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 幽暗深湖

　　“咕噜噜。”

　　“咕噜噜。”

　　大湖深处，两只洛卡鱼人的腮部活动着，用鱼人自己的语言互相交流。

　　一条锁链套住了它们的脖子，像是栓狗一样拴着这两个小家伙。

　　洛卡鱼人是一种结构简单的水生生物，出没于世界各大海洋和湖泊之中。这些鱼人有着略带黄绿的鳞状赭色皮肤。铁锈般的皮肤顺着鱼脊向下，覆盖了它的胸部和腹部，被斑驳混杂的绿，棕和橙色覆盖着的鱼鳍看上去有如枯败的海藻。

　　由于样貌丑陋，而且会散发出一股强烈的鱼腥味，洛卡鱼人被大部分的陆地生物所厌恶和排斥。但洛卡鱼人并非邪恶的生物，它们总是会向地表生物表现出一种很单纯的善意。它们会为水手提供安全的水路，标记出危险的礁石，甚至会拿沉没的财宝向地表生物换取陶瓷品，金属工具和武器，以及某些它们认为相当美味的块茎。

　　虽然这种善意常常被人利用，但或许是因为头脑比较简单，所以洛卡鱼人只要得到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回报，就会心满意足。

　　“咕噜噜！”

　　一只洛卡鱼人忽然发出一声惊呼，畏惧地伏下了身体。紧接着，一头血肉半腐烂的巨大鱼类从它头顶上方游过去。

　　另一名洛卡鱼人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傻了，长大了嘴巴，怔怔地看着那头大鱼，脖子上的忽然收紧，勒得它咕嘟咕嘟吐着泡泡。一名上半身是人，下半身则是章鱼的尸妖拽着铁链游动过来，喝骂道：“别想偷懒！”

　　视线拉远。

　　一头头的腐烂水生生物如同迁徙一般，朝着同一个方向游动。大量的洛卡鱼人，像是被奴役的蚁群一样，朝着一道黑暗的深渊走去。

　　.....

　　据说在许多魔法学院里，教授们都会这样告诫刚刚接触到传送魔法的年轻学员：

　　魔法千万条，安全第一条。传送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年轻的魔法师们会在一次又一次的传送经历中慢慢领悟到两件事：

　　第一，千万不要将自己传送进固体中。

　　第二，最好也不要传送到液体当中.....

　　将自己传送进石头里是个什么感觉，卡密拉已经体会过了，现在她又体会到了传送进水里是个什么感觉。就像是被人揭开天灵盖，然后咕嘟咕嘟灌了一桶水下去，整个人差点儿被冲成傻子，脑花儿都要泡成豆腐汤了，回过神来的时候，就感觉哗哗哗地七窍流水。

　　唯生气泡的魔法领域向外撑开，在水底塑造出一块足够容纳她活动的气泡区。卡密拉使劲地甩了甩脑袋，一张嘴，就咕嘟咕嘟地吐出了好多泡泡。

　　她的龙形还没有消失，长长的脖颈扭转，四处打量了一圈。暗夜波涛被她一个魔法甩开了差不多一千米，茫然地浮在水面上，好像还没有找到她的方位。

　　再往下看，是一片幽邃的黑暗。卡密拉一个传送术，直接来到了水下四五百米的深度，在这个地方，自然光已经极其稀薄，近乎不可见，如果不是恶魔出色的黑暗视觉，她会完全变成一个瞎子。

　　卡密拉并不怕黑，但对于这种一望不见底的深邃，还是有种莫名的恐惧感。

　　大概这就是深海恐惧症吧。

　　卡密拉心里一阵阵地发毛，滑动着四肢，小心翼翼地朝着水下游去。深渊龙是生活在陆地上的龙类，那粗壮的四肢并不适合游泳，但在维生气泡和行动自如的加持之下，她游泳的速度意外之快，维生气泡撑开了一个气体空腔，让她仿佛是一枚在超空泡的鱼雷，四肢稍微一摆，就能蹿出好大一段距离。

　　深邃无垠的黑暗正在前方等待着她。环境中弥漫着一股令人浑身发冷的异种魔力，卡密拉愈发确信，这水底，一定有一个连通黑暗虚空的异界传送门。

　　她压下心头悄悄泛起的战栗，咬着牙，往下游动。

　　周围越来越黑。

　　卡密拉速度飞快，一蹬腿就能蹿出数十米，很快就到了一千多米的深水区。水体已经吸收了近乎全部的光，许多在这个地方生活的鱼类甚至会进化出照明系统。

　　卡密拉的一双恶魔之眼亮起，像是两个火炬似的发出光来，一些奇形怪状的丑鱼被光芒吸引，向她靠近过来，卡密拉正好肚子有点儿饿，就张开自己的龙嘴，用力一吸，将那些小鱼全部吞进肚子里。

　　继续往下。

　　无边无际的黑暗。

　　卡密拉心中忍不住悄悄地打鼓，也不知道自己还要往下游多久。周围已经变成了24k纯黑，一丝光亮也无，环境中那股子令人恐惧的寒意愈发浓重，四面八方，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压力朝她倾轧而来。

　　恩卡坦湖的最深处超过两千米。

　　在地球的冷战期间，一艘美军的长尾鲨核潜艇意外遭遇海底断崖——海底断崖并非陆地上的断崖，而是两个不同密度的海水交界处，两处的浮力不同，潜艇如果没能及时调整，就会像是被吸住一样坠落进去——然后跌落两千多米的深度，整艘船被水压瞬间压碎，就像是一个被液压机压扁的易拉罐。

　　还好她有维生气泡。

　　卡密拉心想，否则她这会儿应该已经被水压挤扁，变成二次元魅魔了。

　　她继续往下游动。

　　黑暗将她从头到尾地全部吞没，没起一点波澜。一种绝对的死寂包裹住了她。卡密拉忽然发现，她连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也听不到了，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那股砭人肌骨的寒冷。

　　卡密拉感觉自己的勇气开始动摇了，对未知的恐惧感在心底悄悄地裂开了一条小缝，有一道冰冷的目光在那后面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一边游动，一边想：等一下，我到底在干嘛来着？

　　是了，我是要去关闭那个可能存在的异界之门。一个连通着夜影老巢的异界之门绝对能成为格拉里昂的灾难，最弱的夜影生物也具有摧毁一座小城镇的能力，那条暗夜波涛多半只是一个先锋，当更多的夜影生物跨位面而来的时候，恩卡坦湖周边地区绝对会生灵涂炭。

　　.....但这关我什么事儿？

　　卡密拉一下子有些迷茫。虽然大多数情况下她不介意做点儿好事，但是实际上，她并没有多少英雄的情怀，卡密拉甚至觉得自己是个挺胆小的人，看不得悲剧和惨剧，如果面对那种“做不好就会有很多人死掉”的灾难，她只会害怕得跑掉，然后将这些事情从脑子里甩出去，装作不知道。

　　只要不知道，就和我无关，人就是会用这种小理由去骗自己。在自欺欺人这回事上，卡密拉感觉她还是蛮拿手的。

　　要不现在扭头跑掉？就说我已经努力过了，最后能力有限，没有成功。之后不论爆发出怎样的惨剧，只要我不去主动了解，那都和我没关系。是的，就这样说，这谁都怪不了我，而我也可以心安理得地面对自己，躲在自己的小岛上，当一个麻木的看客.....

　　卡密拉心里七上八下地思考着这些事情，忽然感觉烦躁地厉害。她于是加快了速度，更加用力地朝着深处游动而去。接着，无光的黑暗忽然包围了她。

　　什么都看不到了。

　　恶魔的眼睛自己就能发光，像是个手电筒，只要是自然黑暗，那多黑的环境她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但到了这里，她却完全变成了瞎子。

　　这是超自然的深幽黑暗。

　　有什么东西在吸收这里的光源.....

　　周围变得愈发寒冷，卡密拉敏锐地意识到，她距离那个异界之门应该已经很近了。但她实在搞不清楚那个传送门在哪里，只能茫然地漂浮在水中，徒劳地四处张望。黑暗，死寂，冰冷，虚无，卡密拉忍着不去想象黑暗里有些什么，或许这个时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就有一头强大的暗影生物从她身侧悄悄地游过。

　　不对，等一下，我可是魅魔！

　　卡密拉猛然惊醒过来，于是闭上眼睛，心灵的力量顺着无形的波纹扩散开去，如同雷达似的扫描着周围的一切。

　　侦测思维。

　　周围空寂一片，远处，有一个小小的思维火花在她的感知中一闪而过——果然有东西！卡密拉分不清那是什么，但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侦测思维，于是有些惊慌地躲了出去，似乎是藏在了什么掩体的后面，挡住了她的“雷达波”。

　　卡密拉心头大振，连忙朝着那个方向蹿了出去。

　　忽然之间。

　　一股浩瀚的杀意从高处倾轧而至。在她的感应之中，忽然出现了一个庞大如山的思维光团，从上方高速地向她接近。

　　暗夜波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