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章 普通人
魅魔当自强 · 风雪千年灯 · 2,458 字
当初珈百璃和希光抵达奇奥尼,是跟着圣武士席拉走了缟玛瑙钥匙的通道。但这会儿缟玛瑙钥匙的碎片已经被收起,她们俩回程的时候就比较麻烦,穿过奇奥尼,翻越五王山脉,一个多月了才终于抵达杜鲁玛。
奇奥尼虽然封闭孤立,但魔法技术其实相当先进,在加上精灵族人口不多,并且基本常年处于备战状态,所以在战争之下,民间收到的影响反而不大。五王山脉属于矮人,在经历了历史上的大崩裂事件后,如今留在五王山脉的矮人基本都像是石头一样冷硬,而且对外人不太友好,所以希光和珈百璃同矮人们接触得很少。
直至抵达杜鲁玛之后,她们才终于有了种“进入人类社会”的感觉。
但这种感觉并不是很好,反而有种“从幻想回归现实”的凄凉感。
两人进入杜鲁玛之后,抵达的第一站是高盔堡。高盔堡的矮人居民很多——这个要说起来还要追溯到上百年前,当时矮人们爆发了一场惨烈的内战,这场内战持续了几个世纪,最后在杜鲁玛“先知”的游说和号召下被平息。
自那之后矮人就和杜鲁玛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时常有矮人移民至杜鲁玛。除了五王山脉,杜鲁玛如今已然成了格拉里昂地表最大的矮人聚集地。而高盔堡又是杜鲁玛境内矮人最多的地方,差不多达到了总人口的一半。
在杜鲁玛过去的对外宣传中,高盔堡是个非常富饶繁荣的城市。
但两人刚刚进入城市,就被脏乱的景象震惊了。高盔堡在战争中并没有直接遭到亡灵的进攻,但这座城市看上去却像是遭遇了战火一样凌乱,大街上污水横流,人和牲口的粪便到处都是,散发着臭气没人清理,面黄肌瘦的乞丐绝望地躺在街角。
巷子边上就有皮条客在招揽生意,身后站着一排女人,其中甚至有一个孕妇。珈百璃看着那些女人的样子就觉得很奇怪,她们衣衫褴褛,但脸上却油光满面,乍一看气色很好,但眼睛里又充满了疲惫和麻木。很诡异,又有点儿眼熟。
珈百璃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时候她曾经和大人跑去参加集市,父亲悄悄告诉她说一些黑心的坏牲口贩子会给生病的牲口身上抹什么东西,这样即便是病恹恹的猪看上去也会很有精神。
是的,牲口。她意识到,那些女人也被放在类似牲口的位置上任人挑选。
那些女人的年纪都不大,和她也差不多。同样的年纪,为什么命运就如此不同呢?这个想法深深刺痛了珈百璃,于是她气急败坏地抡起拳头将那个该死的皮条客一顿痛打,结果没想到,一看见她打人,那些女人们反倒是惊慌起来,尖叫着阻止了她。珈百璃当时愤怒又不解,怒吼着说为什么啊,他在奴役你们在欺压你们,你们为什么还要阻止我!
不然呢?她们回答说,现在杜鲁玛到处都在失业,普通人的生活一天比一天难,工作找不到,贷款又没还,还能怎么办?
默语暴君被打倒了,但是日子会好起来吗?谁知道呢。反正普通人没有感觉,普通人只是在灰暗的世界浪潮下默默地承受。就算真的会好起来,也得是很长时间之后了吧,在那之前又要怎么活呢?
珈百璃后来逃一样地离开了高盔堡。
还有一次,她们路过了一处被战争摧毁的小镇。亡灵已经被赶走了,小镇中的尸体似乎也被集中地焚烧掩埋了,但小镇依旧空空荡荡,是一片无人的废墟。那个夜晚两人找了一处破屋露宿其中,希光很意外地在那个破屋子里发现了一本日记本。
日记的主人估计是某位少女,年纪应该不大,日记里提到她还有在上学,上的是卡珊德拉先知派的培训学院,学习会计方面的内容。
少女时常在日记中畅想着自己的未来。
里面还提到了某位男生,她用秀气的字迹写到:我喜欢XX——名字的部分被墨水涂掉了。
这个被涂掉的名字在日记中时不时出现,基本都是“今天和XX聊了天,好开心”这类的。两个人看日记的时候脑袋里就忍不住浮现出那样的画面,少女带着幸福的姨母笑在日记本上偷偷写下那个名字,两只脚丫子开心地摇晃,然后又出于羞赧而将名字划掉了。
后来到了AR4719年年末的时候,记载的东西就不一样了。
“家里的粮食快吃光了”。
“母亲生病了,据说是因为死灵法师散播了瘟疫,但是我们没有钱请牧师。”
“我这几天也有点咳嗽。”
“父亲说要带我们搬家。这里不安全,亡灵越来越近了。”
然后就没有了。日记戛然而止,看看日期,最后的一篇日记是大半年前。不知道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事,珈百璃不敢猜,也不敢去探究。说不定人家还活着。
她们继续往北走,路上又遇到一个独臂的车夫。那车夫看上去大概四十岁——但他说自己其实只有二十来岁,只是显老。这位车夫很健谈,一路上都在和她们东聊西扯。说起自己那条断掉的手臂,他笑笑说没关系,一只手也能做很多事。但问到以后想干什么,他只说不知道,没想过,有一天算一天吧。
在知道两人都是职业者之后,他显得很兴奋,说自己一起也有个成为职业者的理想,当时杜鲁玛的佣兵组织还曾经到他们那边来招人。
杜鲁玛的佣兵组织会为佣兵提供教育和培训,成为佣兵在杜鲁玛算是前途很光芒的事情,但当佣兵的门槛很高。
车夫去参加过几次选拔,结果在体能测试上被刷了下来,落选了两回。车夫于是努力锻炼身体,希望第三年能通过测试,结果第三年佣兵组织没来......车夫于是时常叹息,觉得自己错过了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在路上兴致勃勃地和两人讨论,说职业者平时的生活到底是怎么样的,要不要进行日常的锻炼什么的,然后到了分别的时候,车夫就开始话里话外地暗示说“你看我和你们职业者也有点共同语言哩,所以两位大人能不能多给我点小费”。
她们还见到了很多。
夕阳渐渐地沉落,最后没入遥远的地平线之下。
珈百璃靠在护栏上,迎面而来的风撩动着她的发丝。她低垂着眼睑,有些痛苦地道:“哎.....”
不是没有话想说,只是当那些话语涌到嘴边的时候,就被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所吞没了。见到了如此多的事情,想要去改变,但似乎什么都做不了。现实沉重得像是一座山。
一股迷茫渐渐爬上了心头。距离终焉之墙已经越来越近了,或许是近乡情怯吧,珈百璃忽然开始感到恐惧。她回到了终焉之墙又能做什么呢?她在这个世界上,还能做什么,还应该坚持些什么呢?
相比于终焉之墙,杜鲁玛似乎是幸运的。至少这个国家大体上还保持着稳定,只是承受了一些“小小的波及”,但是很显然,当默语暴君和它的亡灵狂潮在世界上兴风作浪的时候,那掀起的小小波澜,基本全被普通人承受了。
哎,普通人啊。
普通人就像田里的麦子一般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