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股掌之间

　　夜幕降临，临时安置区的照明系统自动亮起，将这片新生的聚居地映照得如同白昼。

　　模块化房屋已经完成了七七八八。

　　ASH指挥的工程机器人仍在进行最后的细节调整，它们高效而安静地工作着。

　　灯塔民众在红蔻、马克以及龙骨村人员的引导下，分批进入分配好的临时居所。

　　杨尘站在一处稍高的位置，俯瞰着这片逐渐“活”过来的区域。

　　远处，马克正与墨城、飞雪等人说着什么，手指比画着，似乎在解释什么。冉冰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总算有点样子了。”白月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到杨尘旁边，也看向下方，“不过要真正安定下来，没个把月估计够呛。”

　　杨尘点点头：“反正现在没有生存威胁了。”

　　“也是。”白月天摸了摸下巴，“诶，说真的，你到底打算怎么搞？我那几个老妹......”

　　他话没说完，就被杨尘一个眼神制止了。

　　杨尘无奈：“你就别添乱了行吗？”

　　“我这是关心你！”白月天理直气壮，“别人想让我关心我还不关心呢！”

　　杨尘正要回话，忽然感应到什么，转过头。

　　三道身影正从龙骨村的方向缓步走来。

　　是白月魁她们。

　　白月天立刻闭上嘴，装模作样地看向别处，嘴里还吹起了口哨。

　　杨尘从高处上跳下，迎了上去。

　　“月魁。”他先看向中间的白月魁，又转向另外两位，“你们来了。”

　　白月魁点点头，目光扫过灯火通明的安置区：“进展不错。”

　　“基本都快建完了。”杨尘说，“再过两三天，基础生活设施就能全部到位。之后就是长期规划了。”

　　灵二月魁看着那边：“这个世界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其他世界也会一样的。”杨尘轻声说，“有了这次的经验，剩下的四个世界，处理起来会快很多。”

　　灵一月魁转过头，银发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等这边初步稳定。”杨尘想了想，“大概一周后吧。我得先把嵌合体送到你那里，然后......”

　　他顿了顿：“然后就可以一个接一个地解决，灵息籽虽然做了屏蔽处理，但一旦过去，那边的初体还是能够察觉到。”

　　“不过这也无所谓了，直接去拉格朗日点速战速决。”

　　“那就这么定了。”白月魁拍板，“一周后，我们先去上一个世界。这边的事情，ASH、马克他们能处理好。”

　　杨尘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爸说等你们方便的时候，一起回久川一趟。”

　　三位白月魁同时看向他，表情各异。

　　白月魁挑眉：“他真这么说？”

　　“嗯，我去取物资的时候说的。”杨尘老实交代，“他说等这边安顿好，抽空一起回去。”

　　灵一月魁和灵二月魁对视一眼。

　　“那就回去。”不等二人多说，白月魁替她们做了决定。

　　事情敲定，几人又开始了闲谈，白月天见好像没什么他预想要发生的事情，便又凑了过来嘻嘻哈哈。

　　过了会，杨尘看向远处，马克和冉冰正朝这边走来。

　　马克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明亮，冉冰跟在他身边。

　　“队长！”墨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小跑着追上来，“队长你走这么快干嘛？我还没问完呢！”

　　马克无奈地停下脚步：“墨城，有些事真的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你先去帮忙分配物资，明天我再详细跟你解释，行吗？”

　　墨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杨尘和白月魁等人，又憋了回去，不情不愿地点头：

　　“好吧......那队长你记得啊！明天！”

　　“记得记得。”马克保证。

　　墨城这才离开，走之前还好奇地多看了三位白月魁几眼，显然对“三个白老板”这件事充满了疑问。

　　马克走到杨尘面前，长出一口气：“这比之前训练还累。”

　　“正常。”杨尘笑道，“现在你要面对的是成千上万颗需要安抚和引导的心。”

　　马克摇摇头，看向冉冰，冉冰对他微微一笑。

　　“值得。”马克轻声说。

　　白月魁的目光在冉冰身上停留片刻，忽然开口：“她的记忆，有办法恢复一部分。”

　　马克猛地抬头：“什么办法？”

　　“也不算是恢复。”白月魁解释，“她与另一个冉冰的经历大体上是一样的，如果愿意，可以做记忆模拟传输给她。”

　　“这……冉冰，你觉得呢？”马克看向身旁的冉冰。

　　冉冰迟疑了一下，点点头：“那应该怎么做？会不会对她有什么危险？”

　　“没什么危险。”杨尘接话道，这倒是个恢复记忆的办法，先前居然给忘了，“等一切安顿好，回去后让ASH读取一下那个冉冰的记忆再给你模拟出来就行。当然，这也要她同意。”

　　“这……”

　　马克想了一下：“他们还在战舰上吗？我去问问。”

　　“在的。”杨尘颔首，“你去和ASH说就行，她会联系的。”

　　听到这话，马克应了一声便带着冉冰朝着ASH那里走去。

　　通过ASH的联系，那边的马克与冉冰也表示没什么问题，欣然答应。

　　夜色渐深，安置区的灯火依然通明，但人声渐渐稀疏。

　　大部分人都进入了建造完毕的居所休息，经历了这一天的剧变，所有人都身心俱疲。

　　ASH和马克来到众人旁边。

　　“初步安置已完成，97.3%的人员已进入分配居所。夜间巡逻已安排，由红蔻的部队和觉行者轮流负责。”她汇报，“明日计划继续完善基础设施，开设临时医疗点，进行全员基础体检，召开第一次全体会议，解释长期规划。”

　　“还好有你。”杨尘赞叹。

　　“这是我应该做的。”ASH平静地说，“有一件事需要你决定。”

　　“说。”

　　“关于查尔斯。”ASH道，“他的身体状况在持续恶化，虽然临渊者吸收了他体内的猩红素。但现在的身体状况，常规医疗手段只能延缓，无法逆转。他体内的那道我分离出的一部分生态意识已经消散，查尔斯的生命距离终结不久了。”

　　杨尘沉默片刻：“他还有多久？”

　　虽然提过帮他稳定，但查尔斯自己拒绝了。

　　“根据当前衰减速率，最多七十二小时。”

　　“他想做什么？”

　　“他请求在生命结束前，与摩根见一面。”ASH说，“摩根目前被安置在特殊看护区，意识时清醒时混乱。查尔斯想道歉，并告别。”

　　杨尘摊手：“你决定吧。他也算是你设下的保险，虽然最后没起到作用。”

　　“明白。”ASH点头，身影离去。

　　“查尔斯......”马克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心情复杂。

　　他曾恨过这个人，恨他的算计，恨他害死冉冰。

　　但现在的查尔斯，已经是一个行将就木、褪去了所有偏执与野心的病人。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白月魁淡淡道，“他能平静地面对终点，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

　　这话说得冷酷，却也是事实，毕竟有很多人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

　　“走吧。”白月魁转身，“今晚都好好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

　　众人散去。

　　马克带着冉冰前往分配给他们的小屋，三位白月魁则朝龙骨村的方向走去。

　　杨尘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忽然喊道：“月魁！”

　　三人同时回头。

　　杨尘摸了摸鼻子：“那个......我是叫......”

　　“知道你在叫谁。”白月魁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待会我就回来。”

　　她说完，转身继续前行。

　　灵一月魁和灵二月魁看了杨尘一眼，眼神意味深长，然后也跟着离开了。

　　杨尘站在夜风中，半晌没动。

　　单独谈谈？

　　谈什么？

　　怎么谈？

　　他忽然觉得，比起腥漩里，这个问题可能更难对付。

　　“自求多福吧，橙子。”白月天拍了拍杨尘的肩膀，一脸同情，“我精神上支持你。”

　　白月天吹着口哨走了，留下杨尘一个人站在夜风里发了会儿呆。

　　他转身朝龙骨村走去，回到那间住了将近半年的小屋。

　　杨尘在桌边坐下，脑子里有点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三位白月魁的事，一会儿又跳转到一周的另一个世界的攻腥计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门突然被推开，白月魁走了进来。

　　“月魁。”

　　“嗯。”白月魁应了一声，反手带上门。

　　她走到桌边，自然地拿起水壶，到屋角的储水处接水。

　　杨尘看着她有些发愣，白月魁自顾自地拿出茶具，清洗茶杯，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陶罐，舀出些茶叶。

　　水烧开了，白气袅袅升起。

　　她提起水壶，先烫了烫茶具，然后冲泡茶叶，茶香很快弥漫开来。

　　杨尘终于忍不住了：“你不是要谈谈吗？”

　　白月魁斜瞟了他一眼，嘴角微弯。

　　她将泡好的茶倒进两个杯子里，推了一杯到杨尘面前。

　　“急什么？”她端起自己的那杯，轻轻吹了吹，“茶还没喝呢。”

　　杨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喝了会儿茶。

　　直到一杯茶喝完，白月魁放下杯子，才重新开口：“当然是谈谈我了。”

　　杨尘正色，等她继续说。

　　“虽说现在总共有五个‘我’，倒也不怪你，毕竟平行世界这种事情，谁也没法预料。”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杨尘：“可毕竟她们真实存在着。你对她们怎么看？尤其是另外两个和我一模一样的。”

　　杨尘想了想，认真回答：“之前不是说了吗，你是你，和我有经历的是你。她们是你的平行个体，但不是‘你’。她们有自己的经历，自己的世界。”

　　“所以你能分得清？”白月魁挑眉。

　　“能啊。”杨尘点头。

　　“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分不清。”

　　白月魁静静地听着，忽然说：“但你只有一个。”

　　杨尘一愣：“啊？”

　　“我说，你只有一个。”白月魁重复道，语气依然平静，“杨尘，你只有一个。而‘白月魁’有五个。”

　　杨尘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他也可以有两个，不过只能善恶两面，所以从来没分离过。

　　白月魁看着他，继续道：“我们三个本质上是同一个人，如果没有和我的经历，你初来乍到，我的性子你也知道，你绝对是要被切片研究的。毕竟，一个拥有力量、来自其他世界的存在，太有价值了。”

　　“而且我以前也是有过这个念头的。”

　　杨尘瞪大了眼：“你以前还这么想过！？我怎么不知道？”

　　“这不没做嘛。”白月魁轻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可是对你有滤镜的，小时候那一面。虽然也是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才又回想起来。”

　　杨尘愣住，随即想起了小月魁。

　　毕竟这两个世界本质是同一个，是主世界的延伸。

　　“月魁……”

　　白月魁打断他：“我也并非坚不可摧，能突然有个完全值得信任，而且能帮上很大忙的人可是难得的。”

　　她抬起眼：“但我也会……有占有欲，会嫉妒，哪怕嫉妒的对象是我自己。”

　　房间里安静下来。

　　“你是可以没什么想法，那她们呢？两个都有过相处，甚至有一个还知道的更多。”

　　杨尘站起身，走到白月魁身边，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月魁。”他看着她的眼睛，“你要知道，我对待她们的根源，是你。”

　　白月魁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因为她们是你，所以我会被吸引。”杨尘继续说，“但也是因为你，我才会愿意去了解她们，如果她们不是你，只是长得像的人，我不会多看一眼。”

　　他握紧她的手：“而你是独一无二的。有我们共同记忆的你，和我一起走过这段路的你。这个你，永远是我心里最特殊的那一个。”

　　白月魁静静地看着他，许久，轻轻抽回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油嘴滑舌。”她说，但眼角微微弯起。

　　杨尘笑了，知道她心情好了些。

　　她摇摇头：“这可真是……”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茶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所以。”杨尘试探着问，“你不生气了？”

　　“本来就没生气。”白月魁白了他一眼，“只是需要适应。毕竟这种情况，谁都没经验。”

　　她顿了顿：“而且另外两个‘我’也是同样的，我们聊了很久，最后达成那个共识。不是勉强自己接受，而是真的觉得这样或许可行。”

　　杨尘一愣：“什么共识？可行什么？”

　　刚才那些话听起来就像是要他再次表态，怎么现在感觉突然听不懂了。

　　“什么共识？当然是顺其自然的共识，那可都是‘我’，思维模式是一样的，你好好表现吧。”

　　白月魁伸手捏了捏杨尘的脸颊：“还有，你不一定真的分得清。”

　　她接着伸出左手在杨尘眼前晃了晃：“刚才和她借的，毕竟身形一样，衣服也顺带换了。”

　　“啊！？”

　　杨尘猛地起身，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白月魁。

　　“你……你你你……”

　　白月魁忍不住笑出了声。

　　“逗你的。”她轻描淡写地站起身，“休息吧。”

　　她说完就转身，朝着里间走去。这小屋虽然简单，但也有内外之分，里间是卧室。

　　杨尘愣在原地：“你…我…这…”

　　白月魁探出脑袋：“行了橙子，别站着了，真是逗你的。”

　　杨尘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