型弩炮,木质的炮身上,镌刻着奇特的炼金铭文,上面装填的弹药,却不是寻常的弩箭,而是两把出自梅林法师之手的投矛。

正如他说的那般:一把是用来对付巨龙的;另一把,则是用来对付龙背上的骑士的。

萨克森和安斯巴赫的重骑兵,遭受了惨痛的损失,但阿尔布雷希特眼底却没有流露出多少心痛,他只是透过树荫,怔怔地看着那飞翔的天空之王。

靠近些!

再靠近一些!

就算损失了一千名全副武装的骑士,只要能够杀死巨龙,完成这令整个世界都要惊叹的屠龙伟业,他仍旧将满载着荣誉,成为全欧洲都瞩目的君主。

可那头魔龙似是本能察觉到了林荫下潜藏的危险,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个相对比较安全的距离。

阿尔布雷希特看向手底下的操控弩炮的骑士,他们的脸色都颇为难看。

“侯爵大人,它太快了。”

“距离也太远了,我们根本瞄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