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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6 节

第135章 故地重游

既神圣,又罗马,更帝国 · 佚名 · 4,827 字

君士坦丁堡。

或者说“康斯坦丁尼耶”。

熙熙攘攘的人潮正从狄奥多西墙的美泉门鱼贯而入,厚重的石砌城门洞像一张吞纳万物的巨口,把来自欧亚非三洲的商旅、流民、朝圣者尽数吞噬。

在人群中随波逐流的利奥,抬起头看着远方那高耸的宣礼塔,还有城墙上飘扬的“红底新月”旗帜,脸上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神情。

曾经的君士坦丁堡,经过拉丁人的肆虐后已经变成了一座破败的大农村,这座巨型都会的许多城区都已荒废,甚至被种上了大片的农田。

但现在,它显然已经初步恢复了昔日众城之女皇的光彩了。

只是这里的主人,也不再是罗马人。

即便仍有罗马人得以继续生存在这里,也要谨小慎微地低下头,面对任何一个突厥士兵的盘问都要陪着笑脸,竭力展示出自己的恭顺。

城门处的税吏,尽职尽责地盘问着每一名入城者。

拉丁商人,罗马人,萨拉森人,亚美尼亚人,乃至更遥远的波斯人,都迫不及待想要涌入这座城市,从中攫取一份属于自己的利润。

来自亚历山大港,大马士革,汉志的萨拉森商人,满载着从红海以外的地方运送来的“乳香”“没药”“宝石”“象牙”甚至是“黑奴”,等待着税吏的盘问。

黑海对岸的鞑靼商人,在热那亚人的黑海商路被断绝以后,已成了“琥珀商路”的最大受益者,经他们之手从草原与高加索掳来的“白奴”,体格健硕的少年大半被送往埃及,成为马穆鲁克军团新鲜的兵源;余下的则涌入君士坦丁堡的奴隶市场,填满了奥斯曼显贵的宫帐、后宫与私家庄园。

有些反常识的是,在绝大多数时间,黑奴相较于白奴,都是更加昂贵的奢侈品。

萨拉森人为了确保这些珍惜货品的垄断性,只贩售阉割过的黑奴,因此他们也可以被称作是最合适的宦官人选。

这些商人在赚取财富的同时,也会将源源不断的商税贡献给它的主人“穆罕默德二世”,成为驱动奥斯曼这驾征服战车的柴薪。

君士坦丁堡,只有在作为一个偌大帝国的心脏时,才会有这样的生机与活力;而失去了广袤疆域的供养,仅剩下一颗硕大头颅的它,便只剩下无穷的凋敝与衰败。

进到城内,利奥耳畔又充斥起熟悉的乡音。

此时君士坦丁堡仍有许多希腊人聚居,但他们主要生活在靠近“美泉门”的南部城区。

利奥看着这一张张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孔,顿足许久。

在奥斯曼人的治下,这些希腊人的生活似乎也没有那么糟糕,虽然活得小心翼翼,但至少看上去,大略还能填饱肚子。

绝大多数人的日子,甚至比过去还要更好些。

毕竟那个时候的君士坦丁堡太凋敝了,连皇帝加冕时所用皇冠上的宝石,都为了筹集军费变卖给了热那亚人。

他抬起脚步,径直向奥古斯塔广场行去,最终驻足于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对面——这里是他受洗的地方,是他父亲加冕为罗马皇帝的地方,是东正教世界最神圣的殿堂。

可如今,这座他记忆里有着金色穹顶、镶嵌着无数圣像的教堂,已经变成了异教徒的清真寺。穹顶顶端的十字架被生生撬掉,换成了一弯冰冷的新月。

但不得不承认,它比以前更美了。

彼时的圣索菲亚大教堂,缺乏修缮维护的资金,已经相当破败了;而今,它已被彻底翻新过了,那些风化崩裂的砖石,全被换成了从安纳托利亚采石场运来的、崭新的米白色石灰岩。

奥古斯塔广场也早已不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曾经伫立于此的“君士坦丁大帝青铜像”,“狄奥多西一世的凯旋柱”都已被推倒熔毁。

透过教堂敞开的侧门,能够看到里面那些富丽堂皇的壁画,都已被涂抹成了白墙。

利奥的目光又重新投在了教堂顶部的新月上。

穆罕默德二世,此时应当还守在摩里亚半岛的东疆,等着召集海军,围攻那个按理说,正被堵死在海峡当中无处可逃的自己。

这份信息差,已经救过利奥和尼斯两次了。

没人能料到尼斯还有这样一副猫形态。

也不知道等尼斯彻底完成苏醒,重获真龙之躯后,还是否具备这样的能力。

它真的太好用了。

利奥思索片刻,来到了无人注意的角落,旋即悄无声息间,朝着教堂的顶部攀去。

当他下来之时,那里原本伫立的新月标志,已经被硬生生踹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有些残破的双头鹰旗帜——那是利奥从萨尔梅尼科城堡顶部取来的旗帜。

一面属于“最后的罗马人”的旗帜。

除此之外,他还在教堂顶部给奥斯曼人留下了一份“馈赠”。

或许是因为他的动作太过隐秘,也或许是人们日常生活中,早已忘记了要抬头看向这轮新月,很长时间里,人群都没传出任何异样,仿佛那轮旗帜本就该在那里。

事实也的确如此,双头鹰飞扬在君士坦丁堡的头顶,已有了一千多年的时光。

奥斯曼人又算是什么臭外地来的暴发户?

利奥的嘴角微微抿起,自嘲地笑了笑,朝远方走去。

他现在,也就只能使些无足轻重的小手段了。

别看他取得了些许成就,但他所拥有的一切,在偌大个奥斯曼帝国面前,仍旧渺小得可怜。

片刻后,他来到了圣使徒教堂。

这里此时已经被夷为了平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巨大的建筑工地。

利奥问过路人才知晓,穆罕默德二世今年开年,便下令拆毁了这座埋葬着诸多罗马先皇的教堂,转而要在上面建立起一座纪念自己功业的“法提赫清真寺”。

路人的语气中不乏义愤,但利奥心底的怒火,又岂止这些呢?

在这座教堂之下埋葬的,不仅有君士坦丁大帝,查士丁尼大帝,还有巴列奥略王朝的诸多先皇,以及利奥最为在乎的,他的父亲君士坦丁十一世的衣冠冢。

这时,奥斯曼人似乎才终于发现了圣索菲亚大教堂顶部的异状,全副武装的耶尼切里禁卫军直接开了过来,附近的人潮像是被战船劈开的海浪,纷纷被推搡到了路边。

利奥看着这一幕,心中先前的些许得意已经荡然无存,他思索片刻,继续逆着人潮,向前走去。

他来到了曾经的“大皇宫”附近的大竞技场外。

前者因十字军的劫掠后沦为了一片废墟,奥斯曼人也没有将其修缮的意图,而是将部分还算完好的宫殿改造为了官员们的办公场所和仓库。

后者则被改造为了“阿特梅丹”,即皇家马场,专门用来举行阅兵,凯旋式等礼仪活动。

在这里,利奥敏锐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他动作灵敏地在卫兵换岗的空隙间,溜到了里面。

这里比之以往,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就连竞技场中轴线上的“图特摩斯三世方尖碑”“德尔斐蛇柱”和“君士坦丁壁柱”都依旧完好无损。

唯有竞技场深处,有一座座巨大的兽栏拔地而起。

在兽栏里,利奥看到了一个接一个雄伟挺拔的龙兽。

想来,这位时常在小亚细亚与巴尔干两地来回奔波的奥斯曼苏丹,也有着跟马加什一般无二的想法。

利奥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他找到了一个宣泄心中怒火的绝佳时机。

“尼斯,真龙化!”

利奥绕过了卫兵的阻拦,挑了一处人迹罕至的角落,下达了命令。

下一刻,伴随着一声悠扬的龙吼声,巨大的黑龙凭空显化。

一时间,整片街区都沸腾了起来。

奥斯曼士兵们像是潮水一般涌来,其中不乏气息强大的战士,诡谲莫测的施法者和异教的神职人员。

利奥不打算跟他们纠缠,直接驭龙升空,朝着竞技场内的兽栏区域,喷出了一道炽烈的龙炎——亚龙大多数也跟真龙一样,属于火属。

加之尼斯的这一口龙炎,主要着力于爆炸性而非伤害。

所以,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些被囚禁已久,许多都已被初步驯化的龙兽们并未被烧死或是烧伤,反而因囚笼被破坏而凶性大发,展开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暴动。

昂——

一头酷似利奥前世记忆里的霸王龙,前肢很短,同时没有双翼,直立而行的亚龙种,率先撞破了围墙冲了出来。

它那满口锉刀似的利齿上还残存着鲜血,碎肉和衣服碎片,显然是刚吞吃了一位豢龙人。

这绝对是一场灾难,不知会死多少人,但此时能有资格居住在大皇宫附近的,要么是投靠了奥斯曼人方身居高位的耶尼切里,要么便是从小亚细亚半岛带来的突厥显贵。

普通的希腊人只能居住于南部城区,是断无资格靠近的。

利奥驾驭黑龙,朝不远处那片曾经的圣使徒教堂,如今的“法提赫清真寺”的地基,再度喷出了一道龙炎,旋即头也不回地朝北方飞去。

或许在敌人国都当中大闹一场,属于意气之举。

但不得不承认,利奥心底的满腔郁结,在此刻已被尽数消弭——如果能提前准备一面印有“四个贝塔”的纹章旗,插到最高的那座宣礼塔的顶部,利奥的心情可能还会更好些。

他在空中仔细辨别了方向,朝布达堡行去。

利奥也曾怀疑过是马加什出卖了自己,但转念就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如果跟蠢人打交道,是难以预判他的行事逻辑的。

因为蠢人犯蠢的理由千奇百怪,损人不利己的事也大可为之。

但一位被利奥视作“天生君主”的雄主,他的行为逻辑,反倒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预判的,他不可能,也没理由将自己出卖给奥斯曼人。

不过马加什到底还是疏忽了,王冠并不好戴,他自以为即将慑服群臣,但就像是弹簧,压得越狠,反弹力度就越大。

宫廷与外省间的斗争,贯穿着整个封建时代,任何雄才大略的君主想要推行集权,都会立刻面临重重险阻。

就像利奥即将前往的条顿骑士团。

普鲁士联盟之所以掀起叛旗,一方面是条顿骑士团的实力已然今时不同往昔;但根源还是在于条顿骑士团长期的高压统治和集权化的政治结构。

普鲁士本土贵族被极力打压,德意志移民贵族无法获得世袭领地,城市不能自治,商人和农民被苛以重税,连平时能跟领主相互制衡的教会,面对骑士团这个只对教宗负责的武装修会也得被压得一点也抬不起头。

可以说,在这个条顿骑士团国内部,能被得罪的阶层,几乎全被这些武装修士们给得罪了个精光。

相比较之下,条顿骑士团比后世经世俗化的普鲁士王国,更配得上“一支拥有国家的军队”的称号。

在这种高压统治之下,条顿骑士团会遭受反叛,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

埠姆港。

萨尔梅尼科的军民们已经完成了登陆,他们似乎也猜测到了究竟是何等原因,引得了两位龙骑士的震怒,面露沉痛之色,怀揣着对未来的不安,等待着欧多齐娅的安排。

利奥一旦身死,全特拉比松的罗马流亡者们心目中的领头人,自然而然就会落到欧多齐娅身上。

不仅是因为她特拉比松公主,科穆宁皇室,兼具龙骑士的身份,更因为她是利奥的继任者。

但欧多齐娅此时可没有丝毫心情去处理这些琐事。

欧多齐娅跪在特尔萨特城堡的断壁残垣边上,泪水涟涟——她已为利奥报了仇,但她此时心底却一点也不觉得痛快。

如此卑劣,如此下作,如此令人作呕之人,即使是一方副王,他性命的分量,又岂能比得上利奥的千万分之一?

衣衫沾血的女骑士,缓缓将欧多齐娅搂进怀里,动作轻柔,仿佛触碰一件精美瓷器般拍打着欧多齐娅的后背。

尽管她心底翻涌的情绪一点也不像表现出来的这般平静。

但她无法确定自己这份情绪,究竟是出于对利奥的喜爱?

还是对家族利益受损的算计?

还是出于她曾经颇为憧憬的美好未来,如同镜子里的花,井底的月一般,这么轻易便破碎了的失落?

因为拿不准心中的主意,她甚至都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像欧多齐娅一样大哭一场,向所有人宣示出自己对未婚夫有着一份炽热的爱意。

就在这时,她拍打欧多齐娅后背的动作停下了,如同樱桃似的红唇微微张开,眼眶中沁满了泪水。

不远处,一个容貌英俊,笑容爽朗的年轻男人,朝着她微微点了下头。

两人相互对视着,片刻后,这位总是面带标准的恬淡微笑的女骑士,露出了一个与平素迥异,仿佛能将冬日里凋敝的花园都给重新焕发出春意的由衷笑容。

“维安妮,还有多西娅,能冒昧问你们一个问题吗?”

“你们是在哭谁?”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欧多齐娅的背后响起。

双目红肿,哭得像是泪人的特拉比松公主猛然转过头,看清来者的身影时,愣了好一会儿,还擦了擦雾气朦胧的眼眶,才迫不及待地投入了他的怀抱当中。

她不顾形象地放声大哭,不断拍打着利奥的肩膀。

“混蛋,我再也不要你这样冒险了。”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还要把多少担子都扛到自己的肩上?”

“你要是丢了性命,还有谁能接替你,完成我们的理想呢?”

利奥抱着欧多齐娅,像是哄小孩儿似的轻拍她的后背,眼神却跟她身后的薇薇安娜碰在了一起。

他无声地张开嘴,做出礼貌地问候:“让你担心了,薇薇安娜小姐。”

既然薇薇安娜愿意加入到自己此行的冒险之举当中,他也愿意承对方的情,决定将其引以为自己除尼斯还有欧多齐娅以外,第三信任的异性。

“叫我薇薇吧。”

看着身上尚且带着不散的硝烟气的利奥,薇薇安娜只觉得浑身每一寸筋骨都松了下来,一股滚烫的喜悦从心底涌上来,漫过了四肢百骸。

她在欧多齐娅面前强压着雀跃,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把她心里那面碎掉的镜子,重新拼起来的人。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就是,此时此刻,她也想像欧多齐娅一样,投入到利奥的怀抱里。

而且,她分明就比欧多齐娅更有资格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