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章 善堕欲魔

　　“不要！不要啊——”

　　半位面中爆发出阿莉萨的尖叫，接着是卡密拉桀桀桀的怪笑:“反抗？反抗是没有用的！”

　　她将手用力地按住阿莉萨的脸上，光芒如流水似的扩散。

　　“噫——”

　　阿莉萨身体颤抖了一下，竭力挣扎，但卡密拉整个身体都压了上来，巨力如山如海，倾轧而下，让她根本无法反抗。

　　救赎之触的神力在她身体里激荡肆虐，像是一头暴躁的小野兽般左顶右撞，将她过去的一切坚持，一切骄傲和一切固有的理念全部打了个粉碎。

　　我不干净了！

　　阿莉萨惊恐地想着，声音慢慢地小了下去，转为悲戚的呜咽。

　　卡密拉从欲魔的身上爬起来，笑吟吟地拍了拍手，将小裙子往上一提：“不过如此！嘴上还挺硬气，结果还不是一下子就沦陷了嘛。”

　　阿莉萨失神地躺在地上，两眼无神，泪水不断地从眼眶里涌出。

　　我已经……回不去了……

　　她只觉得自己过去的整个人生都像是化作了泡影，一时间情难自抑，落泪不止。

　　卡密拉估摸着这头欲魔还得自己冷静冷静，于是很贴心地没有马上揪着她进行话疗，而是朝着旁边的某处空地走去。

　　随着她的靠近，那处空间忍不住发生了一阵微不可察的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打着哆嗦似的。

　　卡密拉笑道：“是自己出来，还是我把你打出来？”

　　空间颤抖得愈发厉害起来，过了片刻，就仿佛是被揭开了一层墙纸似的，空间中仿佛消除了一层迷雾，幻蛇的身影，逐渐从那迷雾的背后显露出来，畏缩地将自己团成了一个球。

　　——科科塔尔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叫做“重塑现实”，其效果和升阶到九环的【海市蜃楼】法术相似，但却更加强悍，能创造出无限逼近现实的幻象。方才它就是在竞技场中，趁着裁判不注意，悄悄地运用能力将自己藏了起来，才制造出了“消失”的假象。

　　阿莉萨拥有真知术，可以看破任何幻象，那头欲魔原本发现了幻蛇的真实所在，想要打小报告，但却被卡密拉一拳打断了。

　　卡密拉虽然没有真知术，但她的意志豁免高得可怕，精神力量就如同凝聚的钢刀一般，因此也是一眼就洞穿了幻象的伪装。

　　当然啦，在她的领域之内，这头幻蛇本来也瞒不过她。

　　卡密拉双手负后，微微弯下腰，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别害怕嘛，我又不是什么恶魔.....”

　　幻蛇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睁大了一点。

　　卡密拉稍微想了想：“......我确实是恶魔。”

　　幻蛇松了一口气，心想自己的判断力果然还没出问题.....接着又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刚刚放下的心，立马加倍地悬了起来。

　　卡密拉笑道：“但我也不是会随便吃人的那种恶魔。我对你没有恶意，你不用如此害怕我。”

　　幻蛇仍然是瑟瑟发抖。

　　且不说恶魔在宇宙中到底有多恶名远扬，眼前这头恶魔，甫一登场就给了它很深的心理阴影，当时它被这恶魔揪着拔河，身体都差点儿被拽成两截......

　　卡密拉道：“如你所见，我是这处半位面的领主。我的半位面如今正在朝深渊的方向漂流，暂时还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我一个人在这里呆着，无聊的很，所以.....”她拍了拍幻蛇的脑袋：“就得暂时委屈你一下，让你留下来陪我解解闷儿了。”

　　.....陪一头恶魔领主解闷儿？幻蛇惊惧万分，身子猛地一个哆嗦，忽然“啵”一声分裂开来，就如水螅的出芽生殖一样，从身上分裂出一个小小的虚空虫。

　　幻蛇的生殖方式就和它们的混乱本性一样捉摸不透，既可以是两性繁殖，也可以是自攻自受，同样也能通过分裂的方式进行。而虚空虫则是幻蛇当中最低等的单位，这些小家伙看上去就像是一条漂浮在天空中的，荧光的蛇类，身体两侧长出纤弱的羽翼。

　　因为太过低等，许多幻蛇都不肯承认这些虚空虫是自己的同族，但虚空虫又确确实实拥有幻蛇一族的一切特征。

　　换而言之，这条科科塔尔幻蛇.....被卡密拉吓得当场生了个崽儿。

　　那虚空虫懵懵懂懂，围绕着科科塔尔幻蛇，亲昵地蹭着它的脸颊。但科科塔尔幻蛇却对这种诞生自自己体内的小生命没什么好感，它将尾巴提起，做出擦汗的动作，而后尾巴尖儿一甩，啪的一声，就将那条虚空虫弹飞出去。

　　卡密拉笑了起来，道：“你要不先和我说说，自己是怎么会被那头魔鬼追杀的？”

　　幻蛇的眼珠子转动，像是有些犹豫。阿莉萨的声音却忽然从背后想起：“我来说吧。”

　　卡密拉扭头看去，就见阿莉萨疲惫地在地上翻了个身，坐在地上。她神色看上去颇为憔悴，就像是一个被生活压垮的醉汉似的，眼神中透着一股迷茫。

　　“幻蛇出身自混沌海上的大漩涡，是极度混乱的代表，这些生灵经常会在星界中进行随机的跳跃，因此在任何地方出现都有可能，偶尔也会出现在地狱的边境。”

　　她道：“我们地狱对这种东西深恶痛绝，这不仅是出于秩序对混乱的本能抵触，更重要的是，幻蛇身上的混乱之力会使得空间熵增加速，扭曲现实的构造，使得位面一点点朝着混沌的方向演化。这些东西就像是大坝上的蚁巢，虽然很微小，但如果放着不管，数量多了，日久天长，也会导致位面壁垒破碎，让整个位面重归混沌。”

　　“所以，一旦有幻蛇在边境出现，我们就会全力清缴......而这条幻蛇出现的时候，我正好在附近巡逻。”

　　说到这里，阿莉萨的表情又茫然了起来。

　　我以后要怎么办？我还要回地狱吗？

　　地狱是魔鬼的老巢，但是魔鬼在地狱中生活得快乐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黑暗之王阿斯蒙蒂斯塑造出的九重地狱是个等级森严的高压社会，整个社会如同一台隆隆运行的蒸汽机，而魔鬼就是其中的小小零件，日复一日承受着高温高压的严厉折磨。

　　魔鬼在地狱中从不幸福。相反，魔鬼痛苦，魔鬼们将这种痛苦通过阶级的链条一层层地传递，从魔鬼大公传到那些高等级魔鬼上，最后又传递到那些低等级魔鬼身上。

　　那些上层的魔鬼能用可悲的下等人来分摊自己的苦痛，但下层的魔鬼却得在社会的泥沼里，承受着自上而下层层叠叠的巨大折磨，其中最最低贱的，就是那种大便一样的丑陋“劣魔”，无论多么卑贱的魔鬼，甚至是那些连魔鬼都还不算的“受诅者”，都能肆无忌惮地嘲笑那些劣魔。

　　魔鬼们在这种如同锻炉般的恐怖环境中拼命地奔跑，但很多时候，为的并不是让自己能够阶级上升，而仅仅是为了保持自己的阶级能够不下降而已。为了这个目标，每个魔鬼都得拼命地努力，将自己的灵魂和血肉全部掏空，当做柴薪似的燃烧，如果烧自己的还不够，那就去疯狂掠夺凡人的灵魂！

　　这种无与伦比的，层层累计的苦痛，便塑造出了令人畏惧的九层地狱。

　　卡密拉的救赎之触，不仅仅是唤起了阿莉萨心中对于善良的渴望，更重要的是，粉碎了她心头那种对“传统”的坚持。因为善良并非是无根之水，环境会塑造恶人，所以想要达成“救赎”，最重要的，是让人从生活的惯性中挣脱出来，重新去审视自己的环境。

　　阿莉萨作为一头欲魔，从出生开始便身处于地狱之中，她从不觉得这又什么不对。所有的魔鬼都在痛苦中承受，在痛苦中成长，吃得苦中苦，方为魔上魔，这仿佛是天经地义的道理。阿莉萨对这种痛苦简直甘之如饴，是地狱中的卷王，她能成长得如此之快，靠得就是玩儿命的卷，将其他人全都卷下去，卷个一枝独秀。

　　但这一刻，她忽然有点儿怀疑起来。

　　我过去这么卷.....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就是为了在这座看不见尽头的痛苦金字塔上爬一两层，将自己承受的苦痛，加倍地施加于其他人身上吗？

　　这有什么意义呢......

　　阿莉萨茫然地想着，忽然觉得好累，于是就往地上躺了下来。

　　还是这样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