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六章 失踪（下）

无敌铁种号的缆绳在月光下绷如绞刑索，每根黑帆桅杆都浸透葛雷乔伊家的血腥。

甲板上灯火通明，守卫和水手们纵情欢歌，搂着不知道从哪来的妓女，进行着糜烂的派对。这是密尔女人做的，她擅长此道，戴佛斯心里清楚。

洋葱骑士从船尾的舷梯爬上，三指宽的匕首割开船尾舱门麻绳时，听见铁链甲碰撞的闷响。咸湿的海风裹着铁锈味刺入鼻腔，戴佛斯·席渥斯的草鞋无声碾过甲板。

戴佛斯窥见密尔女人的石榴裙摆扫过舷窗，金线刺绣在月光下蜿蜒如海蛇。她的赤足前来，宽大的袍子裹着个孩子，正是艾德瑞克·风暴。

私生子的呼吸轻如新结蛛网。戴佛斯触到他手腕的瞬间，铁锈与海盐痂痕刺痛掌心，那是镣铐留给拜拉席恩血脉的烙印。

“我们离开这。”戴佛斯拉住男孩的手，“你呢？”他看向女人。

黑皮肤的女人冲他比划了一个手势，意思是我们一起走。三人顺着舷梯爬回到戴佛斯的小船上。

咸涩的浪沫舔舐着船底，戴佛斯·席渥斯的指节在船桨上泛出青白。破船湾的夜风撕扯着密尔女人的丝绸披肩，金线刺绣在紫月下泛着淤血般的光泽。艾德瑞克·风暴蜷缩在船头，男孩的呼吸在潮湿空气中凝成白雾，宛如劳勃血脉中未熄的火。

“淹神保佑......“老骑士的喉结滚动着祷词，船桨每划破一道浪峰，龙骨便发出垂死巨兽般的呻吟，“他从未向淹神祈祷过，也不知道为何要向淹神祈祷。但是这是在海面之上，风暴之下，他能想到的唯一的神。”

咸腥的海风裹挟着密尔女人衣褶间的异香，那是夜茉莉与没药混杂的气息，仿佛潘托斯妓院帘幕后飘散的诱惑。她的银链脚镯随船身摇晃叮咚作响，每一声都让戴佛斯想起风息堡地牢镣铐的碰撞。

浪涛突然将小舟抛向半空，戴佛斯尝到唇边的盐粒，密尔女人的指甲陷入他的肩胛，石榴汁染红的指尖在粗布上绽开毒蛇信子般的猩红。

艾德瑞克的呜咽卡在喉间：“戴佛斯爵士，我们要去哪？”

“塔斯岛。”洋葱骑士说道，“暮临厅。”

塔斯岛是塔斯家族的封地，他们的居城位于岛上的暮临厅。塔斯的塞尔温伯爵，暮临厅伯爵，被称为“暮之星”。戴佛斯很熟悉他，这位伯爵是个好人，性格和蔼可亲待人友善，且重视荣誉。

“他们会包围塔斯岛，然后找到我们。”艾德瑞克的声音淹没在风暴里。

“暮之星会帮助我们。”戴佛斯操纵着船帆和船桨，“他会保护我们的安全。”

密尔女人抚摸着艾德瑞克的黑头发，这让戴佛斯想起了他的妻子......她也曾这样抚摸过自己的儿子......四个在黑水河之战丧命......

“然后我们会尽快离开塔斯岛，前往狭海对岸。”戴佛斯说道，“我会找人送信给我的海盗朋友。”

只要能登上塔斯岛。

月光在此时刺破云层，将小舟的影子拖拽成狭长的匕首，正缓缓刺向风暴地海岸线褶皱的阴影中。戴佛斯嗅到礁石与海水的苦涩腥臭，那是比君临阴谋更纯粹的气息。

他布满盐霜的嘴角终于松动，恍然惊觉掌心的老茧已与船桨生长在一起，如同风息堡的根基深扎进沸腾的血与浪。

没人能在海面上找到自己，尤其是漆黑的夜里。在破船湾很容易触礁，而没人比自己对这里更熟悉。

终于，月亮落下，太阳升起。漆黑的海面变得波澜壮阔，白天是最危险的，但这个时候海怪估计才刚刚发现他们已经失踪。

正午的烈日将船板炙烤出焦油味，密尔女人的丝绸披肩紧贴脊背，金线刺绣在汗水中蜿蜒如中毒的蛇。她将最后一口淡水分给男孩，石榴汁染红的指甲划过水囊时，戴佛斯想起风息堡地牢镣铐滴落的锈水。

暮色降临时，艾德瑞克开始干呕。男孩的胆汁混着咸水溅在戴佛斯草鞋上，密尔女人拍着他的后背试图减缓他的痛苦。

“孩子，我们快到了。”戴佛斯爵士说道，“用不着天亮，我们就能抵达塔斯岛，再忍耐一下。”

夜潮涨起时，船底开始渗入星光。戴佛斯的双臂已成机械的摆钟，每次挥桨都震落盐晶结成的铠甲。当北斗七星倒悬在密尔女人瞳孔时，老骑士恍惚看见妻子琳妮丝在风怒角的礁石上纺线，纺锤声与海浪的节奏重合如挽歌。他想回家，但他有职责。

把孩子安全送走，他就要回家。什么风息堡，什么女王，什么伊耿六世，统统都抛在脑后。他只想回家拥抱妻子，拥抱还活着的孩子。

子夜时分，海面突然浮起无数荧光水母，它们的触须在船身四周编织成幽蓝的罗网。戴佛斯恍惚中听见铁舰队长船划破静夜的号角，那么近，近得能嗅到维克塔利昂黑甲上的血锈味。

“戴佛斯爵士！”艾德瑞克的声音打破了洋葱骑士的幻觉。

“那是陆地吗？”

顺着孩子手指的方向，戴佛斯感到一阵头皮发麻。那不是什么陆地，时间还早着，借着月光他辨认出来，那是一艘船。

怎么可能？铁舰队的长船能够准确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并绕到自己的前方？戴佛斯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他摇动船桨，想绕开这艘船。但它好像有生命一样，发现了自己的存在，并向着自己驶来。

寂静入夜，这艘船一点声音都没有，仿佛船上空无一人。越来越近，洋葱骑士看清了船上的旗帜，不是什么金色海怪，而是两只抓着王冠的乌鸦，和一只血红的眼睛。

他想到了一个名字，鸦眼。

单桅的帆船越靠越近，直到相撞。随着一声巨响，三个人被海浪抛出去，重重的摔在水面上。戴佛斯挣扎着，他看到一个男人站在船首，水手们紧闭着嘴巴把艾德瑞克从海水中捞起，接着是那个密尔女人。

真不该向淹神祈祷。这是戴佛斯想到的最后一件事情，接着他就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