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六章 绯红誓言

　　深夜。

　　浓厚的乌云在天空中汇聚，云层中隐隐地迸发出电闪，雷霆将黑暗吝啬地照亮了一瞬，城市废墟的影子被投射在大地上，断裂的高塔就像是从坟地里探出的死人骨爪。

　　整个世界荒凉而鬼魅，受诅咒的大地上有幽魂在游荡。

　　大雨滂沱，冰冷的雨水倾泻而下，敲打在警醒城的断壁残垣上。

　　又是一声雷鸣。厚重的乌云之间透出幽绿色的光，那是死灵的魔法能量在闪动。

　　暴雨在地面上汇聚成了污浊的小溪。溪水哗啦啦地流动，冲走了地上的灰尘。一具尸体从废墟下被雨水冲了出来。又是两声雷鸣电闪，那尸体慢慢地活动起来。

　　已死之人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他艰难地用手扶着地面，撑持身体缓慢地站起身，仰头怔怔看着天空。倾盆而下的雨水敲打在他的脸上。从天际划过的幽绿色电光倒映在他浑浊的瞳孔之中，几下闪烁之后，那无神的瞳孔深处像是渐渐被点亮了，他的视觉开始恢复，当天地再次被雷霆照亮的时候，他看见了周围的景象。

　　一片荒凉。

　　他的记忆中也是同样的荒凉，过往的画面在脑海中沉沉浮浮，但是记不真切，残留下来的一点点记忆似乎是贯穿身体的剧痛。我是谁？这个问题萦绕在他的心中，但无论怎么努力，他都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又是一道闪电。

　　这次恢复的是听觉。耳朵里听见了雷鸣和雨声，还有从远处飘来的鬼哭。

　　还有一个声音，从他的背后飘来。

　　“你醒来了。”

　　那嘶哑的、带着点儿漏风的声音就像是一个破损的风箱在用力鼓动，呼出的气流仿佛是毛巾里的最后一滴水那样被干巴巴地压榨出来。

　　已死之人惊讶地转过头去。

　　黑暗中，他看见废墟墙根下有一道枯瘦的身影站立。那身影披着包裹全身带有兜帽的黑色长袍，正背对着它，拿着匕首往墙壁上刻画着什么。

　　“你......”

　　已死之人迟疑着，嘴巴张了张，好一阵才终于想起来怎么说话。他嘴里发出的声音低沉而嘶哑，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是谁？是你复活了我吗？”

　　“复活？”

　　那身影发出了低笑，慢慢地转过头来。天空中正好划过一道电闪，雷霆的闪光照亮了一切，他看清了那个人的样子，然后被吓了一跳——

　　一个亡灵。

　　死白的皮肉紧绷绷的撑在它那因饥饿而拉伸的骨头架子上，深深凹陷的眼眶当中跳动着幽邃的暗火。他大叫了一声，跌在地上，从旁边的废墟中抓起了什么——那居然是一把断剑。这把剑似乎给了他一点儿安全感，握剑的姿势和用剑的技巧自然而然地从脑海中流淌了出来。他将剑举在身前，高声道：“别过来！”

　　那亡灵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笑：“别紧张。”

　　它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我和你一样。”

　　“什、什么意思？”

　　他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皮肤同样是那种死亡般的灰白色，紧紧地贴在骨头架子上，皮肤底下的肉像是已经完全干涸了。这种发现让他感觉到恐惧，他紧张地上下摸了摸自己，一个恐怖又苦涩的可能性像是匕首一样刺入他的心里：“我......我也变成亡灵了？”

　　“呵.....”

　　那食尸鬼一般的怪物发出低笑。它眼眶中的幽火跳动，投过来一道似笑非笑的目光：“死亡？复活？这种事情谁说得好呢。不过我很高兴，你看上去还算是冷静，大部分刚刚苏醒的人都接受不了这种冲击性的事实，许多人的心智会在发现自己已经死亡的瞬间彻底崩溃，变成真正毫无理智的怪物。”

　　已死之人艰难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你是.....你是死灵法师吗？是你将我唤醒？”

　　“不。”那食尸鬼一般的怪人徐徐摇头，道：“要解释这一切，可就说来话长了。你看那里——”

　　它伸手一指，城市的中心区域，一道比黑暗更加深邃的“裂缝”自大地上直插天际，长度不知道有几千米。以那东西为中心，空间都隐隐地扭曲。

　　“默语暴君的终极魔法产生了难以预料的效果。冥河的力量在这里被扭曲了，已死之人的魂魄并没有正确地归于冥河，也没有彻底被死灵法术污染。在漂泊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之后，在默语暴君的感召之下，一部分比较幸运的死者，它们的灵魂开始慢慢地回归，被注入到自己已经死灵化的躯体之中。”

　　已死之人反应过来：“就变成了.....我们？”

　　“是的，我们.....”

　　那食尸鬼似的身影缓缓点头：“既不算完全的活着，也没有彻底死去。你可以称呼我们，半死灵。”

　　“半死灵......”

　　已死之人微微低下头，尝试理解着这一段信息。

　　“等一下，默语暴君的感召？”他又抬起头来：“什么意思？”

　　食尸鬼的目光投向远方。

　　又是一道雷霆划过天际。

　　良久，它终于沙哑地开口道：“我们能够复活，并不全是因为自己足够幸运。默语暴君释放出了它的魔力，你或许能感觉到，恐怖的死亡力量在大地上扩散，这股阴暗至极的不死能量正在唤醒所有残存在这片土地上的尸体。只不过，有些尸体，已经变成了彻底的亡灵，还有一些尸体，譬如我们，则成为了还有一些理智尚存的半死灵。”

　　“不过.....你不要以为这是一种幸运。”

　　食尸鬼半死灵幽幽地道：“你感觉到了吗？默语暴君的力量仍然缠绕着我们。”

　　已死之人忽然打了个冷颤。是的，他感觉到了。像是一股看不见的冷风围绕着他嗖嗖地旋转，冰冷的力量注入他的心脏，他残缺的身体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但与此同时，邪恶的想法开始占据他的脑海。

　　“杀！”

　　“吮吸一切灵魂！”

　　“摧毁一切生灵！”

　　“为默语暴君而战！！”

　　那股阴冷的力量先是低声的呓语，旋即变成了高昂的怒吼，几乎将他的整个意识吞没。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一只手拉住了他，将他从沉沦的边缘迅速拽了回来，已死之人差点儿噗通一声半跪在地上，枯萎的胸膛上下起伏。

　　“不要紧张。”

　　半死灵低声道：“不要害怕，集中你的精神。别让这股力量控制住你。”

　　它解释道：“你应该感受到了，这股力量会时时刻刻地影响着你，特别是在你受伤的时候，它就会趁虚而入。默语暴君的死灵力量每时每刻都在侵蚀着你的灵魂，稍不注意，你就会沦为暴君的奴仆。”

　　“太可怕了......”他因为恐惧而发抖。

　　“所以.....”

　　半死灵靠近了他：“你想失去人性，沦为为虎作伥的行尸走肉吗？”

　　“不！”

　　他抱着脑袋：“我不想！”

　　“很好......”

　　半死灵的爪子再度张开，并且伸出。但这一次，它用力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就加入我们。”

　　“你们......你是什么人？”

　　半死灵眼中的火焰剧烈地跳动了起来：“绯红骑士团！”

　　另一股强大而温暖的力量忽然间充盈了他的全身，驱散了来自默语暴君死亡魔力的阴冷感觉。

　　“默语暴君可以毁灭很多东西，但却毁灭不了人的精神！像你我一样保持着理智的半死灵正在一个接一个的苏醒。但是！邪恶力量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趁虚而入的机会，我们的生命和灵魂已经有一半被污染了，就算有再顽强的意志，一个半死灵也没办法但凭自己拒绝来自默语暴君的腐化。所以，我们立下了誓言！”

　　半死灵的声音逐渐变得宏亮。它的身体像是在燃烧，有光芒从它体内迸发而出，化作绯红色的电光！

　　已死之人差点儿叫喊起来。他意识到，那绯红色的力量居然是正能量的一种表现形式！

　　正能量是多元宇宙中心的生命之火，和负能量天然相冲，正常来讲，死灵遇到正能量只会被瞬间点燃，但这一刻，那绯红色的电光环绕在他们两人周围，却只让他感受到温暖，还有......

　　愤怒。

　　那半死灵身上的黑袍在绯红雷霆中烈烈地鼓动。

　　“我们的誓言！”

　　它转过身，用匕首在墙壁上用力地刻下最后一个字。电闪雷鸣之中，已死之人仰起头，它看见，那些被刻在墙上的字迹居然正渐渐地迸发出绯红的光芒。

　　“绯红誓言！”

　　半死灵高声道：“这力量并不来自于神祇，而是类似苍翠誓约一样，来自于凡人不灭的信念！来自于这片大地上，所有死难之人的怒吼！仔细感受它！这能让你在亡灵腐化下保持人性，甚至面对那位最可怖的巫妖，默语暴君！”

　　他的目光追逐着那些闪光的文字，念出了誓言的第一行：

　　“我将用死亡般冰冷之声宣誓——”

　　一种说不出的情感浸入了已死之人的胸膛，让他那颗干枯的心脏又像是重新恢复了跳动。

　　半死灵的声音加入了进来，像是乐队的指挥官一般，用一种奇特的旋律引导者他，继续道：

　　“只要我此身未死，一息尚存。”

　　“我将终结亡者的厄难。”

　　“亦将阻止恶灵毁灭我们的家园。”

　　“我将不屈、不饶、不退、不败。”

　　“誓要毁其死躯，焚其尸骸。”

　　“在绯红的见证下，我向警醒城的破灭宣誓！”

　　天空中仍旧密布着阴云，幽绿色的雷霆在高天之上阴沉地滚动，但大地上却闪现出微弱的绯红色的光芒，以警醒城那块铭刻着绯红誓言的断壁为中心，电涌似的向外扩散，于是一处又一处的废墟、断崖开始闪光，绯红的文字熠熠生辉，虽然现在还很微弱，但有朝一日，这份力量必将带着无数人的怒吼，汇聚成一股洪流。

　　“默语暴君——”

　　“必！将！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