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醍醐灌顶（物理）

　　“爱露莎蕾.....”

　　卡密拉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这是她上辈子的战友之一，一只寻求着救赎的向善魅魔，就像是如今的她一样。爱露莎蕾在她前世的心中似乎留下了很重的分量，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她，对爱露莎蕾的印象极度淡薄，甚至连人家的样子都想不起来了。

　　听说在地球，17世纪的科学家第一次用显微镜观察到“细胞”的时候，看到的实际上并不是活的结构，而是由植物细胞壁所构成的空隙，于是人们将观察到的这个结构命名为“cell”，也就是小小的房间，小小的空洞。

　　卡密拉寻求着自己的回忆，但却感觉自己心里仿佛也充满了这样空旷的小房间，它们的名字叫做“爱露莎蕾”，回忆里空无一物，只留下令人不堪的寂寞。

　　卡密拉的目光低沉下来。

　　她定了定神，问道：“然后呢？”

　　法格斯轻叹了一声：“主人布好了陷阱，将那只魅魔引诱进地下，想要吃了她......”

　　卡密拉微微睁大了眼珠子，一颗心忍不住地悬了起来。

　　“但是没有成功。”

　　法格斯道：“说出来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我们都低估了神话之力的强大，那只名叫爱露莎蕾的魅魔强得夸张，战斗开始不久，我就被她一箭钉在这里，然后发生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不过，通过和主人的心灵联系，我能感觉到主人应该是受了很重的伤，然后便陷入了沉睡，至今没有醒来。”

　　卡密拉有些焦急：“那爱露莎蕾呢？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应该是走了吧。”

　　巨龙的眼球转动着，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你和那只魅魔很熟吗？”

　　它稍微想了想：“也对。你们都是魅魔，而且身上都散发着差不多的气味.....嗯，‘善良’的气味。”

　　卡密拉皱着眉，又问：“这是多久之前发生的事情？”

　　巨龙有些费劲地抬起前爪，挠了挠自己的脸颊：“大概是......两三年前？具体说不上来，在这个地方一直呆着，我对时间有些不敏感。”

　　“两三年前？”卡密拉抚摸着周围的岩壁，心想，她前世的死亡，好像就发生在三年前。当时，她的前世遭遇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恐怖伏击，被一大群恶魔领主联手围杀，也就是说，这头真菌龙和它的主人戴琳，很可能遇到的就是那场大战之后，重伤幸存的爱露莎蕾。

　　法格斯凝视着她：“所以，你是那只魅魔的朋友？”

　　卡密拉说不出为什么，有些心神不宁，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旋即陡然反应过来——等一下！这头龙是被爱露莎蕾一箭钉在这里坐牢的，岂不是对爱露莎蕾恨之入骨？

　　她要是承认了自己是爱露莎蕾的朋友，人家怕不是要将她也给一道恨屋及乌？现在这地方就是个封闭空间，真要发生什么，她逃都没处逃.....

　　卡密拉连忙道：“我不是！你别瞎猜啊！”

　　“哈哈.....”

　　法格斯的齿缝微微张开，发出轻轻的低笑声，气流从它的牙齿之间呼哧呼哧地涌动，就像是个鼓风机。

　　它道：“就算是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又不会加害你。”

　　卡密拉躲得更远了一点儿。

　　真菌生物，除了一些名为“莱西”的小家伙以外，其余的普遍属于混邪阵营，就和恶魔一样凶残。这头真菌巨龙和它的主人听上去就不像是什么好货.....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人家这会儿如此坦然，而且身上还散发出一股善良灵光，但保不准是种伪装，反正躲远点儿准没错。

　　法格斯抬起后爪，挠了挠它的肚皮，道：“说实话，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我的确对那个叫做爱露莎蕾的魅魔恨得要死。她的这一箭，将我囚禁在这里，无法动弹，我的主人也生死不明。那个时候，我在心里杀了她一万遍！”

　　“但是.....有一天，我趴在这里，看着一朵小小的菌菇慢慢生长，我忽然就在想，我真的有必要去恨她吗？”

　　“或许.....是不必要的。”

　　它用一种大彻大悟的口吻道：“在这段日子里，我居然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我开始反思自己过去生命中的点点滴滴，然后便发现，过去的我，虽然已经活了很长的岁月，伴随着主人四处争战、杀戮，看上去随心所欲，但实际上，不过是个被自己的欲望束缚的奴仆。”

　　“我从来没有进行过任何思考，我从不明白何为自我，只是浑浑噩噩地活着，沉溺于最低等的渴望之中。我看似自在，但却无时无刻不被关押在欲望的囚笼之中。”

　　“反而是现在.....当我被这一根箭钉住，无法行动之后，我的灵魂才获得了真正的自由，第一次摆脱了那些欲望的泥潭。我在这里，看着那些小小的植株慢慢生长，能从生命的律动之中感受到一种由衷的喜悦，这是过去的我从来没有体会到的事情。”

　　巨龙感慨地道：“从这种意义上讲，我或许应该感谢她啊。”

　　“......？”

　　卡密拉狐疑地看着它，心想，爱露莎蕾的这一箭后劲儿能有这么大吗.....

　　她迷惑地道：“那.....你为什么一直想让我帮你拔起这一根箭？”

　　巨龙呵呵地笑道：“或许生命就是这样的吧。这根箭对我来说，就像是我的生命旅程上的一块石头，我绊了一跤，反而发现了一个新的天地，所以我很感谢它。但是，当我看到远处更广阔的世界时，它反而又阻碍了我的继续前进。有时候我在想，这支箭或许是我过去罪孽的一个象征，没有它，就没有我，但是总有一天，我要和它作个道别。”

　　卡密拉大为震撼：“大师！你说得好有道理！”

　　法格斯摇晃着尾巴，笑道：“帮我一个忙吧。”

　　“好！”卡密拉感动不已，飞了过去，落在巨龙的头顶上，抱住了那根箭。

　　那根箭就如同水晶一般，里头跃动着一道星光。

　　卡密拉深吸一口气，握住那根床弩般的巨大箭矢，拼命地往上拔。

　　刚拔出一点，她就见那真菌龙头顶伤口处，一道黑气翻腾着涌出，紧接着，法格斯的表情就逐渐险恶起来，身上的善良灵光也迅速变得稀薄。

　　不对劲！

　　卡密拉吓了一跳，连忙将那支箭重新插了回去。

　　“......？”

　　法格斯的眼神瞬间恢复了纯真，疑惑地道：“怎么了？”

　　卡密拉仔细打量了它两眼，道：“没事。”

　　她深吸一口气，再度握住箭矢，慢慢往上提起。

　　黑气再度翻涌，法格斯的眼中迸发出红光。

　　卡密拉箭矢又一次插了回去。

　　“嗯？”

　　巨龙的表情又纯真了起来，温和地道：“是太沉了，拔不动吗？没关系的，也不用勉强自己。”

　　卡密拉欲言又止：“....我再试试。”

　　她抱着那根巨箭，再拔，再插，再拔，再插。

　　法格斯的表情不断在凶狠的狼和温顺的狗之间切换。箭矢在它的颅骨中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法格斯惊恐万分，连声叫道：“停一停！停一停！我脑袋要裂开了！”

　　卡密拉停下动作，严肃地道：“大师，这根箭太重了，我有点儿抬不动。我明天再来帮你拔！”

　　法格斯颤声道：“要不.....还是让它继续插着吧？我感觉这样也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