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人情
水元成神,终成天地山川主 · 佚名 · 4,295 字
二来现世修仙界发展至今,论对仙道的开发,已经远胜于远古时期。
尤其是前朝,法脉昌盛,七十二天纲显现大半,创造了前所未有的仙道大世,对各种法术法门的研究创新,更是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地步。
所以张虚灵等人还真有些瞧不上这些巫觋之物。
林清音收起周玄度的遗骸,淡淡道:“周道友的遗物我会转交赤明派。”
赤明派的前任掌教本就是越山道院一位老玄光,在年将大限之时,为自己的道侣建立的。
所以赤明派这些年来跟越山道院眉来眼去,关系颇为紧密,由林清音出面收敛周玄度的遗骸,也算情理之中。
至于昧下周玄度的储物袋,或者拿他尸骸炼宝的事,林清音想来还是做不出的,毕竟要脸。
钱广通咬牙切齿:“恶伽罗没找到,反折了周道友。这口气,我咽不下。”
云萝老妪拄着拐杖,望向远方,低声道:“老身寿元无多,本想为朝廷立功换些延寿丹药,如今看来,是没指望了。”
此言一出,大家都隐隐心生退意。
张虚灵是受宗门指派,半强制性,而大家伙却是因利驱使,此刻兔死狐悲之下,难免动摇。
打鹰不成,反被鹰啄了眼,这笔买卖实在不划算。
张虚灵沉默不语,目光深邃。
“要不,催动下玄光之能……”
张虚灵心中犹豫。
按照张虚灵的想法,本来是全程划水,假装追杀恶伽罗,等圣乾双方决出命数子,登临玄光之位后。
他便顺势暴露自身实力,成为第二个或者第三个突破玄光的修士。
这样一来,既能合理解释自身实力,又能不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独占鳌头,还能略微获得些命数气运,实在是一举多得。
可恶伽罗如此猖狂狡诈,为了布下疑云,毁秘境、屠百姓、杀同道、散播邪门功法,其行径几乎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张虚灵身为鳌山道院弟子,或多或少还是有些归属感的,不愿过于看到武清县这辖地之内的修士及百姓折损过多。
他还是有些道德底线的,所以在恶伽罗这等没有道德底线的邪魔外道面前,竟还有些束手束脚之感。
就在张虚灵有些犹豫之时,腰间的灵讯玉符忽然震动。
张虚灵取出玉符,神识探入,一道灵光没入眉心。
看到玉符内容,张虚灵心头一震,眼中掠过一丝精光。
他收起玉符,沉声道:“诸位,有新线索了。恶伽罗在落仙山。”
云萝一愣:“落仙山?那是武清县境内的一座荒山,人迹罕至。”
林清音皱眉:“消息可靠?”
张虚灵点头:“可信。”
钱广通二话不说,身形暴起,化作一道遁光,离开秘境,火速朝落仙山方向掠去。
云萝见状,犹豫了下,继而猛地一杵拐杖,还是咬牙跟上。
不管张虚灵说的是真是假,众人都有一种没有说破的默契,那便是这次再缉杀失败,众人便会果断退去。
这是大伙的最后一次机会。
遁光划破夜空,转瞬消失在天际。
张虚灵望着武清县的方向。
没来由的,张虚灵无比相信陈顺安的消息,对恶伽罗如今藏身在落仙山,更是笃定不疑。
他心中暗忖,
“陈师弟,你倒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也罢,你不欠我人情了。”
……
……
落仙山,说是山,不过是武清县东南角一个土丘,高不过七八丈,遍生歪脖子灌木和半死的松树。
土丘下头是一片洼地,积水成坑,武清县几十万人的屎尿污水都往这儿倒。
本来按理说,武清县的屎尿污水都会由城中的粪霸统一收购,运至县外的粪场、粪仓,积堆沤肥之后,以作农事之用。
但奈何这些年来,气候古怪,时令反常,六月飞雪,一月烈日酷寒之事也并不少见。
自然便导致农收受损,连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在田里刨食吃的农夫农妇们,要么死,要么寻其他营生了。
连带反应下,这些粪场爆了仓,粪霸们无奈,就只能就往这些偏僻地方挖坑倾倒。
一来二去,落仙山就成了臭水坑,蚊蝇成群,臭气熏天,方圆十里没人愿意靠近。
落仙山土丘顶上,有座半塌的土地庙。
庙门歪斜,门槛断成两截,屋顶漏了几个大洞,野草从墙缝里钻出来。
神像没了脑袋,香炉倒扣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蜘蛛在梁上结网,网上挂着干瘪的虫尸。
而此时,恶伽罗盘腿坐在神像后面,面前摊着一只陶罐,罐口封着黄符。
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胸口的道袍破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焦黑的皮肉。
那是被张虚灵一剑穿胸留下的伤,至今未愈。
他深吸一口气,揭了符,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冲出来,罐中是暗红色的粘稠液体,隐隐有光泽流转。
那是他屠了三个村子、数百口人汇聚的精血阳气。
“张虚灵,张虚灵!!”
恶伽罗脸色扭曲,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
他双手掐诀,引那血雾升腾,钻入口鼻。
惨白的脸渐渐有了血色,胸口那道剑痕也在缓缓愈合,焦黑的皮肉脱落,露出新生的嫩肉。
他又取出两只陶罐,连着吸干。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红润,呼吸也平稳了。只是丹田里仍空空荡荡,法力所剩无几。
“不够,还不够。”
他低声自语,咬了咬牙,又从怀里摸出一只玉瓶,拔开瓶塞,倒出几粒暗红色的丹药吞下。
那是用童男心头血炼制的“血元丹”,药性猛烈,能短时间内补充法力,恢复伤势,却会在体内留下隐患。
但此刻他顾不上许多。
就在这时,天翻地覆。
轰隆——
一声巨响,整座土丘都在颤抖。
庙顶的瓦片簌簌往下掉,尘土飞扬,神像被震得歪倒,砸在地上碎成几块。
恶伽罗猛地睁眼,神识探出,只见天边数道遁光盘旋,法术像下雨一样往下砸。
林清音的剑光、钱广通的金光符,张虚灵吐气成刃,云萝丢下手中拐杖竟化作百丈中黄石丘,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将落仙山方圆数里炸得泥土翻飞。
“张虚灵!”
恶伽罗咬牙,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之色。
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就找到自己?哪怕他们看破了自己留下的种种疑阵,一寸寸找到此处?
而且,外面那张虚灵等人似乎根本不打算确认他在不在,先炸了再说。
落仙山就这么大,炸平了再找,总不会错。
恶伽罗顾不上收拾,身形一晃,撞破庙墙冲了出去。
庙墙是土坯砌的,被他撞出一个大洞,灰尘弥漫。
他刚一露头,一道剑气擦着他头皮飞过,削掉一截发髻,碎发飘散。
钱广通的金光符紧跟着劈下来,他侧身闪避,还是被余波扫中左肩,半个身子发麻,皮肉焦黑。
“他在这里!在这里!”
钱广通大喊,声音里带着兴奋,像赌徒押中了宝。
张虚灵面无表情,凌空而立,衣袍猎猎。
他抬手一剑,雌雄双剑剑光如匹练,直取恶伽罗胸口。
恶伽罗双掌合十,周身涌出血红色的光焰,在身前凝成一面血盾。
剑光撞在血盾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血盾剧烈颤抖,裂纹如蛛网蔓延。
不到三息,血盾碎裂,剑光余势未歇,在他左臂上划开一道口子,鲜血喷涌,露出白惨惨的骨头。
恶伽罗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那精血炸开,化作一团血雾,竟将剑光腐蚀了去。
他毫不犹豫,拖着伤腿,摇摇晃晃往南边山林逃窜。
“他跑不了!受了这么重的伤,撑不了多久!”
林清音喝道,周身灵光暴涌,追了上去。
云萝紧随其后。
钱广通心疼地掂量了下空了大半的符宝袋,叹了口气,也跟了上去。
张虚灵落在最后,目光阴沉。
他盯着恶伽罗逃窜的方向,眉头紧锁。
他终于还是下定决心,这喇嘛今日必死,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
数道遁光紧追不舍,法术余波将地面犁出一道道沟壑,枯草燃烧,黑烟滚滚。
不知过了多久,恶伽罗摇摇晃晃,往下坠落。
他跌进一片山林,砸断了几棵松树,滚进一处山坳。
浑身是血,骨头断了七八根,左臂软绵绵垂着,右腿上还有着张虚灵的剑光余韵,鲜血浸透了僧袍,丹田里的法力几乎耗尽,连维持飞行都做不到。
他挣扎着爬起来,靠在一块大石上,大口喘气。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远处传来钱广通的呼喝声。
“不能再逃了……我恶伽罗,岂能死在此处!”
他吐了口淤血,喘着粗气,眼中闪过决然。
他闭上眼,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体内所剩不多的法力疯狂运转,冲击那道他卡了多年的门槛。
他燃烧寿元,燃烧精血,燃烧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
丹田中,灵炁如沸水翻涌,经脉承受不住,一条条崩裂,又被他用最后一点法力勉强续上。
皮肤下渗出一层细密的血珠,整个人像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一缕若有似无的玄光,从他颅顶升起,飘飘渺渺,像一根快要熄灭的蜡烛。
那玄光呈暗红色,忽明忽暗,被山风吹得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
这道目光,又热又狠,像烧红的铁钳,死死钉在他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恶伽罗睁开眼,神识扫过去。
不远处,一个中年汉子蹲在树丛里,正在刨坑。
他刨得很急,泥土飞溅,坑里露出一口铁炮。
炮身乌黑,锈迹斑斑,炮口对着恶伽罗的方向。
那汉子满脸是汗,双目血红,死死盯着他,嘴唇干裂,起了白皮。
恶伽罗认出来了。
是那天晚上在落仙山埋火炮的那个愚夫。
他记得那人趴在大石后面,往土里埋铁疙瘩,嘴里还念叨“等仙家来了,一炮轰他娘的”。
他当时凑过去问了一句“你看得到我吗”,那人毫无反应,眼神涣散,像是真的看不见他。
原来他要弑的仙,是我啊。
恶伽罗明白了过来,忽然想笑。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了那缕摇摇欲坠的玄光,没有再理会那个蝼蚁。
杜富力在浑身发抖。
他在这里等了一个月。
白天躲在附近的山洞里,啃干粮,喝雨水;
夜里出来挖坑,埋炮,校准角度。
他不懂法术,不会推算,不知道什么天纲果位,也不知道什么玄光道基。
他只知道,自己的家没了,妻子没了,女儿没了。
他就等。
等了一个月,等到铁炮锈了,等到干粮吃完了,等到自己瘦得像条野狗。
山洞里阴冷潮湿,他裹着破棉被,听着外面的风声,一夜一夜睡不着。
他有时候想,万一恶伽罗不回来了呢?那他就白等了。
可他又想,不等又能去哪儿呢?
终于等到了。
原来,他就是恶伽罗!
他咬着牙,把火绳凑到炮尾。
轰——
铁炮后座震得杜富力虎口发裂,整条手臂发麻。
炮膛里喷出一团火光,铁砂飞出,朝恶伽罗打去。
恶伽罗连眼皮都没抬。
那些铁砂落在他身上,如泥牛入海,连衣角都没擦破。
杜富力不信邪,又点了一炮。
还是没用。
他一声不吭,填火药,塞铁砂,点火。
一炮接一炮,震得虎口流血,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铁炮的炮膛烫得发红,他拿布裹着手继续填。
恶伽罗一动不动,只是闭目凝神,运转那缕玄光。
玄光从颅顶升起,一寸一寸,艰难地往上长。
他寿元已尽,底蕴已空,这缕玄光是拿命换来的,细得像蛛丝,随时会断。
他咬紧牙关,将体内最后一丝潜力压榨出来,不计代价,不计后果。
杜富力打完最后一炮,铁炮炸了膛。
碎片飞溅,划破他的脸,血流了一脸。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瞪着恶伽罗,眼神凶狠而疯狂。
我不信,我不信!
陈东家都能弑仙,我为什么不行?!
恶伽罗头顶那缕玄光终于稳住了,升腾而起,化作一道赤红色的光柱,冲破树冠,直入云霄。
光柱所过之处,乌云散尽,露出一片澄澈的蓝天。
山林中的鸟雀被惊飞,远处传来钱广通的惊呼。
恶伽罗睁开眼,无悲无喜,反而有些遗憾。
突破玄光,对他来说本该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的事。
可他被张虚灵等人逼到绝路,强求突破,耗尽所有寿元与底蕴,日后想再进一步,千难万难,怕是终生都要困在玄光初期。
但这一步,终究是他先迈了出去。
玄光将成,命数既定。
他是独占鳌头的那一个,是承载气运的命数子。
张虚灵也好,旁人也罢,朝廷也好,乾宁国也好,他总算不再只是棋子,而是执棋人。
“罢了,那我先成吧。张虚灵,我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好似要破天门一般,脑中意念作势朝头顶囟门撞去!
成就玄光,就在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