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战争巨兽运转的第一天
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 · 佚名 · 4,502 字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灰蒙蒙的天光漫过营地时,士兵们陆续从帐篷里钻出来,准备生火造饭。
营地还笼罩在一片未散尽的薄雾中,空气又冷又湿。
在这春夏相交的时节,即使正午的太阳已足够毒辣,每天凌晨刚过,晨光熹微的这段时间里,依旧残存着一丝冬日里的寒意。
舍费尔是被一阵短促的哨子声给吵醒的。
他们这些领薪水的,地位等同于雇佣兵,却又没有一个领导者的流浪骑士,此前是无需这么早便起床的,太阳不晒到帐篷顶上,谁都不能把他们从草席上拽起来。
当然,实际上是根本没人会叫他们。
他们没有钱买太多的食物,用来弥补训练时的消耗,也无需去照料马匹——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马匹。
每天最常做的消遣,就是窝在帐篷里,或是在树下与那些同行们玩骰子游戏。
“我都不知道有多久没有睡过一张真正的床了。”
舍费尔的神父老师有一张床,但在他死后,他的那座小教堂也会由一位新神父继承,他可不会像自己的神父老师一样待自己如亲儿子一样。
老师是个很不一般的本堂神甫,会使一手漂亮的双手剑术,在步战时曾用剑鞘打倒了三个醉醺醺的恶棍,舍费尔便是师承于他。
“就是短了些,我得蜷着腿才能睡下。”
不远处的伯恩哈德说道,他已经在穿靴子了。
那张临时搭起来的行军床在他身下显得可怜巴巴,昨夜一整晚都在随着他的翻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然而这点动静比起他那震耳欲聋的呼噜声仍旧不值一提。
舍费尔揉了揉被惺忪的睡眼,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今天,不会再有人允许他们睡到日上三竿了。
哨子声就是命令。
他和伯恩哈德现在是有主的人了!
“该死,你怎么不提醒我?”
匆匆为自己穿上衣物的舍费尔,迎来的是伯恩哈德的憨笑声:“伙计,你现在是我的侍从,而不是反过来——你得赶快穿上衣服,替我喂马,再取来早餐。”
“天父在上,我全都忘了!”
两人钻出帐篷时,沉睡的营地已经完全苏醒了。到处是跑动的脚步声、武器的碰撞声、马匹的嘶鸣声。
晨雾中影影绰绰地能看到一队队士兵正钻出帐篷开始列队,他们乱糟糟的队伍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变得规整,甲片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泛着暗淡的冷光。
“舍费尔。”
伯恩哈德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那张憨厚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郑重的表情:“今天我没办法陪在你身边了,你要尽可能活下来。”
“你也一样!”
舍费尔深吸一口气,说道。
虽说是侍从,但舍费尔不能一直跟着伯恩哈德,他得跟其他骑士们的侍从们待在一起,组成一支“侍从旗队”。
所有勃兰登堡军的步兵,都要按照各自隶属的地区和领主,划拨到不同的旗队之下。
这些人效命于城镇议会,地方上的领主,骑士——他们是勃兰登堡选侯封臣的臣仆,所以要想将他们打散,重新编制起来,是不可能的。
这样做也未必就比让他们继续按照地域分区更合适。乡邻,朋友,甚至是亲戚们聚在一起,焕发出的战斗意志,要远比跟一群陌生人并肩作战强得多。
但战争显然也不能让每个骑士或是贵族,各率领自己的部下,来一场村头街口的械斗,那是中世纪的战争模式,到现在早就已经过时了。
因此便产生了一种折衷之法。
这种方法名为“区旗队”。
说白了就是按照他们所来自的地区,划分出一个临时性质的旗队,统一进行管理;比方说十到二十名来自同一个村庄、同一个街区或是同一座领主庄园的征召兵,会编组为一支十人队。
再按照河谷、教区或是城镇,将这些十人队编组为一整支一到三百人不等的旗队。
这些旗队会由各自地区的德高望重的人来指挥。
而将这些步兵们带到选侯麾下的贵族骑士们,则会被集结起来,接受选侯统一的指挥。
舍费尔挎着一个皮口袋,在营地里一路小跑着朝厨房的方向跑去,在那儿,他领到了腌肉,面包,乳酪等冷食,足够他和伯恩哈德两个人一天所用。
在他回去路上,他看到营地外面,有一道挎着佩剑,朝这边走来的身影。
那人没有穿盔甲,仅仅穿了件紫色的束腰外衣,裹了件大红色的斗篷,上面绘着那道醒目的黑色龙纹。
晨露打湿了他斗篷上的毛边,还有被束起来的棕色长卷发,他的靴子上沾了一些草屑泥泞,径直来到人们面前,一时间舍费尔甚至都忘记了同他打招呼。
还是那人主动开口道:
“日安,舍费尔骑士。”
“日...日安,大人。”
“昨晚睡得怎样?吃的如何?”
来者语气温和地询问道。
而舍费尔也结结巴巴地回应着,等到这位大人离去,他才满怀懊恼地暗骂,自己刚才的表现一定是糟糕透顶。
可谁又能想象得到,这样一位大人物,居然会记住自己的名字,并屈尊降贵地同自己打招呼呢?
他甚至想要唤住利奥,把手里端着的食物都放在地上,然后五体投地地磕上几个响头,以彰显自己绝不是自矜身份才端着姿态,等待这位大人主动向自己开口。
但他又不敢这么做。
因为“所谓的磕头礼是东罗马帝国的礼仪”这桩事,纯粹是他道听途说而来的,万一在君士坦丁堡的习俗当中,磕头实际上是骂人的意思怎么办?
利奥从黑鹰旗队的军营中巡视了一圈,这些经过他仔细观察,跟各方领主都没什么牵扯的好苗子们,才刚刚加入到了他的麾下,就要踏足战场了。
他不确定这对于他们原本的命运而言,究竟是一种幸运,还是说不幸。
因为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他能叫得出每个人的名字。
他们也都因为这一点,而激动得不能自已,发誓会在战场上奋勇争先,不辜负利奥的期望。
对此,利奥反倒有些后悔。
可他也绝不能说出诸如“上了战场,优先保命”这种伤士气的话,一支军队一旦失去了不畏生死的精气神,那么这支军队就算保全了下来,骨子也垮掉了。
...
而此时,在中军大帐内。
腓特烈选侯正为自己穿戴着盔甲,在他身边,是已经换好黑白配色的罩衣,以及一套鲜亮板甲的“蔷薇骑士”。
“薇薇,我时常会想,一个家族的子嗣到底是丰饶些好,还是单薄些好?子嗣越是丰饶,来日里的内斗就会越残酷;子嗣少了,便又可能陷入到绝嗣的窘境。”
“我本来觉得是前者,但现在,似乎父亲仅有三个儿子,都尚显多了些。”
“就像加洛林王朝的虔诚者路易,在他的统治末期,整个加洛林家族已进入到最丰饶的时期,整整八个加洛林子嗣拥有国王和皇帝的头衔,拥有自己的巨龙或是效忠于自己的龙骑士。紧跟着,偌大的加洛林帝国,便在一场残酷的血龙狂舞当中,分崩离析。”
“你母亲死后,我这些年一直没有再娶。”
选侯深深地看了自己女儿一眼:“或许你仍旧记恨我对你母亲的无情,但我也有我的理由。”
“我明白的。”
薇薇安娜轻叹了一口气,她的母亲韦廷家族的卡塔琳娜,正是对面萨克森公爵的亲妹妹。
也就是说,她的亲舅舅,正在支持她的亲叔叔抢夺她的继承权。
在政治联姻中,又怎能奢望彼此间能缔结多么深刻的亲情呢?
薇薇安娜开口道:“父亲,西吉斯蒙德皇帝总共生了五个儿子,但卢森堡王朝还是绝嗣了。可见,上帝若是要一个王朝绝嗣,与子嗣是否丰饶无关。”
“呵,你说得对。”
选侯笑了笑:“你总能一针见血,说出有见的话,我曾经无数次懊恼于你为何不是一个男子,但现在我反倒觉得,利奥那句话说的很对——上帝将你赐予我,便是我最宝贵的礼物。”
“如果换做让利奥来当你的儿子呢?”
选侯迟疑了下,旋即哑然失笑。
答案不言自明。
如果利奥是他的儿子,还有谁胆敢质疑他的继承权?勃兰登堡也早就已经降伏了波美拉尼亚,甚至是条顿骑士团,成为神圣罗马帝国北部的强权了。
“抱歉。”
“无需抱歉,最起码这证明了我为自己挑选夫婿的眼光很好。而不像那些主见同样很强的贵族小姐们,被流浪骑士或是吟游诗人们给骗走了贞操。”
选侯有些惊讶道:“你们已经...”
旋即,他又舒开眉头:“做了就做了,等到婚礼上的圆房礼上,我会派人提前准备好染血的布帛。”
薇薇安娜脸颊上掠起一层绯意:“您误会了,这只是一种比喻修辞。”
选侯耸了耸肩:“薇薇,你得注意,千万不要在我们这种大老粗面前说一些容易让人误会的修辞。”
对岸传来联军的号角声,失去了马格德堡主教的援助,阿尔布雷希特手底下的大军仍旧没有缩水多少。
黑压压的骑兵们,在骑枪顶部系着各式的燕尾旗和方旗,这些彩色的飘带在风中猎猎作响。
后面是规模更加庞大的步兵方阵,阿尔布雷希特砸下了重金,雇来了数支成建制的佣兵团,他们组成数十个小型的方阵,彼此间隔出十余米的空隙。
相对应的,浅滩的另一边,勃兰登堡军也伴随着阵阵号角声,抢占了曾经利奥所处的高坡,于此处列阵以对。
利奥换上了一身鲜亮的哥特式板甲,胸口上的黑色龙纹仿佛具备生命一般张牙舞爪。
在他身边的,是新军士兵,利奥已经决定正式将其命名为“龙首卫”,与“黑鹰旗队”并列为麾下的两支直属的常备武装;只可惜,在北德意志,黑鹰旗队还能继续扩充规模,龙首卫却注定只能充当利奥的亲卫了。
此时,双方军队仅隔着一条浅滩对峙。
步兵们组成一个个方阵,排列在中央,组成一条宽阔的长龙。
在方阵后方,则是双方的轻步兵们,他们将在战争开始时,通过方阵中央的空隙,来到阵前,与敌人的轻步兵展开交锋,待到敌军阵势前移,便会后撤回队末。
方阵两翼,则是双方的骑兵们。
最后方则是由各自主帅亲自统领的,最精锐的预备队力量,全都是披坚执锐,战斗力极强的重装骑兵。
双方在阵型上的排列,是如此趋于一致。
因为这本就是过去,现在,乃至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大部分军阵的模样。
以步兵为铁砧,骑兵为铁锤。
轻步兵袭扰,重步兵抗线,轻骑兵突袭,重骑兵碾碎一切。
利奥骑着马,朝中军后方的预备队跑去。
黑鹰旗队和“龙首卫”分别交给了康拉德和格莱扎斯统领,这两支花费了利奥不少钱粮组建的军队,具体能发挥出怎样的成效,也只能交给这头名为战争的巨兽来检验了。
“利奥,你来了。”
顶盔掼甲的选侯大人,看到利奥到来,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这个女婿大概就是他心目中最完美的儿子形象了——之所以说是大概,只能说,因为就算是他幻想中的儿子,也不会有这般出色。
利奥看了眼选侯身边,那穿着黑白罩衣,胸前纹着红鹰的女骑士,说道:“我来接替您,统领这支骑兵。”
腓特烈选侯在个人武力上,也算处于这个时期,同龄贵族骑士们的平均线之上,但这样的实力,可无法保证他能在战场上活下来。
选侯有些迟疑道:“你确定不需要爬到龙背上总览全局吗?”
他是说过龙骑士不可轻动,但“不可轻动”又不是“不能动”。
“您请放心,在关键时刻,我会和我的龙一起出战的。”
选侯想不出利奥怎么在关键时刻骑龙出战——双方正厮杀至白热化的阶段,利奥位于敌人的包围当中,先是奋力突围,再跑回来爬到龙背上出战吗?
会不会太麻烦了?
但见利奥语气笃定,他还是选择了相信。
“那我便将他们都交给你了。”
利奥点头应了声,靴跟儿马刺上的转轮轻磕马腹。
那匹匈牙利纯血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的嘶鸣。身边两名亲卫同时高举起那面红底黑龙纹的方旗,深黑色的绸缎在晨风中猛地展开。
“所有效命于你们正统君主的骑士们,记住这面旗帜。”
“记住今天。记住你们脚下的土地,记住你们手中的武器,记住你们身边的兄弟。”
“很多年以后,当你们白发苍苍,坐在壁炉前取暖的时候,你们的孙子会爬到你们的膝盖上,问你们:‘爷爷,你年轻的时候打过仗吗?’”
“你们可以指着墙上的剑,指着胸前的勋章,骄傲地告诉他们:‘是的,孩子。我打过仗。我跟着利奥・巴列奥略,在易北河畔,打赢了那场决定勃兰登堡命运的战争。’”
“我会带给你们荣誉,带给你们胜利,带给你们无数战利品和财富——这将是一场足够你们铭记一生的胜利。”
身后,薇薇安娜迅速骑着白马跟了上来,她在利奥的身边勒住了缰绳,旋即从利奥亲卫的手中,稳稳地接过了那杆红底黑龙纹的旗帜。
紧随而来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