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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3 节

第344章 巨船该驶向何方

史莱姆真仙 · 肚子有点胀 · 5,665 字

  金狮心要塞。

  冬日的晨光总要来得慢些,城墙上的火把已经烧了一整夜,新添的柴火还在火盆里燃烧着,把守城士兵的影子拉得很长。

  马库斯把双手抄在腋下,缩着脖子,靠着垛口站着。他的鼻子被冻得发红,嘴唇干裂,眉毛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这鬼天气。”他嘟囔了一句,把脸埋进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城墙外面那片白茫茫的荒原。科尔蹲在他旁边,背靠着城墙,两只手伸到火把下面烤着。

  他的指尖被冻得发紫,在火光下看起来像两根被烟熏过的香肠。

  “别抱怨了,”科尔盯着自己的手指,“比昨天强多了,昨天连火把都没有,站一宿岗下来脚趾头都得冻掉。”

  马库斯斜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冻掉过脚趾头?”

  “隔壁班的格伦,就是那个脸上有疤的,说话的时候喜欢摸鼻子的那个。”

  “哦,他啊。”马库斯想了想,“他不是因为冻疮化脓才锯掉的脚趾吗?”

  “那就是冻掉的。”科尔收回手指,搓了搓,“一个意思。”

  马库斯没有接话。

  他把目光从荒原上收回来,落在城墙下面那片空地上。

  他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城墙下面还挤着一大片用破木板和旧帆布搭起来的棚子。

  棚子里住着从北方逃过来的难民,有老有小,有男有女,身上裹着破布,脸上带着一种麻木的表情。每天早上,那些棚子里都会飘出一股酸臭的气味,到了晚上,棚子里会传出咳嗽声、孩子的哭声、女人的抽泣声,还有男人喝醉了酒以后的骂街声。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棚子被拆掉了,垃圾被清理了,地面被平整过了,空地的边缘还挖了一道排水沟,沟底铺着鹅卵石,沟沿砌着整齐的石块。

  排水沟一直延伸到城墙东面的那条小河边上,河水在冰层下面流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比以前干净了好多。”马库斯感慨。

  科尔站起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是干净了,去年还没这么干净,它们还打算在这里种树,坑都挖好了。”

  马库斯想起了那些树坑。

  整整齐齐的一排一排,每个坑都一样深、一样宽,坑底铺着一层腐叶土,坑边堆着从别处运来的黑泥。他当时还好奇那些史莱姆要干什么,后来问了一个留在要塞里做翻译的商人,才知道它们要在这里种一排橡树。

  “种树做什么?”他记得自己当时问。

  那个商人耸了耸肩,“谁知道呢,也许是想让这地方好看点。”

  马库斯当时觉得那个商人在说疯话。

  谁会在一座要塞的城墙下面种树?

  种树能挡住敌人的箭矢吗,能挡住投石机扔过来的石头吗?

  但现在看着那片干净的空地,还有那些整齐的新街道与建筑,他忽然觉得,种一排树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比那些棚子强。

  他把目光从空地上收回来,擡起头,看着城墙上的那些大炮。

  那些大炮是史莱姆王国占领要塞期间安装的。每一门都比商盟的制式大炮大一圈,炮管更长,口径更粗,炮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马库斯数了数,光是这段城墙上就装了六门。

  他走过去,用手拍了拍最近的那门炮的炮管。

  炮管是黑色的铁,很厚,就像巨龙的铁鳞一样,敲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可惜这东西用不了。”他砸吧着嘴说。

  科尔好奇看过去。

  “你怎么知道?”

  “昨天有法师来看过了,他们说看不懂上面的符文,直接就走了。”

  科尔笑了一声,“那装它们做什么,不会是那些史莱姆用来吓唬人的吧。”

  “谁知道呢。”马库斯走回来,重新靠在垛口上,“也许只有那些魔物能驱动它们吧。”

  科尔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些大炮。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你听说了吗?”科尔突然开口。

  “听说什么?”

  “大人物的事。”

  马库斯的眉头皱了一下。

  “听说了,审判庭那事闹得沸沸扬扬,想不知道都难。”

  “你说,史莱姆王国会不会打过来?”

  科尔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把里面一块黑乎乎的干粮递给马库斯,自己拿起另一块,咬了一口。

  “谁知道呢。”他含糊不清地说,“也许会,也许不会。”

  马库斯接过干粮,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

  干粮是用杂粮做的,里面有麦麸、豆粉、还有一点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硬得像石头,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霉斑。

  “我听人说,”他慢慢地说,“诺兰大人从史莱姆王国回来以后,在议会里说了一句话。”“什么话?”

  “他说,不要去招惹那些史莱姆。”

  科尔嚼干粮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

  “诺兰大人是个聪明人。”他说。

  “聪明人也会犯错。”

  “但诺兰大人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犯错。”科尔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亲眼见过那些东西,他比我们都知道那些东西有多厉害。”

  马库斯叹了口气,“我还是觉得它们会打过来。”

  “为什么?”

  马库斯说:“因为如果是我们,我们也会打过来。”

  “那我们不是死定了。”

  “能调走就调走吧。”

  科尔点了点头,突然问道:“你家里人还好吗?”

  马库斯嚼干粮的动作停了下来。

  “还好,我妹妹嫁了个铁匠,在港口区开了个铺子,生意还行,我妈跟着他们住,帮忙看孩子。”“你妹妹?是不是那个.……叫什么来着……”

  “玛格丽特。”

  “对,玛格丽特。”科尔点了点头,“她小时候不是挺怕你的吗?每次你去码头扛货,她都躲在门后面,露出半张脸看你。”

  马库斯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了笑容。

  “她现在不怕了,上次回去,她揪着我的耳朵骂了我一顿,说我半年不回家,也不捎个信回去。”“我妹夫站在旁边,一句话都不敢说。”

  科尔笑了一声,“你妹夫是怕你。”

  “他不是怕我。”马库斯摇了摇头,“他是怕玛格丽特。那女人骂起人来,连码头上的工头都怕。“你呢,你家里怎么样?”

  科尔耸了耸肩。

  “我家里没什么人,老爹十年前就没了,老妈前年走的,就剩我一个。”

  “没娶个老婆?”

  “娶了,但是跑了。”

  马库斯乐嗬道:“跑了就跑了,回头给你介绍一个。港口区那边新来了不少逃难的,有好些个寡妇,模样周正,人也勤快。”

  科尔摇头道:“等这场仗打完了再说吧,而且我们也不一定能回去。”

  马库斯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科尔的表情变了。

  马库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城墙外面那片白茫茫的荒原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很细,很直,像是有人在雪地上用炭笔画了一道。

  但它在变粗,在向两边延伸,像一滴墨水落在水面上,不可阻挡地扩散开来。

  马库斯盯着那条黑线看。

  然后他想起来了。

  金狮心要塞的西面是平原,一马平川,没有任何障碍物。

  站在城墙上,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十里以外的东西。今天是阴天,有风,有雪,能见度不算好,但那条黑线离要塞已经很近了。

  近得他能看见那条黑线在动。

  近得他能听见风里传来的嗡嗡声。

  近得他的腿开始发抖。

  魔王军……终究还是来了。

  雾港会议厅。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但暖气只在炉子周围打转,到不了大厅的中央。

  那些坐在长桌两侧的议员们一个个裹紧了外套,脸色苍白,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战报摊在桌面上。

  上面的字也很少,少得每个人只看了一眼就读完了,但读完之后,没有一个人说话。

  大厅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老议员把战报拿起来,凑到烛光下面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来,推给旁边的议员。

  旁边的议员看了一眼,又推给下一个,每传一次,空气就更沉一分。

  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十万魔物。

  也许更多。

  从幽暗之地出发,一路向东,直奔金狮心要塞,那些会飞的毒刺蜂,铺天盖地,把天空都遮黑了。比魔潮还要可怕。

  “诸位,我们需要拿出一个方案。”考德威尔派的领袖代表西蒙开口道。

  这时才有议员开口。

  “风暴舰队可以停靠港口,我们可以试着把魔物军团骗进港口,然后让舰队从外面开火,把它们全部炸沉在码头里。”

  坐在他对面的老议员摇了摇头。

  “那些东西会飞,你炸沉码头有什么用,它们根本不需要走码头,直接从天上就飞进来了。”“那就在城里打巷战,每条街道都设路障,每栋房子都变成堡垒,让它们一步一步地打,一步一步地死人。”

  “打巷战?我们的士兵连城墙都守不住,你指望他们在巷战里能打出什么名堂?”

  “去群岛吧。”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是坐在长桌右侧的一个年轻议员,他此刻的脸色有些苍白。“把能带走的都带走,船队南下,去珊瑚城邦,去晨曦之地,去哪里都行,留在这里就是等死。”“你说得轻巧。”坐在他旁边的一个人冷冷地说,“船呢,你有多少条船,能把多少人运走?”大厅又安静了下来。

  诺兰坐在席位靠后的位置,背靠着椅子,眼睛闭着,像是在打盹,没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萨缪尔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侍者递来的咖啡在看戏,一场他已经知道结局的戏。

  “投降吧。”

  说话的是一个老商人,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脸上有很多皱纹,手指上戴着三枚金戒指,戒指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打不过的,两大军团都打不过,我们拿什么打,能打的都打了,能输的都输了。”

  “投降吧,至少还能留条命。”

  “投降?”

  西蒙站起来。

  他站在长桌前面,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我理解大家的担忧。十万魔物,也许更多,那些东西确实可怕,我们确实打不过。”他停了一下。

  “但商盟不会投降。”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大厅里有人擡起了头。

  不是因为他们相信了,而是因为这句话本身,在这个所有人都想逃跑、想投降的时候,居然还有人说出这种话。

  “我们还有力量。”西蒙的声音高了一些,“商盟建立了几百年,经历过无数次战争,每一次都撑过来了,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考德威尔家族这些年一直在研究一种力量,一种从维萨吉祖先那里传下来的古老力量,当年我们的祖先能用它驱赶走晨曦法师,今天我们也用它来对付那些魔物。”

  “我提议,与史莱姆王国进行殊死一搏。。”

  “西蒙阁下,你是要发起议案吗?”有议员缓缓问。

  “没错,投票吧,用这一次投票决定商盟的未来。”

  西蒙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议员,大声询问:“谁赞同谁反对,现在开始统计票数。”

  他话落,身后考德威尔派的议员便接连举起手来。

  “同意。”第一个人说。

  “同意。”第二个人说。

  “同意。”

  “同意。”

  “同意。”

  声音一个接一个地响起来,在穹顶下面回荡着,像是一群被训练过的鹦鹉在重复同一句话。大厅里其他派系的议员们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耐人寻味。

  西蒙嘴角微微翘起来。

  “有人反对吗?”他问。

  投降派沉默了。

  其他派系的议员们也看着他,但没有人说话。

  那些刚才还在讨论投降的议员们,此刻都闭上了嘴巴,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战报。

  西蒙的脸色开始变得愉悦。

  这就是权力的魅力,能让所有反对者不敢反对。

  考德威尔派占了议会的大多数席位,就算有人反对,投票也能压过去。他已经算过了,算了很多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坐下去了。

  “我反对。”

  但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权力幻想,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这个声音的方向看去,看向席位末尾。

  诺兰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他坐在椅子上,举起了一只手。

  他淡淡道:“我反对,诺兰·扎卡里·格雷厄姆反对这一议题。”

  西蒙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着诺兰,看了好一会儿。

  “诺兰阁下,请问你有何高见?”

  诺兰把手放下来,搁在桌面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高见谈不上,只是不想看到某些人做出蠢事了而已。”

  他偏过头来,看着西蒙。

  “你是维萨吉人,我也是。也正是因此,我才懂维萨吉人。”

  “是什么让你有信心对付那位连两大军团都能覆灭的魔王,凭借那所谓的神秘力量?”

  “西蒙先生,你我都懂,晨曦法师离开这里已经很久了。就算你真的找到了当初维萨吉祖先留下的神秘力量,那又如何?”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西蒙脸上移开,扫过那些站着的考德威尔派议员。

  “如果我们真的有,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对付那些史莱姆,非要等到现在?”

  “我敢断言,除非传奇,没人能阻拦那位魔王的脚步。”

  “某个考德威尔家族的家伙极力煽动战争,或许是想从中牟取一些私利,将商盟这艘凿开大洞的船置之不理,然后逃跑吧。”

  西蒙的脸色没有变。

  “诺兰阁下,难道你不知道,没有证据就不要随便指问别人吗?”

  诺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没有证据,就不该随便指问别人。”

  “那就投票吧,开战还是投降,让议会来决定。”

  西蒙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诺兰会这么轻易地让步。

  他以为诺兰会继续争辩,会拿出什么证据,会煽动那些投降派站出来反对他。

  但诺兰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坐在那里,重新闭上眼睛,像是在等着什么。

  “投票。”西蒙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

  侍者继续走动。

  他们手里拿着笔和纸,从一张桌子走到另一张桌子,从一个人面前走到另一个人面前。

  大厅里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思索,有人在纸上写着什么,然后折好,递给侍者。

  西蒙站在那里,他看着那些议员们的脸,看着他们的表情,看着他们的眼神。然后目光落在考德威尔派的席位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有些人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像是再说“放心”。

  有些人把目光移开了,盯着桌面,盯着战报,盯着自己的手指。

  有些人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面。

  西蒙的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是什么。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下坠,下坠到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考德威尔派议员,那些人坐在他的后面,一排一排的,像是一堵墙。眼神

  有人的眼神在闪躲。

  当他的目光扫过去的时候,那些人不敢直视他,不是所有人,但不止一个。

  他手心开始出汗。

  侍者把投票箱收回来了,两个侍者站在长桌前面,一个念,一个记。

  “同意。同意。反对。反对。反对。反对。反对。同意。反对……”

  西蒙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一个一个地数。他的手撑在桌面上,手指逐渐收紧。

  “投票结果,”侍者的声音响起来,“同意票五十六,反对票一百二十三。”

  大厅里先是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缓缓站了起来。

  议员两只手拍在一起,发出啪的一声响,他在鼓掌。

  然后是第二个人站起来,鼓掌。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掌声从稀疏变得密集,从零散变得整齐。

  那些坐在席位上的议员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拍着手,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像是在庆祝一场胜利。

  掌声雷动。

  西蒙的手无力滑落。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站起来鼓掌的人。他的目光在那些他熟悉的面孔上停留,然后移开。

  没有人看他。

  哪怕是考德威尔派的议员。

  那些人的目光都朝着席位的末尾,朝着诺兰的方向。

  没有人看西蒙。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坐了下来,独自瘫坐在椅子上的身影显得很落寞。

  忽地他嗤笑了一声,不是对别人,而是自己。

  他本以为赶走托特和他的托特派,商盟这艘巨船的船舵就会掌握在他手中,按照他的意志航行。但托特走了,他也没能留下。

  他所争执的一切,追求半生的权力,到头来只是一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