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魅魔新生 : 第七十二章 正常人的悲哀（3/7）

　　亵渎禁林终究是森林，不欢悦、不敞亮，静静地茂盛勃发，一眼望去，不知深浅，频繁的魔物尖啸使它显得阴森可怕。

　　如果说莉莉丝学校的建筑群代表了恶魔的文明与秩序，那么环绕学院的古老林地则保留了深渊最原始的恶意。

　　参差交错的枝桠遮蔽了虚假的星空，树根盘根错节，厚厚的落叶下，似乎总是潜伏着魔物本能的渴求。

　　而蕾梅黛丝显然是偷鸡摸狗的行家。

　　一踏入林地边缘，优雅的书魔小姐便折腾起来，手指翻飞，不时晃手，分明欲指向右，偏生先晃往左，在空中一绕，使出一道道咒文。

　　“——静默行军。”

　　“——气味遮断。”

　　“——幽影步伐。”

　　“——前行幻影。”

　　斯黛拉目视着蕾梅黛丝一个接一个咒文信手拈来，姿态更是惬意到像是准备到后花园遛弯，整个人一时无言。

　　侦查，反侦查，消除痕迹，掩盖气味，虚假诱饵……

　　蕾梅黛丝能想到的全想到了，能干的全干了。

　　为什么能这般娴熟？

　　作为布莱迪亚家族的次女，蕾梅黛丝私下究竟做了多少偷鸡摸狗的事情啊？

　　不管怎么说，蕾梅黛丝确实是个靠谱的好姐妹，无论是在学术造假还是非法潜入上，她未来都指望得上。

　　当然，一路上蕾梅黛丝要是别使劲问个不停就好了。

　　也不知为何，从恐戮宿舍出来之后，蕾梅黛丝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跟个好奇宝宝似的，隔三差五就抛出几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起初倒也还好，无非是些关于童年喜好的问题。

　　蕾梅黛丝问她小时候是不是格格不入，所以只能一个人待着？

　　斯黛拉想到了老修道院的人丁凋零，点头了。

　　蕾梅黛丝又问她是不是对血红之物有着特殊的渴望？

　　斯黛拉想到了圣餐里的葡萄酒，也点头了。

　　直到话题转到了监护人，蕾梅黛丝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斯黛拉，”蕾梅黛丝拨开挡路的荆棘，漫不经心地问，“现在负责抚养你的监护人，现在还好吗？”

　　蕾梅黛丝没有直接询问双亲，不久前她曾询问斯黛拉是被如何培养出来，而当时斯黛拉第一反应的是茫然，很符合私生女的人设。

　　既然不知双亲，那么自然要询问监护人。

　　来了。

　　查户口的来了。

　　斯黛拉已经习以为常了。

　　直接编造一个凄惨且无法查证的身世糊弄吧。

　　干脆直接套用裁决官的人设，然后说她暴毙挂了吧，斯黛拉想。

　　她不是在公报私仇。

　　不是。

　　“她……已经不在了，”斯黛拉垂下眼眸，语气悲痛，“我只记得她是个很严厉的人。小时候，她似乎是欠下了巨额的债务，整日携我躲藏，最后被逼得走投无路后丢下我，在混乱当中……暴毙了。”

　　“死无全尸。”她补充说。

　　斯黛拉觉得她的谎言很完美。

　　债台高筑被催债殴打致死可太常见了，既显得她清白的人设，还能博取同情，甚至解释为什么她现在是孤儿。

　　只是，斯黛拉唯独没能察觉到蕾梅黛丝瞬间了然的眼神。

　　欠下巨额债务一样携着斯黛拉四处躲藏？

　　被逼得走投无路后丢下斯黛拉在混乱中死无全尸？

　　蕾梅黛丝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百年前针对苍白之主残党的围剿。

　　苍白之主毫无疑问是恶魔们有史以来最大的债务。

　　而所谓的债主，无疑是指当时的各大势力，她们在苍白之主倒台后立刻发起了清算，毋庸置疑了，斯黛拉的监护人是苍白之主的残党饮灰者，甚至可能是不可一世的大恶魔。

　　深渊在下。

　　即便是不可一世的大恶魔，晚年也是在颠沛流离的逃亡中度过的吗？

　　为了保护年幼的斯黛拉，她不想少主被仇敌愤怒清算，独自背负了所有的债，最终惨死……

　　即便对方是苍白之主的残党饮灰者，对方的这份忠诚也让蕾梅黛丝印象深刻。

　　“……我明白了，”蕾梅黛丝安慰说，“时代的债务就是这样，至少她是为了某种伟大的东西而牺牲的，对吗？”

　　斯黛拉愣了一下。

　　呃，高利贷也算是伟大的东西吗？

　　“算是吧……反正挺惨的。”

　　斯黛拉含糊其辞。

　　“作为好友，我必须跟你说点什么。”

　　“上一代人的债务，无论怎么讲，都不应该由你来偿还，斯黛拉，”蕾梅黛丝转过身，面露微笑握住了斯黛拉的手。

　　“你在任何时候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希望你不要用血统与过去来束缚自己。一个人的出身，不应该决定她一生的命运。”

　　说完蕾梅黛丝长叹一声，感叹着命运的变化无常。

　　一旦斯黛拉·瓦伦丁作为禁忌之女的身份曝光，魔界的政治格局将在顷刻间崩塌。

　　曾经围剿过苍白之主的大恶魔们绝不会允许苍白之主的血脉存续于世，格黑娜校长势必会再次动手，还有潜伏在深渊阴影中，渴望复辟苍白时代的狂热信徒……

　　她们知情后一定会把斯黛拉捧上神坛，或者试图将她作为复活旧主的容器。

　　甚至有可能……

　　她们已经知道了……

　　就蕾梅黛丝的了解，目前仍有不少苍白残党潜伏等待着主人的归来，而她们甚至有的身居高位，可能就在周围。

　　在席卷整个深渊的风暴中心，年轻的魅魔少女将不得不独自面对整个世界的恶意。

　　蕾梅黛丝目视着斯黛拉迷茫的脸庞。

　　当灭顶之灾降临，你是坚守自己，还是投身过去？

　　历史对于旁观者是一段故事，对于即将作为亲历者的蕾梅黛丝来说是切身的喜悦和感伤。

　　许多发生在生命里的事情，那么真切地发生过，时至今日依旧残存在她们的肌肤之上，但用尽言语却无法描述。

　　她的心，她的欢喜，她的兴奋，此刻就像是胀饱了风的帆船。

　　——真是有趣，她竟然能够亲自参与记叙这等逆转命运的篇章。

　　深渊在下！

　　斯黛拉：“……？”

　　不是，你怎么就突然给她灌起鸡汤了？

　　这种不要被出身束缚、做回你自己的台词，难道不应该是她这个圣女来对迷途的羔羊说的吗？

　　怎么反过来被教育了？

　　而且……

　　斯黛拉细细琢磨了一下蕾梅黛丝的话。

　　旧日的债主？腥风血雨？

　　……原来魔界的高利贷集团这么恐怖的吗？

　　总之，斯黛拉敏锐地察觉到蕾梅黛丝发现了什么，但作为魔界除了莱妮雅以外唯一的正常人，她完全无法推测出蕾梅黛丝究竟在想什么。

　　想必，这儿就是正常人，她的悲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