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句句是愿，句句难全

　　真是恶心啊。

　　通情柳这样想。

　　这老家伙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你是太阳吗？

　　还是那位妖皇帝夋。

　　你又有什么权力和资格调配日光。

　　又有什么资格……这般高高在上。

　　她脸上的厌恶几乎是掩饰不住。

　　但少年看向她的眸光还是很温和，甚至没有波澜。

　　就像是和好友一起结伴踏青时随意开口一样：

　　“你见到四时宗的通情曲传人了？”

　　“他似乎还想将你我结合起来。”

　　“嗯。”

　　提到这件事通情柳还是很满意的。

　　若是自己能够得到青帝木的一些力量，应该就能更进一步，得到李叶的青睐了吧？

　　但问题是。

　　她该如何在青帝木的意识面前取走他的力量呢？

　　“看你这样子。”

　　“好似又在想着如何算计我？”

　　少年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仅没生气，还带着一点宠溺的意味。

　　有那么一个瞬间。

　　通情柳觉得心中有一瞬间的颤抖。

　　他知道。

　　他竟然知道。

　　那他为什么……

　　这样的念头像是无法抓住的光，朝着黑暗落去。

　　她狠狠心。

　　温柔开口道：“你我相伴已经三千年了吧？”

　　“这三千年中我都在苦求通情曲的传承，甚至曾经想要算计过溯星的几代传人。”

　　“如今我终于知晓此事或许真的难成。”

　　“但又有另外一条路摆在我的眼前——若你愿意给我你的力量，我便能臻至完美。

　　能被那位天人握在手中。

　　也算了却了心愿。

　　今后青帝树界之事我便不再插手，随你处置。”

　　她眸光低沉。

　　脸上带着似乎萦绕着千年的悲伤。

　　虽然这家伙没能继承通情曲的真正本事，但是有些东西却是本来就带的。

　　青帝木望着她。

　　嘴角微微上扬。

　　语气一如既往地说道：“好啊。”

　　自他身边。

　　丝丝缕缕的灵光开始散逸。

　　主动朝着通情柳送去，一如他曾经将无数的光撒向整个青帝界。

　　原本他能够占据那一整个世界。

　　那可是当初句芒大神亲自为他准备的。

　　但他却很愿意送给诸位同族。

　　通情柳顿时眉开眼笑，她能够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正在汇聚，那种交融的感觉让她忍不住眯起眼睛。

　　心情也好起来了：

　　“你这具小树苗给的力量倒是不少。”

　　“竟然有你完整的本源之力。”

　　青帝木笑着：“对啊，这毕竟是我赠予你的礼物，若是不完整怎么能代表我的心意呢？”

　　“你……”这话实在是太过明显，就算是一直不愿意面对，或者说有些迟钝的通情柳都感觉出来了。

　　她狠狠心。

　　摇头道：“你我是无法常伴的。”

　　“这一点你应该知道。”

　　“我做了许多不利于你的事情，就算你不在乎，你的那些追随者们也不会原谅我。”

　　“不过现在就还好啦。”

　　她的脸上又带着点笑：“今后我就会跟着灵叶真人，你就能自己管理青帝树界。

　　到时候你就把他们几人扶上位不是就好了么？”

　　一想到这个。

　　她就迫不及待。

　　甚至主动去扶住了少年。

　　柳枝在她的身后生长，如同嗜血的蛇一般缠绕住少年，快速汲取着力量。

　　“唉。”

　　“你何必这般心急呢？”

　　青帝木第一次叹息。

　　“今后你我怕是再也无法相见，你就这样迫不及待地要奔赴那人身边吗？”

　　听到这话通情柳有点迟疑。

　　但还是没有松开手，柔声道：“你便再依我这一次吧，未来这般漫长。

　　你我却无法再见。

　　只是最后一次了。”

　　少年那双多情的桃花眸注视着她。

　　他眼中的神光已经开始崩碎。

　　其实无忧树城的本质也是杂交共生，但若是强大灵力的存在想要吞噬彼此，又能够战胜对方，也是能够吞吃掉对方的灵力和神魂的。

　　它既是新生的苗圃，又是血腥的斗场。

　　青帝木答应了对方吞噬自己。

　　所以，

　　他很快就要死啦。

　　不过他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垂着头等待着元神碎裂。

　　再无言语。

　　时间也就这样缓缓流逝。

　　等到通情柳怀中的俊秀少年的身体开始龟裂成为一片片碎片的时候，她本身已经汲取了青帝木的本源。

　　心情简直欢快到无法言语。

　　甚至不顾及怀里那已经是碎片的少年。

　　直接一跃而起。

　　少年也就跌落在了地上。

　　如同失去信仰的泥塑神像，彻底碎裂成粉尘。

　　消失在了这里。

　　这处空间也就跟着碎裂。

　　通情柳见到了，一脸怜悯看着她的李叶。

　　这位明明也就是元婴中期，却丰姿如玉的天人垂眸望着她，语气高高在上的像是端坐在神坛上的神明。

　　“你终于如愿了。”

　　“你开心吗？”

　　为什么不开心？

　　我可是终于得到了青帝木的本源，而且还能被您拿在手里。

　　她张了张嘴很想说话。

　　却瞥见了那株已经枯萎的小树。

　　它再也没有之前那种生机勃勃的灵光，已经彻底委靡的低下了头——本源失去，它只剩下一点本能，应该很快就会死去了。

　　“……”

　　“我……”

　　通情柳想说什么。

　　李叶却又慢悠悠的吹奏起了通情曲。

　　这一次，也不知道为什么，通情柳竟然能够伸手握住那柳条般的仙绦，同时也就听到了一点声音。

　　那声音细微的像是叹气。

　　是……李叶和青帝木的聊天声音。

　　“这分离本源的法子倒是有趣，我原本还以为前辈是真的沉睡，如今一看原来在这里休憩。”

　　“哈哈，我生自木神句芒的神力，他老人家也是春神，和你们四时宗也有些关系——本来我应该很早就能和你见面，可通情柳却始终不愿。”

　　“不过如今她终于能够得偿所愿，至于以后之事……反正我已经死去，神魂本源尽毁，剩下那具躯体死去也能照耀青帝树界。”

　　“都与我无关啦！”

　　这话语里面明明说的很洒脱，却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

　　通情柳愣住。

　　死去？

　　神魂本源尽毁？

　　神魂分离之法！？

　　她忍不住问道：“他……？”

　　“他已经死了。”

　　李叶依然平静地看着她，回答道：

　　“其实这株树就是他如今的神魂载体，青帝树界那个，无非也就是他的分身罢了。”

　　“可你如今吞吃了他的本源，他已经是活不成了。”

　　“如今的你已经有了被我握在手中的资格，来吧，到我手中，做我的法宝。”

　　李叶伸出手。

　　可这话犹如一记重锤。

　　通情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那么难受。

　　明明自己已经得到了想要的。

　　只需要点点头，自己就能被这位天人握在手中。

　　一切的一切都按照自己想要去的方向发展。

　　“您能给我一点时间吗？”通情柳想要回去看看，她甚至没等李叶回答，便抽离了自己的意识。

　　快速回到了青帝树界。

　　这处无数绿荫构成的奇妙树界。

　　位于顶点的就是那株将太阳的光华用自己的树冠透射过来的青帝木。

　　他和之前沉睡的样子似乎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能感受到。

　　原本那维系着的一些灵性已经消失了。

　　非要说的话这会儿的青帝木就和先前她所制造的那“已死英雄美人”差不多。

　　都只是苦留在人世的残骸。

　　不得不继续承担自己的责任。

　　可偏偏就是因为这样，他的神魂消失之后，就再也不会恶化，只剩下躯体依然本能的扎根生长，他应该还能庇护这方世界的生灵不知道多久。

　　她的心中泛起无比苦涩的涟漪。

　　好像是苦海一般翻涌。

　　往日里对情感几乎是无法理解或者说不屑于理解的她在得到了青帝木的力量之后，终于深刻地感知到了这一切。

　　青帝木将权柄分享给她。

　　青帝木明里暗里的照顾。

　　那株小树……

　　那足足三千年换来的期待和日常此时都化作了潮湿的阴雨，没有了太阳的滋润，就连根须都会腐烂殆尽。

　　“嗯？”

　　“柳皇？”

　　一位她的部下发现了她。

　　正想凑过来说点好听话顺便贬低一下青帝木，却发现自家柳皇近乎于狼狈般的逃走了。

　　她回到了李叶的身边。

　　近乎哀求道：

　　“您一定有办法对吧？”

　　“我知道您向来慈悲，您愿意为众生承受劫气灌体之苦，您一定留下青帝木的一丝神魂了吧？”

　　可李叶却冷漠地摇摇头。

　　“一心赴死，即便是我也无法留下什么。”

　　“他如今已经彻底消陨，再无复生的可能性了。”

　　通情柳顿时跪坐在地上。

　　“呜……”

　　柳枝一根根断裂，分不清是血还是泪的树液纷纷扬扬洒落——那种痛苦，自心底泛起的痛苦几乎要毁了她。

　　可这偏偏还是她苦求来的。

　　通情曲的力量。

　　李叶看着她，忽然说道：

　　“不过我还有一个法……”

　　“您说！”通情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却又不敢抓住李叶的衣摆，生怕对方会觉得自己污秽。

　　“我听闻有道名为愿的神通。”

　　“或许能够帮助你。”

　　“青帝木的恩惠绵延在世上，若是你能够让所有树木将这祷词一起写下，用本命树心写下，我或许能请求祖师爷出手。”

　　通情柳完全没有注意到李叶说这话的时候，眼中那闪烁不定的光华。

　　她现在只顾着点头：“好好好！您快点告诉我！”

　　“莫急莫急。”李叶摇摇头：“这需要你以真心换取它们的帮助，若是威胁写下便不灵了。

　　真心。

　　真心才最可贵。

　　而且，绝不能拿青帝木的名头说事。”

　　这让通情柳有一瞬间的迟疑。

　　她知道自己做下的事情，老实说只要有点想法的正常灵木，都知道她做的事情有多恶毒。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得到真心谅解。

　　还不能拿青帝木的名头去说。

　　会非常非常困难。

　　但她也就是那么一点迟疑。

　　连连点头：“好！”

　　李叶这才满意地笑。

　　说道：

　　“愿你前程似锦，不凡此生。”

　　“愿你历经时间，仍是少年。”

　　“愿你……”

　　这真的是祷词吗？

　　通情柳也不是傻子，她貌似没有见过这样的祷词，倒像是凡俗之间传唱的民谣，甚至还有点朗朗上口的意思。

　　但她不敢多问也不敢多说。

　　将这些东西全部都记录下来。

　　越记越觉得整个人都有些悲伤。

　　等到将所有东西都记录下来，李叶沉默许久，才开口道：“你去吧，接下来就要看你能否将这些祷词让所有青帝树界的灵植们抄录了。”

　　“完成之后再来见我。”

　　话音一落。

　　通情柳就迅速消失不见。

　　速度快得连李叶都没有捕捉到。

　　甚至连山坡上那株属于她的本体也都跟着离开。

　　李叶嗤笑一声，摇头道：

　　“呵。”

　　“还真是失去之后才懂得珍惜啊。”

　　他随手将日月环抛出。

　　后者的力量构成星幕笼罩住了这个世界。

　　开始分析和重构此地的规则。

　　以后这里就姓李了。

　　一边构筑，它一边还好奇道：“那真的是祷词吗？”

　　“……不是，你当做一首歌谣也行。”

　　“只是那歌谣句句是愿，句句难全。”

　　“与其说是通情柳给青帝木的，倒不如说双方是互相给的。”

　　李叶静静地坐在地上。

　　慢悠悠地说道：“我其实是有想法帮助青帝木留下一丝神魂的，你也知道灵植本身就生命力极度顽强。

　　哪怕只是一丝神魂也绝对能破土新生。

　　可他拒绝了我，他说自己已经受够了在悲苦人世，无论如何他都只能分割太阳的光，自己不是太阳，一些痛苦无法释放。”

　　日月环唏嘘道：“他就真的那么爱通情柳？老实说这样子的女子若是在凡俗。

　　虽然会活的很好。

　　却也会被人诟病吧。

　　失去了再想找回，又何苦当初如此这般呢？”

　　嗯。

　　这家伙还是跟李叶久了，一些刻薄的话不愿意说。

　　不然以它的知识，估计要直接做一首赋狠狠地骂了。

　　李叶不置可否地说道：

　　“你看天上的星星，它们始终在注视着这里。”

　　“都说人要过情关才能成就仙业，又怎知灵植不是要过情关才能化作人呢？”

　　“毕竟那歌中，无法的可都是人啊！”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此地明明是一处小世界。

　　但就是有一颗纯澈如同鹿眼般的星星在闪烁。

　　似乎那星星周围。

　　还有泪光隐约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