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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0 节

第四百八十章 血色伽尔特

魅魔当自强 · 风雪千年灯 · 3,481 字

  天黑了。

  记者威廉将门窗关的紧紧的,牢牢锁死,然后将百叶窗稍微扒开一条缝隙,朝外看去。黑夜之下,街道被火光照得通红发亮,摇动的火光将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密集的人群仿佛一头长着千头千手的巨怪,在蠕动着前行。

  远处,图书馆正在熊熊燃烧。

  一群暴民在街道上游行。他们举着火把,扛着草叉——草叉上还串着一颗颗人头。那是刚刚被【灰花匠】们用终结之刃砍下来的。

  灰花匠是审判官和行刑者,终结之刃也是由这批人来操作。他们原本是伽尔特革命委员会用来清查异己的工具,但在如今的伽尔特,灰花匠这些秘密警察反而走上了前台,获得了比伽尔特委员会更多的簇拥。人们根本不关心这群灰花匠要杀的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人,他们只是期待着砍头瞬间的刺激。

  ......这个国家,已经完全没救了。

  威廉心情沉重地想。

  威廉并非伽尔特人,而是安多安人。

  安多安对伽尔特怀着一种复杂的感情,因为安多安的革命思想最早就启蒙于伽尔特。结果现在安多安从泥塘里爬出来了,扭头却看见自家邻居,曾经志同道合的伙伴同志,在泥塘中越陷越深。

  威廉来到伽尔特,本来是想要见一见伽尔特的那群委员会,然后向他们分享一下安多安的成功经验,但结果人没见着,他反而被困住了。

  因为他的运气很不好,在他来的时候,伽尔特的前一任政府刚刚倒台,而新上台的领导者名为科兰•格斯。

  科兰是位很懂得如何蛊惑民众的政客,特别长于转移暴民的愤怒,让他们把造成自己饥寒交迫的原因怪罪在邻国头上:凭什么我们伽尔特人倒霉的时候,安多安人却可以安享荣华富贵?

  然后吊死了一大批安多安来的旅人、商人。

  威廉人都麻了,只得隐姓埋名,躲藏起来,等待着风波过去。

  虽然如此,但威廉也没闲着,他将自己在伽尔特的见闻收集起来,打算写一本书,用来警示后来人。

  哎......

  威廉叹了一口气,从窗边走回来,坐到自己的书桌前,翻开书本,用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开始继续他的工作。

  安多安和伽尔特的革命,说来话长,但种子是在特鲁恩家族刚刚于切利亚斯帝国刚刚掌权时播下的。

  切利亚斯帝国曾经是阿维斯坦大陆上最繁荣的国家,其国土之广袤,占据了阿维斯坦的大半个土地,统治时间长达五百多年。根据堕星教条的预示,人神阿罗登将在4606年于切利亚斯回归尘世间,并带领帝国在未来千年里获得史无前例的辉煌,阿罗登教会和世俗政府乃至民众都准备好了迎接这一刻。

  但接下来,无法理解的事情发生了。

  阿罗登并没有回归,而是突然失踪了——也有人说是死了,反正没啥区别。如此强大伟岸的天神,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于是,教会崩溃了,民众陷入了恐慌,皇族也不在是受命于天神的神圣统治者,野心家和其他强大的贵族开始磨刀霍霍。在之后的三十年里,血腥的内战笼罩了切利亚斯的每一寸土地,直到......

  特鲁恩家族,登上历史的舞台。

  【三重诅咒】特鲁恩家族。

  阿伯罗盖女王和魔鬼做了交易,她从九层地狱中召唤出了魔鬼的大军,扫平了自己的所有竞争者。讽刺的是,在整个国家落入魔鬼的掌控中后,底层的民众反而获得了一点生存的权力——残酷的和平也好过自由的内战——这让阿伯罗盖女王获得了来自底层的敬畏和支持。

  自此之后,黑色的和平降临了。

  在地狱之王红黑色的旗帜下,切利亚斯虽然无法找回过去的正义,但却足以再次享受旧有的荣耀。

  倒向魔鬼的贵族们依旧过着奢侈富足的生活,切利亚斯的平民则仍按他们过去数世纪来那样活着。但和过去相比,如今的他们生活在一种不能直说的恐惧之中。多数主神的信仰仍很流行,但每个切利亚斯人都至少要装作信仰地狱之主阿斯蒙蒂斯,街头巷尾都有秘密警察和无情的地狱骑士,而每个房间,茅屋或是出租屋都设置着地狱的神坛或圣徽。

  没有人敢讨论,没有人敢反抗。人们互相猜疑,互相孤立。

  与此同时,切利亚斯帝国对附属国的统治也在变得愈发酷烈。因为不可否认的是,在内战之后,切利亚斯帝国失去了将近一半的领土,国家也再也不可能回到过去那种欣欣向荣的发展之中,虽然仍旧是阿维斯坦最强大的国家,但整个帝国都在逐渐衰弱,为了维持昔日的“荣光”,切利亚斯只有吸血和压迫一条路可走。

  于是,革命爆发了。

  诗人达尔.朱巴尼克发表了系列社论,用特鲁恩家族当作实例抨击君权神授。半精灵哲学家霍斯特尔更继续发扬这种理念。他呼唤平民拿起武装,保卫他们共同的理想。他们的思想如同火星一般点燃了整个伽尔特,旋即,这种思想传播到安多安,更多的人被鼓舞起来。

  是啊,凭什么几千年来,贵族一直骑在人民的头上吸血?是我们自己当家做主的时候了!

  伽尔特最先举起了革命的旗帜,随后是安多安。那是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自由的怒火在大地上奔腾怒号,呼唤着光明的降临。

  虽然有着相同的开头,但两国的结局却完全不同。

  威廉仔细研究了史料,觉得两国最初也最明显的分歧,在于行事的血腥程度不一样。

  安多安虽然也推翻了旧贵族的统治,但安多安不搞屠杀,作战的时候不会杀害俘虏,取得了最终胜利后对那些被推翻的贵族也网开一面,只是按照法律公审,该杀的杀,该放的放。

  伽尔特就不一样。

  伽尔特把人全杀完了。

  只要立场不同,管你男女老幼,全杀光。

  贵族要杀光,家里的男女老幼一个不放过,贵族手中的军队也要杀光,一个俘虏都不留,甚至民众当中的保皇派分子和传统派分子也要全都干掉,于是好多村庄被整村整村的屠杀。

  在上台之后,安多安的革命党干第一件事是恢复秩序,而伽尔特则是在打造断头台......

  那些批评伽尔特委员会行事过于酷烈的人们发现,他们很快就被打上了切利亚斯支持者的标签,关在囚车里准备面对【终结之刃】。

  短短一年时间,仅在伽尔特的首都依萨恩一城,就有一万五千多人被绑上断头台,此外还有一万多人无声无息地死在监狱里。

  半精灵哲学家霍斯特尔建立的联合战线很快因为猜疑和内斗而分崩离析,新的煽动者兴起,挑战领导者的地位。社会结构的崩溃更让这些问题加剧恶化,群众开始把奇迹般扭转乾坤的希望寄托在新的领导者身上。温和派的领导人被不断处死,在仅仅担任第一届委员会主席五年后,霍斯特尔就在他的故乡艾德蒙被处决——据说他被人用锯子活生生锯掉了脑袋。

  另一位最初的革命发起人达尔.朱巴尼克逃亡安多安,随着他的离开,最后的理性声音也被暴民的饥渴所吞没。

  然后就是彻彻底底的混乱。

  过去几任革命委员会的所作所为,可以很好地说明如今伽尔特政局诡异的现状。

  凯连委员会相信彻底的改变是让国家繁荣的关键,因此他们把所有东西,从通用语的字母到一个星期里每天的叫法全都换成了新的。

  杜尔甘•雷恩主席宣布实行军法管制并强制参军,于是用残酷的手段大肆抓壮丁,然后立刻被刚训练完毕的新兵杀死。

  平民委员会则声称只有完全没有任何政治背景的人才有领导国家的资格,于是他们把许多贫农和乞丐请进议会里,导致了灾难性的律法之眼事件,还让一群吃人的鬼婆混了进来,变成了政府的实际领导者。

  前一任政府内阁,实际上是一群骷髅,政府被一个死灵法师秘密地把持。

  如今上台的这个科兰,除了甩锅和蛊惑民众啥都不会,整天到处抓“安多安人”然后砍头......

  伽尔特过去由着丰富多彩的历史,诞生出许多杰出的艺术家,浪漫的侠盗,以及伟大的哲学家。但如今,这些文明的痕迹已经被完全摧毁了。

  威廉越写越是心中压抑。忽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他的身体骤然僵硬。

  一个低沉的声音道:“威廉先生,有人举报你是安多安人。跟我们走一趟吧。”

  “不......”威廉的冷汗涌了出来。

  我是怎么被发现的?谁出卖了我?伽尔特的秘密警察居然这么神通广大吗?

  他惊惶地站起,动作太大,以至于带翻了椅子,安静的室内发出咔嘭的一声响。接着,轰的一声,外面的人破门而入,一股寒风吹卷而来,让威廉只觉自己的血液都像是在凝结出冰渣子。

  那门外的人,穿着灰袍,戴着面具。

  是灰花匠。

  致命的恐惧沁入了他的心里。威廉手脚冰凉,感觉呼吸都要停止了,僵硬地站在那边,看着那名灰花匠朝他步步逼近,行走间带起凄风和苦雨。

  正在此刻——

  强烈的震荡,陡然之间,席卷了整个世界。

  暴风从窗外疯狂地涌入,一瞬间将窗户掀飞!街道上的人群人仰马翻,倒了一地,威廉一个踉跄,扑倒在桌上,那灰花匠猝不及防,被飞过来的窗框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哗啦啦地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威廉晕头转向,茫然地抬起头,就看见窗外,一道巨大的雷电劈开了黑夜。

  天地之间,霎时一片雪白。

  电闪雷鸣之中,无穷的乌云正在天穹上汇聚,形成了一个覆盖方圆数十里的巨型暴风眼。滚滚的雷霆中,一道象征着死亡的身影,从浓云的中央缓缓步出。

  远处,放置着终结之刃的刑场上,灵魂的洪流如同潮汐般冲天而起,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啸。

  一百年来,无数死者的怨恨和恐惧,凝结在伽尔特的土地上。在数百万、数千万死难者日复一日的痛苦、哀怨和诅咒之中,在人们惶惶不安的祈祷中,在暴民对血腥的渴望中——

  魔王,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