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Demon May Cry

　　“好累哦。”

　　又是夜晚，避难小屋当中，卡密拉用双手枕着自己的脑袋，道：“醉人蜂的信徒也太恐怖了，我都吃不消。”

　　克劳迪娅神色清冷地瞥了她一眼：“我看你明明是乐在其中。”

　　“胡说，哪有......”卡密拉委屈地撇了撇嘴，忽然眼珠子一转：“你吃醋啦？”

　　克劳迪娅不屑地笑了起来：“你在说什么怪话？”

　　卡密拉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是看见家里出现了争宠的二女儿所以和妈妈耍小脾气的大女儿。”

　　克劳迪娅脸色瞬间涨红，下意识捏起了拳头：“你......”

　　克劳迪娅深吸一口气，呼吸又平静下去：“哼......”

　　卡密拉哈哈地笑了起来，尾巴在身后灵巧地甩了甩，道：“往好了想嘛。明天那个牧师就能用复原术治疗你了，你身上的伤也就好啦。怎么样，是不是很开心？”

　　克劳迪娅沉默下去，目光看向别处。

　　过了片刻，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害羞了。卡密拉心想。

　　她又问：“之前我跑去林子里捣鼓祈愿术卷轴的时候，那位德鲁伊是不是和你说了什么啊？”

　　克劳迪娅默然了一阵，道：“他说......他会来这里，有一半的原因也是因为我。”

　　卡雷对她说了一句话：一颗孤星不会知道，自己悬挂在天穹何处。

　　这是德丝娜的箴言之一。

　　当德丝娜的信徒对于自己所行之道产生怀疑，就会有人提醒他们，一颗独行的星星是无法了解他们在天堂的美妙和谐之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的。即使独自一人，心向光明之人，在行路之时，仍有繁星伴随左右。

　　女神不曾放弃她。

　　克劳迪娅将眼睑低垂下来，一时间也说不出自己内心中到底是怎样的感受。或许是感动，或者是羞愧。

　　卡密拉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来，拍了拍她的腿。克劳迪娅抬头看去，就见卡密拉露出一个有些孩子气的笑容，冲她神秘地眨了眨眼睛。

　　克劳迪娅愕然了一下。魅魔那张少女的脸庞，清纯中带着点儿天然的妩媚，叫她一时间都看得呆住了，就感觉自己好像中了魅惑术似的。

　　克劳迪娅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不知为何，有些害羞起来，将自己的目光微不可察地挪开，道：“怎么啦？”

　　“没事。”卡密拉笑吟吟地道：“就是看你发呆，想让你理我一下。”

　　克劳迪娅撇了撇嘴，道：“有件事情，我的确得和你汇报一下。是关于那些地精。”

　　卡密拉的身体在地上挪了挪，凑近了一点：“细说。”

　　克劳迪娅道：“地精部落我清点了一下，原本地精总数量超过五百，但是在之前的混战当中死了一百多个，然后还有些跑到不知道哪儿去了，剩下的地精总数是三百二十七个，此外还有地精蛇十二条，地精犬二十多只。”

　　卡密拉点头道：“兵强马壮啊。”

　　克劳迪娅继续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个熊地精崇拜恶魔的关系，很多地精，尤其是新生儿当中，都呈现出焦皮的特征。”

　　“.....焦皮？”

　　“嗯。”

　　克劳迪娅道：“焦皮是地精当中比较常见的一种变异。这类地精，毛发更为易燃，但皮肤却对火焰有一定的抗性，不容易被火烧伤。我过去听我母亲说，一些焦皮地精，会把自己点燃，然后用着火的身体去擒抱别人。当它们燃烧起来的时候，它们喷溅出来的血液和唾液都像是热油一样滚烫。”

　　“哦？”

　　卡密拉眼神微微亮起：“听上去倒是很厉害啊。”

　　“是的。”克劳迪娅点头道：“那些焦皮地精如果能训练起来的话，会是一支很不错的怪物部队，比豺狼人、蜥蜴人都要厉害。”

　　“嗯......”卡密拉仔细地思考了一下，道：“但总觉得没什么用武之地啊.....”

　　她道：“你看，现在真要打架，不也是我们自己上的吗？”

　　克劳迪娅愣了愣，小心翼翼地问道：“您.....打算以后每一次都亲力亲为吗？”

　　卡密拉本来想说废话，因为有经验值啊！

　　但转念一想，她也不可能长久地呆在扭曲棘林里。救赎女士，也就是前任魅魔女王诺克缇库丝给了她一条“去瓦瑞西亚”的神谕，她早晚得动身离开。到了那个时候，她一走，确实得给自己的下属们留点儿可靠的战斗力。

　　卡密拉于是道：“那你觉得，谁来负责训练地精比较好？”

　　克劳迪娅道：“那些地精蛇比较聪明，又熟知地精的秉性，将这个任务交给它们会比较好。但是地精蛇的天性就是奸诈油滑，如果我去说的话，它们多半会阳奉阴违，不将我的命令太当一回事。所以......”

　　卡密拉笑起来：“我知道，还得我出马。”

　　......

　　夜色慢慢深邃，扭曲棘林却逐渐变得活跃起来，不知道有多少怪物在黑暗中厮杀。

　　小小的豺狼人营地附近倒是还算安静，随着女术士进入深沉的冥想之中，避难小屋中，一时间安静得只能听到微微的呼吸声。

　　再有片刻，雷声忽然隆隆地穿过天际，暴雨忽如其来，将整个世界浇成了落汤鸡。

　　卡密拉慢慢地睁开眼睛，瞳孔像是一束在黑暗中忽然跳动起来的火焰。她背对着克劳迪娅，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外头的雷雨声，一下子有些睡不着。

　　倒不是怕打雷。

　　避难小屋是个令人属实的环境，魔法力场组成的墙壁可以抵挡外界的风雨，还能吸收噪音，不管是多吓人的惊雷，进入这个小空间之后，也会柔和得像是一首摇篮曲。再说了，她可是恶魔......恶魔免疫魔法的雷电伤害，对自然形成的雷电也有极强的抗性。

　　卡密拉就是突然地有点儿心烦。

　　《神曲》中说，无论路西法白天如何纵欲狂欢，到了夜晚依旧会泪流满面，想起自己曾经是上帝的宠儿。

　　但路西法流泪，是因为悔恨吗？

　　卡密拉心想，或许不是。

　　是因为孤独。

　　孤独的感觉就像是海潮似的涌动，忽然地从身后追了上来，就像是赤着脚走在沙滩上，忽然感受到海浪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上来，浸没过脚踝。

　　她的身体属于恶魔，但灵魂却不是，她的灵魂甚至有一部分不属于这个世界，而是从晶壁系之外漂泊而来无法归乡的羁縻旅人。

　　她在白天大笑，飞舞，战斗，用各种乱七八糟的幻想来填满自己的时间，但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如影随形的孤独与寂寞就悄悄追了上来。

　　德丝娜女神似乎对她颇为关注，雅兰达牧师因为她是指挥官的转世而对她有种不能明说的热切，卡雷送来了她上辈子某个队友专门制作的神话祈愿术......好多人围绕在她周围，但她却没有多少欣喜的感觉，有一根线将她和这一切联系在一起，那根线叫“我的前世”。

　　这个想法让她愈发地烦躁。

　　前世是前世，卡密拉是卡密拉。

　　她不想总是缩在自己那个光辉万丈的前世的雕塑底下，她想拥有一点儿自己的东西。

　　但她到底想要什么呢？

　　不知道。

　　魅魔女士收起了翅膀，铭心自问，但却只能从内心中感受到一股无法填补的空虚，像是宇宙般的深邃。她辗转反侧，过了很久，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无声地哭泣。

　　卡密拉心想：原来恶魔也会流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