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七章 如临深渊

　　卡密拉带上聂纽和阿雷什卡高，纵身一跃，兴冲冲地撞入不断旋转的迷宫之中。

　　天旋地转，待卡密拉回过神来，展现于眼前的竟然是一片云遮雾绕的高山，青峰滴翠，飞瀑高悬，颇有意境。巴弗灭变化成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形象，在半山腰摆下一副棋局，旁边则是一壶在煮的茶。

　　卡密拉愕然，飞了过去：“你这是在玩儿什么把戏？”

　　巴弗灭笑道：“既然是谈话，总得要有个合适的场地。相比于阴沉沉的地牢迷宫，我想还是这里更合适一点吧？”

　　他伸手一摊：“请坐。”

　　卡密拉皱了皱眉，将阿雷什卡高和聂纽放在一旁，低头看了看棋盘，好，黑白两色，看来是围棋！

　　虽说她并非围棋大师，但基础规则还是知道的，正好摆在她面前的是黑子，持黑先行，于是信手拈起一子，落于星位。

　　巴弗灭却不急着落子，而且给卡密拉斟上一壶茶，接着在端详棋局，片刻，终于在卡密拉的黑子旁边落下一子，一边道：“我选这里，还有一重用意。卡密拉领主，你看周围这是什么？”

　　“？”

　　卡密拉再度皱眉，一时间有些琢磨不透巴弗灭的用意。她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是山。”

　　巴弗灭伸手指向远处的飞瀑：“那又是什么？”

　　“是水。”

　　“是也。”巴弗灭笑道：“但你如果运用自己的神力视野再去看呢？”

　　卡密拉倒是也没有依言照做，而是摇头道：“那自然会直接看见构成山水的本质，也就是神力。巴弗灭，你说来说去，不会是要告诉我看山不是山的道理吧？”

　　她再度落下一子。

　　巴弗灭哈哈大笑，也跟着落子，棋盘上黑白两色纠缠，如果光看起手，倒是颇有名家风范。

　　巴弗灭道：“差不多是这个道理。人对事物的认知，总是要经过三步，起先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接着就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最后则是返璞归真，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其实对自我的认知也是一样。我阅读了德斯卡瑞的那段记忆，知道它和你的种种对垒，卡密拉领主心志坚定，而且目光长远，确实比德斯卡瑞那个蠢货聪明太多，但是要我说，德斯卡瑞的一些观点也并非有错。”

　　卡密拉的手指停顿了一下，而后才徐徐落子：“你不会是想说，德斯卡瑞对于本性的那一番见解吧？”

　　巴弗灭笑道：“我们恶魔，对自己本性的见解，其实也要经过这三个阶段。在最开始，受困于深渊赋予的本能，被欲望冲动所支配。再之后，是反抗这种本能，从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东西。接下来，则是将思想深化，用一种理念去统筹所有的欲望、冲动、理智和情感，从而达到心灵上的尽善尽美。”

　　“大多数的恶魔，即便是我，都要在第一个阶段挣扎很长很长的时间。而卡密拉领主，因为拥有施泰龙图的记忆，所以基本上天然就站在了第二阶段。可是要我说......”

　　巴弗灭缓缓落子：“到了星石面前，这反而成为了一种缺陷。”

　　卡密拉若有所思。

　　巴弗灭低声道：“你始终在拒绝自己的深渊本能，一直在抗拒、排斥。但那些也是你的一部分。你以为自己是放下来，可是实际上，你从来不曾拿起来过，谈何放下？”

　　“我听明白了。”

　　卡密拉迟疑着道：“你的意思是......”

　　巴弗灭笑而不语，只是专心落子。卡密拉心不在焉，随便下了几手，却听巴弗灭忽然道：“我赢了！”

　　“啊？”

　　卡密拉怔了一下，低头看看棋盘，就见巴弗灭指了指棋盘上四枚对角排列的白子，从容道：“你看，我已经下了四颗，而你没有堵我，我赢了。”

　　卡密拉眨了眨眼睛：“......你下得感情是五子棋啊？”

　　巴弗灭道：“不然呢？”

　　我他妈还以为你是和我下围棋！！

　　卡密拉捏了捏拳头，五指之间发出咔吧的一声响。

　　巴弗灭连忙道：“喝茶，喝茶，茶要凉了！”

　　卡密拉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抿了一口茶。

　　巴弗灭却笑道：“你看，聪明人就容易反被聪明误。下棋如此，星石也是如此。卡密拉，你是一直凭借着自己的意志力和理智走下来的，但你有没有哪一次，释放过你本能的冲动和渴求？”

　　巴弗灭的声音逐渐变得低沉：“你其实应该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因为它就潜伏在你的血液里，当你入睡的时候，你有没有感觉到恶龙在你耳边呼吸？当你释放出你的血怒，你有没有意识到那股磅礴的力量到底来自何方？”

　　卡密拉端起茶杯，沉没着，喝茶。

　　巴弗灭微笑着看向她，声音中充满了一种蛊惑人心的魔性。

　　“你拥有它，却不曾感受它。卡密拉，为什么要拒绝你内心的声音？那是与你伴生的阴影。你是在害怕吗？但是，怀着恐惧，可是无法渡过星石的。又或者，你其实也和德斯卡瑞一样不自信？你觉得自己一旦释放出你的本能，就会堕入其中，无法自拔？”

　　卡密拉心烦意乱，不太想去听，但巴弗灭的声音却一再地往她耳朵里钻。而且，她不得不承认的是，巴弗灭说得其实不无道理。

　　深渊的邪恶本能一直在她的血管中流动，即便她超越了阵营，成为圣武士，但有时候已经感觉自己像是临渊而行。偶尔的偶尔，她会从午夜的梦中惊醒，感觉自己像是被无边的黑暗堕落吞没。一直以来，那些堕落疯狂的冲动从不曾远离她，它就像是伫立在山巅的滚石，越积越大，只等着有朝一日，被释放出来，摧毁一切的那个瞬间。

　　她确实在害怕.......

　　巴弗灭徐徐道：“你其实也知道，你的自制力是脆弱的，在那股深渊的狂潮面前不值一提，一旦被释放出来，它就将化作决堤的洪水，将你好不容易构筑起来的理智之墙统统摧毁！”

　　它低沉地笑了起来，棋子在它手中熔化，周围风景如画的山岳逐渐被烈火点燃了，滚滚的毒烟冲天而起。

　　“卡密拉，就在这里，我看见了你的道德和良知是如何束缚住你的。你自诩勇猛，却在这一刻变得孱弱而畏缩！”

　　巴弗灭的声音沉雄，一如滚过天际的雷鸣：

　　“可你应该意识到......你所拒绝的那些东西，它们不是诅咒，它们是礼物！”

　　卡密拉缓慢地攥紧了拳头。她感觉自己的内心深处，像是有一道缝隙裂开了，黑暗正从中疯狂地破土而出！

　　巴弗灭那睿智温和的人类老者形象，逐渐转变为恶魔。它的长角朝着天空中延伸，眼中燃烧起深渊的烈火。

　　“你真的很不可思议，卡密拉。有一天你应该认识到，你和我是那样的相似！你我如果联手，我们的力量足以颠覆整个深渊，然后将影响力扩散到诸天万界！我们不需要创造，我们毁灭！我们也不需要服从，我们恣意妄为，我们夺取，我们掠夺！！”

　　“无论如何，你终将知道。”

　　“再怎么说，我们也是......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