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加藤惠、酒吞童子的谈判。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

　　北岛的南岸。

　　这片沙滩没有被之前的仪式弄脏，依然干干净净的。

　　白色的浪花轻轻拍打着礁石，几只海鸥在半空中盘旋。

　　要不是远处那个大坑里还飘来隐隐约约的血腥味，这里看起来就跟普通的南海小岛没什么两样。

　　加藤惠撑着一把素白的油纸伞，安安静静地站在海水涨潮的边缘。

　　她身边没有影雀，也没有鬼蛟跟着。

　　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的怀里还抱着一坛酒，外面用粗布严严实实地裹了三层，那是百果酿。

　　时间刚好到了中午十二点。

　　海面突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风停了，浪也不动了，就连海水本身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加藤惠抬起头往上看。

　　不知道什么时候，礁石的最顶端已经站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足足有三米高的庞大身躯，一头赤红色的长发在海风中狂乱地飞舞着。

　　他暗红色的皮肤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身，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泛着一层诡异的光泽。

　　两根漆黑发亮的鬼角像王冠一样，高高地挺立在他的头顶。

　　酒吞童子居高临下地站着，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沙滩上那个撑伞的少女。

　　四周陷入了沉默。

　　这种沉默足足持续了十秒钟。

　　“呵。”

　　酒吞童子突然笑了一声。

　　那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

　　那是一种看到了什么好玩玩具时的笑容。

　　“白童子跟我说你很特别。”

　　他的声音低沉又沙哑，但听起来却有一种奇怪的磁性。

　　“现在一看，你确实不是特别。”

　　“你是真的很有意思。”

　　他往前迈出了一步。

　　明明是三米高的庞大身躯，落地时却轻得像一片羽毛。

　　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经站在了离加藤惠不远的地方。

　　虽然两人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但加藤惠依然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身上那些正在不停蠕动的血色符文。

　　那股像山一样高、像海一样深的妖怪威压，正被他刻意收敛在皮肤表面一寸的地方。

　　这不是在示威。

　　这更像是一个强者对弱者表达出的……一种礼貌？

　　加藤惠微微弯下腰鞠了一躬，态度不卑不亢。

　　“西岛妖坊主，见过酒吞大人。”

　　她直起腰，没有多说一句客套话，直接伸手解开了怀里的粗布。

　　一个普普通通的陶罐露了出来。

　　“这是山野里随便酿的酒，不成敬意。”

　　酒吞童子并没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这坛毫不起眼的酒。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差点把不远处躲在礁石阴影里的白童子吓得把下巴掉在地上。

　　酒吞童子拿过酒坛，把鼻子凑到坛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活脱脱就是一个老酒鬼的样子。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三秒钟过去了。

　　酒吞童子那双猩红的鬼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讶以外的情绪。

　　那是怀念。

　　“一千二百年了……”

　　他轻声地自言自语。

　　“我终于又闻到了……不用妖力催熟、真正自然发酵出来的果酒香味。”

　　加藤惠安安静静地捧着酒坛，一句话也没说。

　　酒吞童子用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粗糙的陶罐表面。

　　“白童子给我准备了三百坛陈年好酒。”

　　他突然开口说话了。

　　“那些酒是用一百二十年前从人类酒窖里抢来的百年窖藏，再用妖力慢慢温养出来的，一开坛就能香飘十里。”

　　“但是那些酒闻起来……就像是陪葬品一样。”

　　他伸手拍开了坛口的泥封。

　　“但这坛酒，闻起来像是个活物。”

　　他仰起头。

　　直接灌了一大口酒下去。

　　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滑落，流过脖颈，最后滴在了暗红色的胸膛上。

　　酒吞童子闭上了眼睛。

　　海风轻轻吹过。

　　掀起了他赤红色的长发。

　　在这一刻，他不再是千年前那个屠杀人类的鬼王。

　　他只是一个……很久很久没有喝到家乡味道的旅人。

　　“这是山猪族的酿酒方法。”他睁开眼睛，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那一支山猪族……我还以为他们在千年前就已经绝后了。”

　　加藤惠轻声说道：“当年山猪族的族长逃难到了大江山。”

　　“逃难？”

　　“大概是因为千年前，安倍晴明一直在追杀大江山的残部吧。”

　　加藤惠的声音非常平静。

　　虽然有些消息她自己也不知道真假，但绝对不会差得太离谱。

　　因为安倍晴明确实追杀过酒吞童子。

　　酒吞童子握着酒坛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也只是持续了一瞬间。

　　他的手又松开了。

　　“晴明那只老狐狸……”

　　他没有把话说完。

　　他又拿起酒坛灌了一口。

　　“你的名字是……加藤惠？”

　　“是的。”

　　“你是个普通人类。”

　　“是的。”

　　“你统领着西岛二十万个妖怪。”

　　“是他们自己愿意跟着我的。”

　　酒吞童子放下手里的酒坛，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起眼前这个少女。

　　她个子不高。

　　身材也不强壮。

　　她身上没有任何妖怪的气息，也没有灵力的波动。

　　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女孩。

　　可偏偏就是这种“普通”，在这个妖怪遍地的南海，反而成了最不普通的事情。

　　“你不怕我吗？”

　　酒吞童子突然问道。

　　加藤惠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怕。”

　　“那你为什么还敢一个人过来？”

　　“因为如果酒吞大人想杀我，我带多少人过来都是一样的结果。”

　　酒吞童子陷入了沉默。

　　紧接着。

　　“哈哈哈……”

　　他仰起头放声大笑。

　　笑声就像打雷一样，震得海面上掀起了一层层的波浪，震得礁石上的白童子差点从阴影里摔出来。

　　“好！”酒吞童子止住了笑声，血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欣赏。

　　“这一千年来，敢当着我的面说‘怕’的，你是第一个。”

　　“那些家伙明明怕得要死，还要硬撑着说自己‘视死如归’。”

　　“太虚伪了。”

　　他举起手里的酒坛，对着加藤惠晃了晃。

　　“就冲你刚才说的这句实话，我今天不杀你。”

　　“说吧，你想要什么？”

　　加藤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说什么“求大人庇护”或者“请大人网开一面”之类的话。

　　她只是安静地从袖子里拿出了昨晚写好的那封信。

　　然后双手举着递了上去。

　　酒吞童子接过信，展开了信纸。

　　这一次，信上的字写得很多。

　　但他只看了三秒钟。

　　三秒之后，他抬起头，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诧异。

　　“你想……跟我合作？”

　　“是的。”

　　“合作什么内容？”

　　“情报。”

　　加藤惠的声音依然保持着平静。

　　“酒吞大人沉睡了一千年，这个世界发生的变化，比过去三千年加起来还要大。”

　　“神明降临人间，弑神者不断崛起，九尾妖狐吞噬了权柄，还有神明陨落……”

　　“这些事情，白童子大人也许能搜集到一些表面的情报。”

　　“但是，那些强者真正的战斗方式、权柄的具体规则……”

　　她直视着酒吞童子的眼睛。

　　“我们西岛有很多妖怪。”

　　“他们分布在人类社会的各个角落里。”

　　“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我们建立了一个覆盖东京、大阪和京都的情报网。”

　　“虽然现在这个情报网还很稚嫩，但是……”

　　“它比白童子大人靠百貌鬼去潜入打听，要快得多。”

　　酒吞童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加藤惠。

　　看着这个明明身体在发抖、却强迫自己把脊背挺得笔直的人类少女。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搜集这些情报吗？”

　　他突然问道。

　　“我知道。”

　　加藤惠回答得非常快。

　　“因为酒吞大人想跟现在的强者打一架。”

　　酒吞童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酒吞大人刚才说，白童子大人的陈年好酒‘像陪葬品’。”

　　加藤惠轻声说道。

　　“真正的强者，绝不会把过去当成坟墓。”

　　“能把千年陈酿叫作‘陪葬品’的人……”

　　“说明他的心根本不在过去。”

　　“而是在未来。”

　　海风在这一刻骤然停息。

　　整个北岛南岸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翻涌的浪花都仿佛凝固在了半空。

　　白童子从礁石的阴影中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写满了难以掩饰的惊骇。

　　三面鬼的六只手臂同时捂住了三张嘴巴，生怕自己不小心发出一点声音。

　　百貌鬼身下的阴影剧烈波动起来，无数张人脸接连浮现又消失，每一张都死死瞪大了眼睛。

　　酒吞童子沉默了许久。

　　时间久到加藤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久到她甚至后悔刚才的举动是不是太过冒进。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打破了沉寂。

　　酒吞童子放下了手中的酒坛，发自内心地鼓起了掌。

　　“白童子。”他忽然开口唤道。

　　白童子立刻从阴影中走出，单膝跪在地上。

　　“属下在。”

　　“这三个月来，你一直说西岛的妖坊主‘不过如此’。”

　　细密的冷汗顺着白童子的额头渗了出来。

　　“属下……属下……”

　　“不必解释。”

　　酒吞童子没有看他，目光依然锁定在加藤惠身上。

　　他向来欣赏勇者。

　　“你错了。”

　　“不是‘不过如此’。”

　　“是本座千年来，见过最有意思的人类。”

　　白童子深深地低下了头。

　　“属下知错。”

　　加藤惠静静地站在原地，并没有因为酒吞童子的夸奖而露出得意之色。

　　她只是在等待。

　　等待那个最重要的答案。

　　“合作。”

　　酒吞童子忽然吐出两个字。

　　加藤惠抬起了头。

　　“本座答应你的合作。”

　　酒吞童子将喝空了一半的酒坛放在礁石上。

　　“西岛的情报网，本座收下了。”

　　“作为交换。”

　　他从腰间解下了一柄巨大到夸张的酒葫芦。

　　那不是暗金色的战斗用酒葫芦。

　　而是另一柄小巧的、只有巴掌大的物件。

　　小葫芦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

　　他将小葫芦抛向了加藤惠。

　　“这是本座的酒吞印。”

　　“持此印者，可以向大江山提出一个不违背本座意志的要求。”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加藤惠伸手接住了小葫芦。

　　入手的触感十分沉重。

　　完全不像是一个只有巴掌大的东西该有的重量。

　　“这……太贵重了。”

　　“贵重？”

　　酒吞童子嗤笑了一声。

　　“本座说出的话，从来不会收回。”

　　“你拿情报来换，天经地义。”

　　他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无所谓的神色。

　　“何况这只是第一次合作。”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加藤惠拿着小葫芦，不卑不亢地说道：“多谢酒吞大人。”

　　她没有推辞。

　　聪明人之间，不需要虚伪的客套。

　　“不过本座很好奇。”

　　酒吞童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加藤惠。

　　“你费这么大劲，冒着被本座一巴掌拍死的风险，就为了换一个合作？”

　　“值得吗？”

　　加藤惠没有后退半步。

　　她迎上了那双布满血色符文的鬼眸。

　　“值得。”

　　“为什么？”

　　“因为西岛二十万生灵，需要一个强大的邻居。”

　　“而不是敌人。”

　　酒吞童子眯起了眼睛。

　　“你就不怕本座是那种喜怒无常、翻脸不认人的暴君？”

　　加藤惠摇了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加藤惠指向了那坛被喝了一半的百果酿。

　　“因为一个会珍惜山野粗酿、会为灭绝的族群感慨、会承认自己属下错误的人……”

　　“不会是暴君。”

　　“顶多……”

　　她稍微想了想。

　　“顶多是脾气不太好。”

　　“……”

　　酒吞童子愣住了。

　　足足愣了三秒。

　　“哈哈哈哈……”

　　一阵比刚才更加响亮的大笑声爆发出来。

　　三面鬼笑得六只手臂捂着肚子打滚。

　　百貌鬼脸上的无数张人脸同时龇牙咧嘴。

　　就连白童子那张永远淡然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脾气不太好！”

　　酒吞童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一千二百年了，头一回有人敢当着本座的面，说本座只是‘脾气不太好’！”

　　他止住了笑容。

　　“加藤惠。”

　　“在。”

　　“你很有趣。”

　　简单的四个字，从酒吞童子口中说出，却重如泰山。

　　白童子垂下了头。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三个月错在哪里了。

　　他一直在想着如何“利用”西岛。

　　而酒吞大人，却在欣赏西岛的主人。

　　这就是格局上的差距。

　　协议达成得比想象中更快，也更顺利。

　　加藤惠甚至感到有些恍惚。

　　来之前，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被无视，甚至被当成不自量力的蝼蚁随手抹杀。

　　但酒吞童子没有这么做。

　　这个传说中杀人如麻、屠城灭国的鬼王，从头到尾都把她当成了平等的对话者。

　　“人类，你在想什么？”

　　酒吞童子盘腿坐在礁石上，大口喝着百果酿。

　　他的姿态豪放，却没有丝毫戾气。

　　加藤惠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回答。

　　“在想……酒吞大人和传说中的不太一样。”

　　“传说？”

　　酒吞童子嗤笑一声。

　　“人类写的吧？”

　　“……是。”

　　“那就对了。”

　　他灌了一口酒。

　　“胜者书写历史，败者沦为妖魔。”

　　“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大江山败了，所以本座就成了吃人狂魔、嗜血暴君。”

　　“如果当年赢的是本座……晴明那老狐狸，大概会变成‘蛊惑帝王的千年狐妖’之类的吧。”

　　加藤惠沉默了。

　　她读过安倍晴明的传记。

　　确实如此。

　　传记里的晴明完美得不像凡人。

　　现在想来，那种完美本身就是一种可疑。

　　“不说这些陈年旧账了。”

　　酒吞童子放下酒坛。

　　“说正事。”

　　“你信上说，当代有强者能与神明一战？”

　　“是。”

　　加藤惠神色变得严肃。

　　“晓组织的首领真相和白，几个月前在东京湾斩杀了海神波塞冬。”

　　“九尾妖狐九喇嘛，吞噬了神明的权柄。”

　　“还有……东海之主。”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

　　酒吞童子的眉头微皱，瞳孔骤然收缩。

　　“东海之主？那是谁？”

　　“很强吗？”

　　加藤惠喃喃说道：“九喇嘛是他的手下败将，挣脱束缚的八岐大蛇被他封印，白头鹰的信仰神上帝之影，被他一指灭杀……”

　　“……”

　　酒吞童子陷入了沉默。

　　其他的名字他可能不认识。

　　但是八岐大蛇可是真正的恶神，哪怕是他也不是对手。

　　对方竟能将八岐大蛇封印……

　　“罢了。”

　　酒吞童子忽然站起身来。

　　三米高的身躯沐浴在正午阳光下，赤红的长发猎猎作响。

　　“如今的我可能不是东海之主的对手，那就先找别的目标。”

　　他低头看向加藤惠。

　　“你说的大御守神，在东京？”

　　“是。”

　　“实力如何？”

　　“龙级下位。”

　　加藤惠想了想说道：“自神战之后，现在还没有人见过她全力出手。”

　　“因为见过的……都死了。”

　　酒吞童子的嘴角缓缓上扬。

　　那是野兽嗅到猎物气息时，发自本能的兴奋。

　　“龙级……”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暗红色的妖力不受控制地从体内溢出。

　　那是抑制不住的战意！

　　“大御守神……”

　　他念着这个名字。

　　“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