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七章 新朋友

马丁·詹森铁塔般的身影在前方沉默引路，锃亮的胸甲反射着总督府邸长廊两侧壁炉里跳跃的火光，将扭曲的影子投在挂满褪色织锦的石墙上。

乔拉·莫尔蒙佝偻的身躯裹在借来的天鹅绒外套里，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他本以为佣兵粗糙的铁手套会扣在自己枯瘦的腕骨上，像押解死囚走向刑场。

但马丁只是大步流星，沉重的靴跟敲击着打磨光滑的黑曜石地板，发出规律的、令人心悸的回响。没有镣铐，没有推搡，只有沉默的压迫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缓缓漫过他佝偻的脊背。

宴会早已散场，残留的奢靡气息令人窒息。

空气里沉淀着冷掉的烤肉油脂、泼洒的葡萄酒酸气、以及女眷们昂贵香水被汗水蒸腾后留下的刺鼻尾调。昏暗的角落里，侍者们无声地擦拭着巨大的银盘和水晶杯盏，动作僵硬得像上了发条的玩偶，眼珠却惶恐地转动，避开乔拉枯槁的身影。

他们穿过空荡的宴客厅，巨大的镀金穹顶下回荡着两人孤寂的脚步声。乔拉浑浊的眼珠扫过狼藉的长桌，上面还残留着孔雀尾羽和啃噬过的天鹅骨架，像一场盛大死亡仪式的遗迹。

然后是幽深的画廊，两侧墙壁上历代摩帕提斯总督的画像在阴影里俯视。画中人的脸庞丰腴威严，眼神却空洞乏味，如同他们褪色的锦缎袍服。

守卫渐渐密集起来。

不再是宴会厅门口那些穿着华丽甲胄、眼神轻浮的卫兵。

这里站着的是石像。他们身着黑色皮甲，精悍如剃刀，肌肉线条在紧绷的皮革下清晰可见。没有纹章，没有羽毛装饰，只有腰间短剑、长矛和圆盾上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们是无垢者，乔拉再熟悉不过。潘托斯总督最后的盾牌，伊利里欧·摩帕提斯最锋利也最沉默的獠牙。

无垢者们纹丝不动，烛光在他们光洁无须的脸颊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空洞的眼神越过乔拉和马丁，投向虚空。当马丁走近，他们如同分开的黑色礁石，无声无息地让开通道，动作精准流畅，竟没有一丝甲胄摩擦的声响。

沉默的重量压得乔拉几乎喘不过气，但唯独在通过无垢者身边时，他居然感受到一丝的轻松。

层层守卫的身后，视野豁然开朗。

总督府邸的核心并非金碧辉煌的殿堂，而是一片巨大的庭院。夜色如墨，但庭院四周高耸的廊柱上悬挂着无数玻璃风灯，将中央一片开阔的、宛如凝固黑曜石般的水面照得灯火通明。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摇曳的灯火与深邃的夜空，诡异的寂静隔绝了身后府邸的阴影与无声的杀机。

水泊的中心，是一座孤悬的小岛。岛上没有奇花异草，只有一片精心修剪的暗绿色草坪，中央立着一座小巧玲珑的白石亭阁。亭子的穹顶呈优雅的弧形，由几根纤细的科林斯柱支撑，通体洁白，在灯火的映照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宛如漂浮在黑色镜面上的一枚珍珠。

一座狭窄的、同样由白石砌成的拱桥，如同一条纤细的玉带，连接着庭院边缘与小岛。桥头两侧，依旧矗立着两名无垢者守卫，黑色的身形融入夜色，只有矛尖反射着一点寒星。

马丁踏上拱桥，脚步没有丝毫犹豫。桥下的水面死寂，映不出半点涟漪，仿佛桥本身是凝固的，通往一个静止的领域。乔拉拖着沉重的步伐跟上，脚下的白石冰凉刺骨。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面，只看到自己枯槁面容的倒影被灯火扭曲，深陷的眼窝如同两个漆黑的窟窿，倒映在冥河的寒水之中。

小亭越来越近。白石在月光下温润如玉，穹顶内壁似乎镶嵌着细小的金箔，在烛火下闪烁着微弱的星芒。亭内空间不大，仅容数人，中央一张低矮的石桌，桌上放着几只水晶杯和一个细颈银壶。

石桌旁，一个被灯火与夜色共同刻画的身影端坐着。

潘托斯总督，伊利里欧·摩帕提斯，卸下了宴会上那身炫目的紫天鹅绒和沉重的金链宝石。他裹在一件深灰色的柔软羊绒长袍里，身形在松弛的布料下更显庞大臃肿。脂粉洗去，露出底下蜡黄的皮肤和眼窝处深如淤血的乌青。他似乎在凝视着亭外永恒的黑色水面，又似乎只是陷入了某种深沉的麻木。

乔拉浑浊的眼珠仅仅在总督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被亭中另外两道身影紧紧攫住。

亭内并非仅有总督一人。

石桌的另一侧，端坐着一位老者。他身形枯瘦，裹着一件粗糙褪色的麻布长袍，袍子洗得发白，边缘磨损起毛，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散发出尘土和古老圣堂的气息。

稀疏的白发紧贴着布满沟壑的头皮，如同秋日最后的枯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凹陷的胸口，悬挂着一枚七芒星项链。星角磨损得圆滑黯淡，链条本身也失去了光泽，挂在枯槁的脖颈上，显得异常沉重。老人的双手枯瘦如鹰爪，安静地叠放在膝上，指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似乎还嵌着洗不净的尘垢。

而在总督肥胖身躯的侧后方，阴影与灯火的交界处，斜倚着亭柱站着另一个身影。那是一个女人。她的存在如同一柄藏在华丽丝绸下的薄刃匕首，散发着截然不同的危险气息。她身材高挑修长，穿着沙黄色的丝绸长袍，紧贴着她流畅的曲线，衣料隐隐反射着水光和灯火，宛如流动的沙漠。

袍子的剪裁简洁而略带异域风情，绝非自由贸易城邦常见的浮华式样。她的金发如同融化的黄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

虽然外貌并没带有多恩人的显著特征，但是衣着打扮能让他确定，这就是多恩人。

“乔拉·莫尔蒙爵士。”伊利里欧站起身，“很高兴能在这里再次见到你。马丁带你前来，说明他认可了你的忠诚和能力。在这里我向你介绍两位朋友。”

总督伸出手。

“来自多恩的特蕾妮·沙德小姐，和大麻雀主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