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四章 临冬城的补给线

临冬城的城墙之下，昔日被孩童足迹踏亮的原野，如今已被死亡和霜白覆盖。

尸潮的边界已吞噬了远方的狼林、封冻的溪流与废弃的村落，如同一只不断收紧的巨掌，将最后的石砌孤岛死死攥在掌心。

“最近的支援，在赛文城。”凯冯·兰尼斯特坐在指挥桌前，敲打着地图，“而且赛文城扼守着国王大道，还有着白刃河的渡口。如果想要打破异鬼的包围，我建议从赛文城的方向里应外合。”

话音落下，沉重的寂静降临，只余下壁炉中炭火爆裂的噼啪声，像是寒冬用利齿啃噬着木头。接着，是一阵头颅如沉铁般颔动。

大琼恩·安柏那覆满霜雪的胡茬首当其冲地向下一点，颈侧的肌肉虬结如老树根，颌骨开合间仿佛能听到钢铁咬合的闷响。他那双小眼睛里闪出凶光，喉咙深处滚出低沉的、带着北境口音的喉音：“在城墙里我已经呆够了，我想出城会一会他们。”

旁边，一位长脸的菲林特领主僵硬的颈骨发出一声朽木弯曲似的轻响。他枯槁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龙晶短匕粗糙的柄部，布满风霜沟壑的脸孔上，那双曾目睹无数次风雪暴的灰眼睛，死死盯住赛文城的位置，瞳孔深处仿佛有冰封的湖面被凯冯爵士的话凿开了一道缝隙，认同的光芒短暂地闪烁。

更远处，一些颈窝裹着厚毛皮、名号不如城堡所有者们响亮的森林氏族首领们，头颅点得如同风中战栗的鸦群。其中一个下巴上蓄着参差不齐短须的汉子，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咽下一口滚烫的烈酒般的附和。

至于更熟的人，深林堡的葛洛佛、熊岛的莫尔蒙夫人、白港的曼德勒爵士，也并未出言反对。

“赛文城在白刃河边上。”威里斯·曼德勒说道，“白港的补给队已经延迟五天没有抵达临冬城了，我担心异鬼切断了补给线。如果没有补给，临冬城里的粮食还能支撑......三个月。”

“三个月是熬不过这个冬天的。”达冯·兰尼斯特说道，“依我看，这冬天没有三年没法结束。”

没有喧哗，没有赞美，只有那沉甸甸的、如同落雪压在枯枝上的沉默，在这弥漫着焦油、恐惧和微弱炉火气息的大厅里此起彼伏。每一个点头都是一块冰投入滚烫的决心熔炉，在无声中淬炼着共识。

凯冯爵士的提议，如同在绝望冰墙上凿出的第一道裂缝，被这些在死亡阴影下挣扎的守护者们用沉默而坚韧的姿态接了过去，化作战场上即将踏出的、通向生机的第一步血迹。

“至少让我先去侦察一番。”坐在主位的提利昂说道，“雪下的如此之大，信鸦也没办法通信。自从异鬼聚集的越来越多，我们对临冬城以外的情报知道的就越来越少。”

“那疯婆子会盯着你。”达冯说道，“我打赌你只要一出现在天空之上，她就会骑着黑龙来抓你。”

“她飞得没我快。”提利昂一边说着一边指向地图，“异鬼们从北边和东边而来，而我要向西南飞去，确保补给线的安全。如凯冯爵士所说，赛文城是最重要的钉子，那里是白港白刃河的渡口，同样是国王大道北上的必经之路。”

他说着指点着地图。

“接着我要沿着白刃河前往白港，并辗转至卡林湾，确保这两路补给线的畅通。如果白刃河被冰封，我会让龙焰想办法解决这件事。”

“白港有着破冰船。”威里斯·曼德勒爵士说道。

白港有着整个七国唯一的破冰船，也只有白港需要这东西。破冰船的原理很简单，厚重的船底直接冲击到冰面之上，然后压碎浮冰。

“但如果白刃河的冰结的太厚，破冰船恐怕就无能为力了。”提利昂说道，“接着我还要前往溪流地，确保托伦方城以南的河道畅通。”

“西境北上的船只，有一半会走这一条航道。”凯冯爵士说道，“另一半吃水更深的，会停留在热浪河，在卡林湾卸货并沿着国王大道北上。”

“没错。”提利昂点点头，站起身，“在我出城的这段时间，凯冯·兰尼斯特爵士是临冬城的总指挥。”说完他便离开了会议大厅。

三两个影子如忠诚的狼犬般缀在他身后。达冯·兰尼斯特。波隆，以及艾德瑞克·戴恩。

寒风猛地灌入，如同死人冰冷的手指探入领口。他们推开通往神木林的重门。门外，是另一个世界，一个被古老传说和死亡低语包裹的世界。

临冬城的神木林在永冬的魔爪下早已不复青翠。鱼梁木的心树矗立在中央，苍白的树皮在黯淡天光下如同凝固的血液，那张雕刻的面孔扭曲着，空洞的眼窝凝望着铅灰色的天空，宛如泣血。

由于温泉的存在，临冬城的神木林比其他地方暖和不少。

白色的龙蜷伏在虬结扭曲的根瘤间。珍珠母光泽的鳞片此刻在灰白天色下也泛着一种死寂的冷白，巨大如帐篷翼膜的翅膀收拢紧贴在庞大的身躯两侧，每一次悠长、沉重的呼吸都在冰寒的空气中蒸腾起浓烈的硫磺云雾，那气息灼热刺鼻，与周遭冻结的死亡气息格格不入。

提利昂跛着脚，踩过深及脚踝的积雪，雪粉灌进靴筒，带来刺骨的寒意。龙鳞的反光在他的异色眼眸中跳跃，目光紧紧锁住那硕大、覆盖着细密龙鳞的头颅。韦赛利昂抬起了头，动作带着蛇般的、缓慢的优雅。

金灿灿，炽热如同熔炉深处涌动的岩浆，又如同两枚燃烧的金币。它缓慢地转动脖颈，鼻孔翕张，喷出两股更浓烈的硫磺蒸汽，那气息滚烫得几乎能灼伤皮肤，却又在下一秒被凛冬的寒风吹散。它没有嘶吼，没有喷吐烈焰，只是用那对非人的、充满了古老智慧与原始野性的眼睛凝视着提利昂。

提利昂仰望着他的龙。在这被死亡扼住咽喉的城堡里，在冻结万物、吞噬生机的神木林中，它是火焰的力量，也是他仅存的、能对抗这无尽寒冬的、最锋利的宝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