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策问苍生,你不如我也
水元成神,终成天地山川主 · 佚名 · 4,048 字
阴影之中,沈墨川悄然伫立,身形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身上披着一件兽皮鸟羽织就的法袍,名曰【百禽迦楼罗羽衣】,其上翎羽光泽晦暗,仿佛汲取了无尽夜色。
头顶则戴着一顶【万咒颅顶骨冠】,惨白的骨质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巫觋咒言,每一个字符都扭曲如活物,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这两件法器,是他早年游历西域,于黑戈壁中偶遇一位密宗疯癫天师所得。
那位天师见他根骨清奇,乃枭神夺食之命格。
枭神夺食,伤官见官,外似宽厚,内实嫉妒,遇官星压制,便会为上位而攀咬他人。
疯癫天师有感他是内敛的坏种,一时兴起,便为他醍醐灌顶,传下秘法,并赐下这两件宝物。
羽衣能屏蔽天机因果,骨冠则可统合一身法术灵机,尽数归于丹田气海,不泄露分毫。
此刻,他默默注视着远处那道身影。
直到他亲眼看见陈顺安走入那废弃灵脉的洞口,又等了半个时辰,确认不曾折返,沈墨川才真正松懈下来,紧绷的身体微微一软。
前几日陈顺安虽已答应前往这处灵脉炼制定泉符水,他甚至是亲眼看着对方离开武清县的,可沈墨川心中总是不安,隔三差五便来此探看。
非得要亲眼看见陈顺安真的入了灵脉,才算放下心来。
这处废弃灵脉,名为青崖旧址,四百年前原有一个小宗门,青崖宗,在此立派。
宗门不大,上下不过百余修士,以炼药、采石为生,擅长一门“青崖采石诀”,专从地底抽取阴煞灵炁,淬炼法器。
四百年前,这道灵脉尚未完全死寂,尚有余韵,可供【开脉】及【采炁】初中期修士修炼。
只是后来天机改易,道理沉浮,这条灵脉便彻底枯竭。
青崖宗便逐渐凋零起来,门中修士大鱼小虾三两只,只有一位【采炁】初期的宗主,勉强延续传统。
变故,发生在半年前。
也不知何故,这条沉寂了数百年的地脉忽然剧烈涌动,竟有了复苏之象!
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开始吞吐出八阶乃至七阶的灵炁,虽然驳杂不堪,却也引人垂涎。
某日深夜,一位偶然路过的上修便悍然出手,直接将青崖宗残余的修士尽数抹去,青崖宗宗主血战不退,喋血在山门处。
这上修想独占灵脉,哪知走漏了风声,引来四方觊觎。
无数宗门修士、散修、劫修闻风而动,好似嗅到血腥味的饿狼,蜂拥而至。
一场血战就此爆发,打得是天昏地暗,狗脑子都出来了。
最后圣朝修士出面,收拾山河,整顿乾坤,与那些散修并其余宗门达成协议,共同开采此地,这才勉强平息了纷争。
如今的灵脉入口附近,已然形成了一个颇为热闹的临时坊市。
修士们三五成群,或盘膝吐纳,汲取着空气中稀薄却品阶不低的灵炁;或席地而坐,取出自己身上的丹药、符篆、法器残片,与旁人交换所需。
各色遁光起落,喧闹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混杂着些许血腥味,显得既混乱又充满生机。
沈墨川扫了一眼,心中暗忖,
“不管是陈顺安真要炼制定泉符水,还是也眼红这复苏灵脉中的灵炁,都必定在此耗费不短的时间。如此一来,良才兄那边,便再无人能阻我……”
他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化作一缕幽黑遁光,应着天色,便朝武清县而去。
…
另一边,陈顺安一步踏入灵脉深处。
扑面而来的,是刺骨的阴煞之气。
那股寒意并非寻常低温,而是直透神魂的阴冷。
他指尖掐诀,一道青蒙蒙的护身光华自身上升起,将那无孔不入的煞气隔绝在外。
洞窟之内,宛如一座废弃了千百年的巨大矿坑。
四壁是嶙峋的怪石,上面附着着一层滑腻的青苔,常年不见天日,散发着腐朽与潮湿的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毒瘴,其中混杂着金石之气与地脉浊气,莫说是凡人,便是【开脉】修士在此地待上一个时辰,五脏六腑也要被这阴晦灵机坠烂,一身法力道行都会被侵蚀得千疮百孔。
之所以用一个“坠”字,盖因此地灵脉吞吐的,正是一种极为沉重的阴煞浊炁。
此炁至阴至浊,其性下沉,故而都深藏于地底。
若想采炼到一丝精纯的本源灵炁,便必须不断向下开掘,直抵地底数十里深处。
一路行来,陈顺安偶尔也会遇到一两个【采炁】境的修士。
他们个个行色匆匆,面色苍白,一副元气大伤、被煞气侵体的模样。
这些人一见到陈顺安,无不目露警惕,尤其是察觉到他身上那护体青光中透出的正大绵延、清澈凝练的气息,更是神情微动,立刻远远避开。
在这等法外之地,一个出身大宗、根基扎实的修士,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谁也保不准对方会不会动了“斩妖除魔”的念头,顺手将他们这些散修给黑吃黑了。
所以莫说邀请陈顺安同行了,旁人生怕触了他的霉头,都是退避三舍。
陈顺安对此视若无睹,只顾下行。
只是越深入,他便越觉得此地的古怪。
此地灵机,似乎有些不对。
大林木之炁,取枝叶茂盛、郁然成林之意,虽有辰巳地支,但一般不会出现在阴煞横行之地,极易冲散它的位格。
顶多会有霹雳、太阳二火长育运中,与之共存,以阳克阴,调和中正,从而生出【大林木山岳炁】这等下属灵炁。
可此地给陈顺安的感觉,却像是原本孕育有【大林木山岳炁】,后来却被什么东西闯了进来,鸠占鹊巢,反客为主,将原本的灵机尽数污染、侵占了。
心中虽奇怪,陈顺安脚下速度却未慢上半分,径直朝着灵脉最深、最险、最恶之处探去。
途中,不时有凶煞之物从阴影中窜出。
有些是久居地底的精怪,被阴煞冲昏了头脑,变得嗜杀易怒;
有些则是袭杀了来此探宝的修士,食其精血,从而生出些许道行的妖物;
更有甚者,干脆就是些无形无相的阴鬼,借着此地浓郁的阴气修成了气候。
对此,陈顺安只是微微一笑。
他心念一动,一缕【北辰飞仙藏景真炁】在丹田中凝聚成珠,轻轻托于掌心。
那真炁宝珠不过龙眼大小,却仿佛蕴藏着一片星空,光华内敛,深邃莫测。
一只通体漆黑、形如地龙的精怪咆哮着扑来,带起一阵腥风。
可它那足以洞穿金石的甲壳,仅仅是擦到宝珠散发出的些微气息,便如骄阳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出一个大洞。
精怪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轰然倒地,化作一滩脓水。
那些无形无相的阴鬼更是凄惨。
它们刚一靠近,便被【北辰飞仙藏景真炁】那高达六阶的位格活生生压垮,神魂扭曲,发出阵阵无声的哀嚎,继而化作缕缕青烟,彻底消散。
随着陈顺安一路探索,这废弃灵脉之深,远超他的预料。
他估摸着自己已下沉了足有七八十里,可眼前依旧是重重叠叠、盘旋向下的石阶,仿佛没有尽头。
他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凝重。
能将一条灵脉开掘到如此深度,这等手笔,绝非四百年前那个小小的青崖宗所能为。
如此看来,这条灵脉的历史远比记载中悠久,恐怕至少已有千年,甚至在前朝之时,便已有人在此开垦。
所以,陈顺安也就愈发好奇。
这条灵脉的尽头,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照这个趋势下去,恐怕再下行个三四十里,抵达地底百余里之后,那里的阴煞浓度将达到一个骇人听闻的程度。
届时,阴煞浊炁会积炁成液,液化为水,化作一片阴煞之海,恐怕只有修成法身的玄光修士,才能涉足其中。
“等等……这种盘旋向下、深不见底的地貌……”
陈顺安的脚步猛然一顿,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
“怎么有些像永定河的【地核幽渊】?”
他瞬间反应过来。
圣朝京畿,有泃河、潮白河、永定河、北运河、巨马河五大水系。
这五河之中,皆有夺天地之造化、摄水中之精华的奇地险隘。
大运河中的,是那口据说能直通归墟、使两界往来的神秘海眼。
而永定河中的,便是这【地核幽渊】!
所谓幽渊,乃是大地深处的一道巨大裂痕,无尽的阴寒重煞在其中凝若实质,经万古岁月沉淀,划分出九层幽渊。
每一层,都产出各种品阶不同、效果匪夷所思的至阴之物,譬如地核重水、黄泉阴浊之炁!
一念及此,陈顺安的脸色变幻,精彩至极。
他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既然感觉此地与【地核幽渊】相似,那便绝不会是无故心血来潮。
问题是,【地核幽渊】位于永定河流域,与此地相隔近千里之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并非是某种产自幽渊的阴煞之物,失落于此,从而改变了地貌。
而是,眼前这条灵脉的深处,就是【地核幽渊】的一部分!
这两者之间的差距,有天壤之别。
能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不多,据陈顺安所知,无非两种。
其一,是【地核幽渊】本体的灵机大盛,强横到了连永定河水脉都无法承载其位格的地步,于是便如同一棵大树的根系,本能地向外扩张,最终侵占到了大运河附近。
其二,则是【地核幽渊】的本灵遭受了某种巨大的迫害,出于求生的本能,试图脱离永定河的束缚,这才导致一丝本灵外溢,借着永定河的水汽在此处显形。
没错,世间诸多奇地险隘、高阶灵炁,不少都有着朦胧的本我意识。
其中强大者,其灵智与威能,甚至不逊色于【金丹】真君。
只是缺少了那一份求金之后,得天纲青睐的位格罢了。
但在灵炁、法力方面,反而比部分【金丹】真君更加强大。
可就在陈顺安为此等发现心神恍惚的刹那!
从他的身后,骤然传来一道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轰!!!
一道墨绿色的钩影,撕裂了黑暗与毒雾,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如闪电般袭来!
那钩影森然,赫然是一截巨大的蝎尾,尾端的毒针上,挂着一滴浓稠的毒液。
毒液尚未及身,周围的岩壁便已发出“滋滋”的声响,被腐蚀得坑坑洼洼。
这一击,其势凶猛,其意恶毒,竟有几丝传说中的神通,【倒马毒桩】的风采!!
陈顺安猛地转身,循声看去。
只见重重毒雾之后,森然蝎尾的主人,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道。
老道头戴一顶如意道巾,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半旧道袍,脚踩白布袜、青布鞋,腰间系着一根水火丝绦。
他面上含笑,神态安详,眉宇间甚至透着一种视万民如子嗣的慈悲。
一圈绿油油的光华环绕其身,非灯非火,宛如荒林古刹中飘出的幽晦磷光,阴森而诡异。
那光华之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面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是痛苦挣扎之状。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位仙风道骨的老道,其腰腹以下,却并非双腿,而是一条布满狰狞甲壳的巨大蝎尾!
陈顺安恍惚之间,生出一种错觉。
与他为敌、朝他动手的,似乎并非老道一人。
而是武清县那数十万百姓,是这三江河流之地、大运河沿岸所有黎民苍生,正在唾弃他、愤怒他,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们的意念,他们的供奉,他们的香火,被某种诡异邪恶的法门扭曲、聚合,化作了这致命的一击!
【策问苍生】!
圣朝镇守一地的父母官,收割香火后,习练的上乘法术!
陈顺安瞬间明悟眼前这人的来历。
“武清县知府,孔秋华。”
轰隆隆!!!
蝎尾毒桩结结实实地打在了“陈顺安”的身上。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陈顺安”的身躯,在一瞬间便被那股融合了数十万民意的恶毒力量彻底抹去,从头到脚,一寸寸崩解消散。
“陈顺安”那平静的声音传来,
“孔秋华,这就是你的实力么?看来,你不如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