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七章 迁徙

　　叶隙间的阳光跳跃，脚底下的黑泥暗涌，霍格一瘸一拐，艰难地行走，如同跋涉在大水之中，好像稍不注意，就要被看不见的水流冲走。

　　一半是因为身体上的伤痛，另一半则是由于心里没底。

　　才脱离了一头恶魔，转眼又被另一头恶魔控制住，接下来等待着它和它们部落的是什么，霍格也不知道。但它又没办法拒绝，因为它实在没法反抗。

　　它的心脏跳动着，野蛮人的狂暴怒火已经消耗殆尽，血管中涌上来的是一种无能为力的痛苦。

　　是的，无能为力。霍格悲伤地想，它仅有的力量，仅能用来掩饰虚弱。

　　在三眼部落新生一代的豺狼人中，霍格是最强壮的一个，就像是曾经的嘉莎一样。

　　拉玛什图那不知道是祝福还是诅咒的恩赐在它身上很幸运地只显露出了良性的一面，这让它体型比普通的豺狼人大上不少，力量更是超过寻常的豺狼人几倍，一只手就能将普通的豺狼人拎起来然后丢出去。

　　它甚至还在一次狩猎中，无师自通地掌握了野蛮人的狂暴。

　　但即便拥有如此实力，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霍格依旧不敢反抗已经疯了的首领嘉莎。

　　一来是自知敌不过那个嘉莎，二来则是因为，不知道反抗后要干什么——它只是对现状不满，但却没有仔细地想过未来。豺狼人从一处流浪到另一处，未来到底在哪里呢，光是想想，又有什么用呢？

　　霍格成长的经历，基本上见证了豺狼人的全部挣扎，也见证了三眼部落由盛转衰的历程。豺狼人没有什么可歌可泣的故事，只有难看的苟且求生，霍格对未来毫无办法，它唯一的办法就是“忍一忍”。

　　肚子饿了，忍一忍，也不是想不挨饿就能不挨饿的。族人死了，忍一忍，毕竟也不是想不死就能不死的。总之就是忍.....忍....就感觉它不是野蛮人，而是忍者。

　　一直到忍不下去为止。

　　树林间的光影变幻，长途跋涉持续了几个小时，从中午一直到傍晚。暮色微微升起的时候，前方的景象终于开阔起来。豺狼人和地精的生产效率虽然低下，但也砍了不少树，在密林中清理出了一片空地。

　　霍格第一眼，望见的是波光粼粼的大湖，湖面在夕阳下反射出灿灿的碎光。

　　湖边是一队正在巡逻的豺狼人，它们扛着用木头和骨头打造的简易标枪，队伍歪歪扭扭，但勉强能看出一点儿队形。离湖岸稍远处，一片矮矮的小屋，霍格起初还以为那全是豺狼人的房屋，仔细看了两眼，才发现是豺狼人和地精混居在一起。

　　几只豺狼人围着大锅，不知道在烧着什么，一只地精探头探脑地在边上看着。其中一只豺狼人贼眉鼠眼地瞅了瞅周围，趁人不注意，悄悄地将那只地精提溜了起来，然后就要往锅里放.....

　　“停停停停！！”

　　蒂图巴斯急得冲了上去，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一个投掷，啪的一下砸中那豺狼人。那只豺狼人“嗷”地一声惨叫，手上不自觉地松开，劫后余生的地精连忙跳了出来，哇哇乱跑。

　　蒂图巴斯抽出一条木棍，痛扁那条不听话想吃地精的豺狼人：“不许吃！不许吃！说了多少次了不许吃地精！”

　　豺狼人也开始嗷嗷地满地乱跑。

　　霍格小心翼翼地凑了上来：“这就是.....你们的营地吗？”

　　蒂图巴斯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道：“是啊。”

　　霍格稍微数了数周围豺狼人和地精的数量，忍不住暗暗咋舌——它的数学天赋惊人得好，能数到一百，但周围的人数显然远超这个数字。霍格有点儿被这个数量吓到，舌头都直了，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们.....你们怎么养活这么多人？”

　　它朝锅里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不知道是啥——豺狼人没有什么做菜的天赋，所有入锅的食物最后都会殊途同归地变成这样黑乎乎的一团。

　　蒂图巴斯笑道：“你跟我来。”

　　她带着霍格往旁边的地下裂谷走去。那裂谷漆黑而深邃，霍格忍不住心头发虚，感觉那就像是野兽张开的獠牙。

　　蒂图巴斯一边走，一边道：“豺狼人没有什么生产种植的天赋，但是主人想办法找到了一种合适的作物——蘑菇。”

　　主人？霍格仰起头，看见那魅魔哗啦啦地从半空中飞过去，就根大扑棱蛾子似的。它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道：“恶魔对你们真的别无所求吗？她不会吃豺狼人吗？她会不会拿豺狼人去献祭？”

　　蒂图巴斯笑道：“不会。”

　　两人走入裂谷之中，里头光线黯淡，霍格紧张不已，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扶着旁边的墙壁。紧接着，它就感觉那墙壁像是微微动了动，一个声音温和地开口道：“你好啊。”

　　霍格茫然地转过头，差点儿被吓死。

　　一条龙。

　　霍格被吓得人都麻了，一动不敢动，整个身体僵住。

　　法格斯哈哈地大笑出来：“看来我还是挺威猛的嘛！”

　　蒂图巴斯无奈地道：“大师.....一般的豺狼人看见龙，都是会害怕的，我一开始都吓了一大跳。”

　　她又对霍格道：“你不必害怕，这位是法格斯大师，我们部落的守护者之一。种植蘑菇的技术就是它教我们的。它不吃豺狼人的。”

　　霍格的眼珠子总算动了动，但是依然恐惧地不敢出声。它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身子，跟着蒂图巴斯走远，仍然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仿佛是担心那头龙会冲过来将它吃掉似的。

　　蒂图巴斯也没有过多解释——新来的都这样，过段时间就好了。

　　她熟练地穿行于一条条的隧道之中，道：“往左边的这条，通往的是肥料室，那地方的气味很糟糕，没事儿的话不要去。豺狼人和地精的粪便，一边都会被堆积到那个地方，进行发酵，最后就会变成很优秀的肥料。说起来，你也得记住了，以后豺狼人不能随地大小便，得去固定的地方排泄，不然不好收集......”

　　又带着霍格走向右边的隧道：“至于这地方，就是营地的蘑菇田了。规模非常大，在莱西的照料下，蘑菇生长得也很快。这些蘑菇其实不需要肥料也能长得很好，它们可以从石头里榨取出养分来。”

　　那繁星般的景象慢慢地出现在眼前。

　　蒂图巴斯笑道：“只吃蘑菇的话是有点儿单调，但是填饱肚子肯定不成问题。对了，来到我们这边以后，有几件事情，我还得跟你交代一下.....”

　　霍格没听到她后面说了什么。它只是怔怔地道：“能填饱所有人的肚子吗？”

　　蒂图巴斯点头道：“对。”

　　数不清的菌花在风中摇晃，变化出灿烂的色彩。霍格倒落在地，痛哭出声。

　　......

　　卡密拉是个甩手掌柜，不爱操心具体的事务，唯独在数钱这回事儿上很积极。

　　分裂之后的“三眼部落”虽然被拉玛什图的特殊关照祸害得一塌糊涂，苦不堪言，但也确确实实地鼎盛过一段时间，部落内还有个仓库，卡密拉过去看了一下，里头装着的并非财宝，而是一堆邪气四溢的玩意儿，像是什么经过处理的怪物内脏，奇形怪状的木雕和骨雕，总之估计全都属于宗教物品，而且带有很浓的拉玛什图的风格。

　　还有些没吃完的风干肉类，不少已经发了霉，散发出一股惊世骇俗的臭味。

　　此外就是些瓶瓶罐罐，卡密拉打开看了一下，发现里头装着的是一种黑色的液体。

　　拉玛什图的黑色乳汁——这是受到拉玛什图眷顾的孕妇分泌出的东西，对于正常人来说是致命的剧毒，但是对拉玛什图的信徒而言，堪称十全大补汤，一口强身健体，两口永不疲劳，三口当场变异。

　　这些玩意儿卡密拉自然是不打算要的，但她也没想着直接丢掉。

　　那些臭烘烘的食物就当储备粮好了，豺狼人一定程度上也能算是自然界中的分解者，是食腐动物，可以毫无障碍地大嚼霉变的食物，腐烂的尸体对它们来说，就和稀饭差不多可口。

　　至于别的邪门玩意儿，卡密拉琢磨着这些东西直接献祭说不定是不太行，但估计可以用来召唤恶魔....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召唤几个恶魔过来刷经验值的想法。

　　除此之外，最大的收获在于豺狼人本身。合并了这一票豺狼人之后，会所内的豺狼人总数正式突破一百五十的大关，让蒂图巴斯心中的某个执念悄悄地放下了一点儿。虽然这些豺狼人目前还没能发挥出太多的作用，但卡密拉觉得这就像是存钱罐里积攒的零钱一样，只要数量多了，总有一天是有用的。

　　清点收获之余，卡密拉就感觉，自己好像落下了什么。

　　但到底是什么呢.....

　　她琢磨了半天，实在没想起来，就让蒂图巴斯带着那些豺狼人先返回营地，自己则飞在天上，为它们保驾护航。如此过了好一阵，卡密拉猛然惊觉。

　　等一下！

　　那些被她拉到精魂那边去挖泥的豺狼人.....到现在都还没被她召唤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