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夜王学徒 : 第十七章 【犯人】

　　斯黛拉站在破碎的落地窗前，探出头向下张望，听着窗帘被风扯动的猎猎声，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眸。

　　她双手拢在嘴边，对着深不见底的漆黑夜色，试探性地喊道：

　　“卡杰琳娜教授——”

　　呼啸的夜风瞬间卷走了她的声音，只有空旷的回音在塔楼间幽幽回荡。

　　“教授——”

　　斯黛拉踮起脚尖，朝着下方虚无的黑暗挥了挥手。

　　“你还好吗？需不需要我叫校医——？”

　　黑夜中一片寂静，没有回应。

　　空空荡荡的，视野所及并没有摔断腿的副校长，只有被风卷起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

　　跑了？

　　真的跑了？

　　堂堂莉莉丝学校的准副校长，大名鼎鼎的魔药与圣魔法防御课教授，竟然因为被她摸了一下手，就直接撞破窗户，像个做贼心虚的小偷一样跳窗跑了？

　　“以后我或许可以学着用这种方式逃课……”

　　“嗯……维修窗户的钱最后是要找格黑娜校长报销的吧？”

　　“真是……莫名其妙。”

　　斯黛拉嘟囔了一句。

　　她下意识瞥了一眼头顶钟塔的拱顶石梁，那里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不知为何，她有一种被人监视的感觉。

　　但是有谁大半夜不睡觉没事杵在那当挂件呢？

　　斯黛拉转过身，周围扫视一圈，浓重的黑暗如墙壁连成一面。

　　既然唯一的老师都已经逃课了，那她作为学生也没必要继续留堂。

　　不过，在此之前。

　　斯黛拉垂下眼眸，右眼中那枚黑色的棱晶缓缓转动。

　　“再试一次。”

　　她轻声说。

　　不需要咒语，甚至不需要刻意的引导，仅仅是一个念头，苍白的灰烬便如尘埃般在空气中凝聚。

　　咔嚓。

　　三根巨大的肋骨破空而出，苍白的火焰在骨骼表面静静燃烧，将她环绕其中。

　　坚硬，冰冷，却带着一种血脉相连的安心感。

　　“哇呼，好酷，哦，不对，好异端。”斯黛拉压下嘴角的弧线。

　　但是……

　　真的好沉呀。

　　刚开始还未觉得，持续了一会儿立刻发觉有一股强烈的滞重感袭来，使她犹如置身于深不可测的洞底，以至于体内的魔力为了维持住形态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仿佛水库被开了闸，哗啦啦地往外泄。

　　“强度很高，无论是物理防御还是魔力抗性应该都是顶级的……”

　　斯黛拉伸出手，敲了敲那根苍白的肋骨。

　　“但消耗也太夸张了。”

　　按照这个流速，她融合后产生的苍白力量储备顶多能支撑这个半成品的骨架维持几分钟。

　　现在应该算是残缺形态吧，如果是完整形态的……

　　恐怕开启的一瞬间，她就会被抽成人干。

　　看来只能当做保命的底牌，或者在关键时刻用来挡刀。

　　“散。”

　　斯黛拉心念一动。

　　苍白的骨架瞬间崩解，化作无数细小的余烬，消散在空气中。

　　被抽离的虚弱感随之而来，斯黛拉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标本架。

　　不管怎么说，今晚算是掌握了一门不得了的技艺。

　　“就叫它苍白圣骸吧。”

　　虽然过程有点曲折，结局有点离谱。

　　斯黛拉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摆，对着卡杰琳娜离开的方向，极其标准地行了一个抚胸礼。

　　“多谢指教，卡杰琳娜教授。”

　　不论对方是出于什么心态，这份教导的恩情，她记下了。

　　行完礼，斯黛拉推门走出了办公室。

　　螺旋阶梯依旧幽暗，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也就是在这时，一声极不合时宜的咕噜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响了起来。

　　斯黛拉按住平坦的小腹，长长地叹了口气。

　　饿了。

　　是真的饿了。

　　仔细算算，她一整天都在奔波。

　　先是被卡杰琳娜敲了七下脑壳，然后去狮心会主持圣餐礼，最后还被逮来这儿特训。

　　原本她是打算在狮心会的晚宴上混几块无酵饼填填肚子的，结果多萝西硬是把圣餐搞成了献祭现场，别说吃饼了，她但凡动一口刀叉就得当场去世。

　　“好想念修道院面包了…”

　　斯黛拉抿了抿嘴唇，脑海中浮现出刚出炉的面包、刚囤好的土豆和新酿造的葡萄酒，还有面包的香气。

　　安全无毒，属于人类世界的食物。

　　没办法了。

　　去食堂碰碰运气吧。

　　虽然现在食堂的大厨肯定早就下班了，但说不定还能剩下点什么。

　　而且……

　　斯黛拉想起了某个被扣在那里洗碗的大胃王。

　　按照莱妮雅的饭量和欠下的债务，她现在应该还在辛勤地刷盘子还债吧？

　　正好，去看看她，顺便想想办法把人领回来。

　　毕竟把自己的同事扔在食堂当洗碗工实在是过意不去。

　　打定主意，斯黛拉加快了脚步。

　　穿过教学楼，绕过中庭的花园。

　　夜晚的莉莉丝学校静谧得有些可怕，只有巡逻的石像鬼偶尔从头顶掠过，投下巨大的阴影。

　　也就在斯黛拉即将转入通往食堂的长廊时。

　　“——快点！别磨蹭！”

　　一阵粗暴的呵斥声在走廊的另一端传来。

　　斯黛拉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贴着墙根的阴影望去。

　　只见黯淡的魔晶灯下，几个人影缓步走来，她们穿着莉莉丝学校统一的校服，但与普通学生不同的是，她们的制服经过了明显的改动，衣摆更长，领口高耸，肩膀上还披着黑色的流苏披风。

　　斯黛拉记得这些人是学校的风纪委，专门负责处理违反校规的学生，手段以粗暴著称。

　　而在她们中间，押送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人垂着头，黑色的短发乱糟糟的，原本整洁的黑白女仆装沾满了油污和泡沫，看起来狼狈不堪。

　　斯黛拉愣了一下。

　　就是这个人影……怎么这么眼熟？

　　这不是莱妮雅吗？！

　　斯黛拉眯起眼眸，视线穿过风纪委间的缝隙，落在了那莱妮雅的胸前，上面正挂着一块木牌，用醒目的红字写着几个大字。

　　斯黛拉上前几步，勉强辨认出了上面的字迹。

　　【犯人】

　　犯人？？？？

　　斯黛拉看着垂头丧气的莱妮雅，嘴角抽搐了几下。

　　不是。

　　你怎么就……被捕了？

　　虽然知道莱妮雅能吃，虽然知道她欠了不少饭钱。

　　但至于因为吃太多而被当成犯人抓起来吗？

　　她该不会是把食堂的锅都给啃了吧？

　　也不可能。

　　那么可能性只有一个了，莱妮雅再次落网了，等待她的马上就是魅魔们的拷打刑讯。

　　莱妮雅她应该不会为了一个白面馒头就把什么都招了吧？

　　斯黛拉脑海中仿佛已经浮现出了画面。

　　莱妮雅一边哭着鼻子，一边毫无底线地把她们的老底全抖出来：“别打了，我招，我全都招！其实我有了新的主子，那个银头发的就是我们的圣女大人，我俩是来卧底的！”

　　斯黛拉捂住脸。

　　要是她真的把自己给供出来……

　　斯黛拉再次看了一眼那个鲜红刺眼的【犯人】牌子。

　　下一个挂着这牌子游街示众的。

　　该不会……就是她了吧？

　　无论怎么说，至少得先去了解一下莱妮雅到底犯了什么天条。

　　总不可能真的像她猜测的那样，是因为吃空了食堂、还不上账单而锒铛入狱吧？

　　若真是如此，作为她间谍小组的成员，因为吃不饱而被捕……

　　这事要是传回教廷，恐怕连教皇大人的脸都要被丢尽了，裁决官大概会连夜坐着狮鹫飞过来清理门户。

　　无论如何，得先把人捞出来，如果要交保释金的话……

　　嗯……直接找她的便宜妹妹借钱好了。

　　虽然谢丽尔是个典型的愣头青，但瓦伦丁家族好歹也是魔界首屈一指的选帝侯家族。

　　作为家族唯一的大小姐，她指缝里稍微漏一点出来，绝对够她与莱妮雅逍遥一阵子了。随便找个理由，比如为了家族的荣耀或者为了打败妹妹的报酬，那位傲娇的大小姐估计轻轻松松就能爆出金币来。

　　斯黛拉不禁悲从中来。

　　相比起扣扣搜搜的裁决官，结果反倒是这些恶魔更豪爽大气吗？

　　斯黛拉刚准备走上前几步去捞人，不远处风纪委的呵斥声却让她停下了脚步。

　　“老实点！”领头的风纪委猛地拽了一下手中的锁链，发出哗啦一声脆响，“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的图谋与勾当！之前我们就一直对你有所怀疑，潜伏在食堂深处，借着职位的便利……”

　　“现在终于是人赃俱获了！”

　　“不要以为有着SSS+学生的庇护，就能在学校里为所欲为了，这里是讲校规的地方。”

　　“不…………我什么都不知道……”莱妮雅缩着脖子，“我只是刚好路过盥洗室……真的不关我的事啊……我只是刚洗完盘子……”

　　图谋？

　　勾当？

　　人赃俱获？

　　斯黛拉顿时一脸茫然。

　　不是吃霸王餐吗？

　　听风纪委的口气，莱妮雅似乎是招惹上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难道她的笨蛋修女洗碗洗着洗着，不小心把食堂地下的封印给洗开了？

　　不管怎么说，先把人捞出来吧。

　　斯黛拉缓步走出长廊的阴影，她没有急着说话，而是让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先一步传达出去。

　　——喀、喀、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