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夜王学徒 : 第十九章 第一常时

　　莱妮雅浑身一颤。

　　处、处决？！

　　果然是邪恶的大魅魔，她刚刚升起的期待完完全全就是错觉！

　　刚出虎穴又入狼窝，她的小命休矣。

　　也是，主的大敌怎么可能好心来救她？

　　她一定是觉得自己作为玩具还没有被玩坏，不甘心就这样交给风纪委员会，所以要亲手把她抓回去继续折磨！

　　一定是这样子的。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

　　风纪委员长最后的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是啊。

　　与其带回去审讯，不如交给面前这位以残暴著称的主人。

　　若是斯黛拉动手，奴隶的下场恐怕比进审讯室还要凄惨百倍。

　　委员长解开了莱妮雅手腕上的锁链，将瑟瑟发抖的小修女推到了斯黛拉面前。

　　“她是您的了。”

　　“但是，暗堕小姐。虽然我们将人交给了您，但幽灵的调查不会停止。如果……我是说如果，后续的袭击事件还在继续，或者出现了更多指向她的证据……”

　　“为了学校的安全，哪怕是冒着得罪您的风险，我们也必须再次采取行动。”

　　“随你的便，”斯黛拉冷淡地挥了挥手，“只要你们有那个胆量。”

　　目送着风纪委员会的人消失在走廊尽头，斯黛拉紧绷的神情才微微放松了一点。

　　呼，好险。

　　总算是把人捞回来了。

　　要是真让那帮人把莱妮雅带走，查出点她与莱妮雅之间的关系，那她作为圣女卧底的职业生涯也就到头了。

　　为了蒙混过关不得不说了点威胁的话，莱妮雅那家伙……应该能懂她是在救场，不会真误会要处决她吧？

　　斯黛拉转过身，垂下眼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瑟瑟发抖的莱妮雅。

　　看着她油腻腻的女仆装，还有挂在胸前的【犯人】木牌，斯黛拉一时无言。

　　就几天没见，莱妮雅就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也实在是个人才。

　　要是放着不管，说不定没几天她就得自己整死自己。

　　唉，晚饭都没吃上就碰上这种事情。

　　斯黛拉头疼起来。

　　她转身走向走廊深处，莱妮雅不情不愿地跟上。

　　夜色中的长廊格外寂静，只有她们的脚步声在回荡。

　　“主人……我们是要去哪？”

　　莱妮雅跟在斯黛拉身后，不安地询问着。

　　“去你的案发现场，”斯黛拉脚下不停，“前面的盥洗室。”

　　如果说格黑娜校长之前强塞给她的幽灵逮捕令还只是一件麻烦的额外差事，那么现在，这件事的性质已经彻底变了。

　　如果不尽快查明真相，任由事态恶化下去，作为全校明面上唯一的人类奴隶，莱妮雅毫无疑问会成为完美的替罪羊。

　　试想一下，一位侍奉神明的修女，最后却被一群魅魔送上审判台，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以异端之名公开处决……

　　这画面简直讽刺到了极点。

　　斯黛拉只是稍微脑补了一下场景，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或早或晚，也可能是她的结局。

　　无论如何，调查幽灵必须列为第一要务了。

　　斯黛拉暗暗下定决心。

　　她停下脚步，面前就是那间出事的盥洗室。

　　门口已经被风纪委员会贴上了黄色的警戒封条，上面画着扭曲的符文，门缝里依旧透出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斯黛拉转过身，看着身后瑟瑟发抖的莱妮雅，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你在此等候，不要走动。”

　　“顺便……在我出来之前，好好想想，我究竟该怎么处置你呢？”斯黛拉压低声音，凑在莱妮雅耳边咬牙切齿地说道，“刷爆了我的饭卡，让我饿着肚子，还笨到把自己送进了风纪委员会，差点把老底都给漏光了……”

　　斯黛拉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戳着莱妮雅的脑门。

　　“只是几天没见，你就给我添了这么大的麻烦，你说……我该怎么找你算这笔账呢，我亲爱的，能吃的，又笨手笨脚的奴隶？”

　　“……主、主人。”莱妮雅缩着脖子，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哼。”

　　斯黛拉冷哼一声，推开门踏入了盥洗室，只留下莱妮雅一人站在寂静无声的走廊当中。

　　目视着斯黛拉的背影消失在眼前，走廊里当中的莱妮雅立刻挺直了腰，换了副神情。

　　她抬起头，乱糟糟的刘海下，那双总是盯着食物发光的琥珀色眼眸中，此刻并没有畏惧，取而代之的是长期在后厨刀光剑影中磨砺出的坚毅与沧桑。

　　哪还有半分刚才那副唯唯诺诺的可怜奴隶模样？

　　穷凶极恶的主人回来了，主所降下的试炼回来了，她不屈的斗志也回来了。

　　“哼，天真的魅魔。”

　　“你以为我还是几天前那个任人宰割的柔弱修女吗？”

　　莱妮雅再清楚不过了。

　　只是几日未见，这位羞辱于她，折磨于她的邪恶魅魔，似乎发生了一种令人忌惮的蜕变。

　　如果说之前的斯黛拉是一团烈火，烫得人皮肤发痛，那么现在的她，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把刚刚锻造出来的兵刃，在黑暗中闪着绮丽的冷光。

　　……主人她毫无疑问变得更强大了。

　　莱妮雅垂下眼眸，第一时间做出了战士的本能判断。

　　而作为主降下的试炼，自己想要将其战胜也实在是过于艰难。

　　但是……

　　莱妮雅悄悄握紧了藏在袖口里的拳头，力量源源不断涌了上来。

　　她数日来在食堂暗无天日的还债，在演武场日复一日的锻体，难道是白费的吗？

　　面对堆积如山的油腻餐盘，她一次次挥动刷子，磨练心性。

　　面对残羹冷炙的诱惑，她忍辱负重，锤炼意志。

　　面对近乎于折磨的日程训练，她从不懈怠，换取力量。

　　斯黛拉的饭卡余额与一万三千个盘子的亡魂，早已化作了她无坚不摧的意志力！

　　现在的自己，是否得到了足以战胜对方的力量呢？

　　不去试试看怎么知道！

　　莱妮雅觉得自己傲然站着，有一种凛凛的美。

　　堆积如山的油腻餐盘，难道不是深渊魔物无穷无尽的隐喻吗？

　　顽固不化的油渍，难道不是象征着世间难以洗刷的罪恶吗？

　　而她，莱妮雅，在失去了圣光，没有支援，甚至吃不饱饭的绝境中，仅凭一把磨秃了皮的刷子，就将这成千上万的敌人净化得干干净净，甚至不忘每日的苦修。

　　每一次挥动抹布，都是对剑技的打磨，每一次弯腰搬运泔水桶，都是对核心力量的极致淬炼。

　　那个曾经只会躲在修道院里祈祷的见习修女已经死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断罪之洗碗工】·莱妮雅！

　　“等着吧，斯黛拉……”莱妮雅缓缓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中燃烧着火焰。

　　等那个傲慢的魅魔从盥洗室出来，只要对方露出一丝破绽，自己就要用这双洗过一万三千个盘子，千锤百炼的双手，让她见识一下什么是劳动的力量。

　　她要夺回尊严。

　　夺回自由。

　　咚、咚、咚。

　　莉莉丝学校的钟声响起。

　　怠惰与长眠的贝尔芬格第七常时已然过去。

　　——象征苏醒与鲜血的瓦伦丁第一常时，到了。

　　几乎是一瞬之间，莱妮雅便听见了脚步声。

　　黑暗里，有人冷声说。

　　“——不要不自量力，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