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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6 节

第376章 道统秘辛,土润溽

水元成神,终成天地山川主 · 佚名 · 4,286 字

  地底火府,热浪翻涌。

  石门紧闭,将内里那炽白的光与沉闷的轰鸣一并锁住。

  即便如此,仍有丝丝缕缕的热气从石缝中渗出,熏得岩壁上的苔藓焦黄卷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硫磺的焦臭。

  “可是上师,为何偏偏是那马秀才?”

  陈顺安按捺不住心头那抹挥之不去的疑窦。

  这个问题,他其实一直想不通。

  他这数月来都反复推敲,上至翻阅各色奇书、掌握万国机要的翻译曹管,下至旁敲侧击。

  最终无奈发现,不仅武清县,整个朝廷都似乎都存了某种默契。

  将那一纸名为“翻译朝书”,实则勾连国运的差事,死死摁在马良才头上。

  起初,陈顺安不通圣朝本质,未窥【萨满天纲】真貌,只当圣、乾两国言语不通,方需鸿儒传译。

  可真到了这番境界,他才发觉这理由荒唐至极。

  乾宁国本就是千年前自中原避难而去的法脉,即便流浪千年,其文字、修炼秘法乃至文化根基,皆是同气连枝。

  对那群朝游沧海、暮宿苍梧的仙家而言,千年光阴,不过指缝流沙,这点差异何须寻凡人代笔?

  这压根不是交流的问题。

  “体面。”

  石室后,幽幽传来这两个字,透着股难以言说的讽刺。

  那是仙家的体面。

  【雾縠天纲】笼罩寰宇,仙凡之别如天堑,维持着高高在上的神秘,也掩盖了累累白骨。

  圣朝若是斗法不顺,气运动摇,那股反噬洪流必将席卷众生。

  陇南洪涝、江南大旱、地龙翻身……

  这些在仙人棋盘上可忽略的余波,落到百姓头上,便是灭顶之灾。

  而朝廷,需要给这些嗷嗷待哺、满腹怨气的黔首一个宣泄口。

  仙家岂会犯错?

  真龙天子更是无辜。

  错的,只能是那些经办文书、签字画押的卖国奸臣,是那些蛊惑圣听的“贤人”。

  庙堂之上粉饰太平,民间对此一无所知,万民安于刍狗之位,浑然不觉脚下热釜已沸。

  朝野壅蔽,苍生懵懂,不过于此。

  当‘体面’二字一出,陈顺安顿时明白了什么,陷入沉默之中。

  银汉乘槎客继而发出一阵沉闷的轻笑,声音穿透厚重石壁:“所以,不是马秀才,也有李秀才、张秀才。圣朝之大,两京十三布政使,共计二十二州府,找几个替死鬼,何其容易?”

  笑声在燥热的洞府中回荡,像砂石摩擦。

  陈顺安低头,瞳孔里闪烁晦暗不明的幽光。

  不提马秀才曾多次点悟于他,单凭此人的大才与惊世智慧,便足以让他无法袖手旁观。

  可他也明白,圣朝意志如滚滚车轮,非个人之力所能撼动。

  莫说是他陈顺安,便是把整个鳌山道院搬出来,也不过是螳臂挡车。

  “没了马秀才,还有李秀才。”

  他轻声重复着,脑海中却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只要祭品份量够重,只要能堵住悠悠众生之口,至于牌位上刻谁的名字,那些高高在上的棋手,真的在乎吗?

  这便给了陈顺安一些腾挪的空间。

  麻烦在于,马良才那一腔热血。

  马秀才不识天数大势,压根不清楚朝廷满朝文武俱是妖邪之士。

  他恐怕还抱着“为官当清,为政当正;上肃朝纲,下庇黎庶;锄奸邪如去草,护百姓如护子”的念头,在圣乾两国之间奔波斡旋,纵横国事,铆足了劲地冲锋陷阵,上蹿下跳。

  他跳得越欢,那枚“卖国贼”的烙印,一旦发难,便更入骨三分。

  “你想护他?”

  银汉乘槎客虽蛰伏洞天,可一掐指间,天机流转尽在掌握。

  陈顺安点头:“正是。”

  “那你欲何为?”

  银汉乘槎客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审视。

  “论修为,你不过【采炁】境界,哪怕你【清源玄体】一转将成,再配合你的法器、法术、各种底牌,也顶多能在【玄光】初期修士面前支撑一二。放在修仙界中,已勉强算得一号人物,可于大势面前,那些老不死的棋盘之下,不值一晒。”

  “论地位,你不过是鳌山道院太玄芝灵峰下一介内门弟子,既无官身,又无封侯拜相的宗室亲族。若想发声,也不过人卑言轻。”

  银汉乘槎客话音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趣事。

  “莫非,你要去寻那十六阿哥永璘?”

  “他乃皇帝幼子,保庆真君血裔之后,根正苗红的皇室宗亲。若他愿意出面,马秀才说到底不过区区一条凡人性命,诸方自然愿意给他一个面子,另做打算。”

  陈顺安并不意外银汉乘槎客连他与大妖章巨结识之事都一清二楚。他只是摇了摇头。

  “上师,你却是想差了。”

  “何解?”

  陈顺安分析道,

  “圣乾斗法,此等大事,莫说陈某,便是那些【玄光】乃至【道基】真人们,也不过是马前卒、军中悍将罢了。真正把握方向的掌舵者,唯有那些金丹真君。徒儿自然不敢奢望凭一己之力扭转大势。”

  陈顺安面色如常,语气平静,

  “再说了,徒儿又何必忤逆大势?只需稍稍借力打力,护住一凡人性命罢了。正如师尊所言,没了马秀才,还有李秀才、张秀才。左右不过是需要一个钉在耻辱柱上、签下卖国契约的祭品。想来只要诸方满意,也无人追究那祭品究竟是不是马良才。”

  他略作停顿,理了理思绪,继续道:“鳌山道院多是武夫出身,舜人占据大半,多以师徒传道授业维系关系,故此隐隐被越山、凤池几大道院所不喜。”

  “越山、凤池诸道院,多白山清流、宗室勋贵,没个像样的出身,哪怕是舜人中的天之骄子,也难入他们法眼。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大多白山仙家心中都是这个念头。”

  “所以鳌山道院哪怕背靠【离明化生道】,也难免受到多方势力排挤、针对。此次圣乾斗法更是首当其冲,不仅首先割让了大运河中的诸多宝池胜地,还主要负责【采炁】层次的斗法。”

  白山仙家防舜人甚于防外敌。

  但这些白山道统,并非铁板一块。

  对自己人下手也毫不手软,还是奔着灭族灭宗去的。

  毕竟泱泱圣朝疆土,大多还是舜人百姓,白山仙家还需要将其养肥了,才可采摘。

  故得维持最基本的体面。

  营造出一种仙人高高在上的神秘位格。

  而对于自己人,那些白山人却没有这个讲究了。

  当年随保庆真君入关打江山的,可有十几支白山血嗣宗亲,十几位金丹真人。

  江山坐稳之后,那位真君不知是为集权,还是为削弱其他天纲,悍然对数位金丹真人发难。

  圣朝十八年,【青冥洞玄道】道主暴死,道果崩解。

  随即【玉宸雷枢道】便跳出来,揭发其谋反,罗织了勾结境外法脉的罪名。

  保庆真君“无奈”,只得将【青冥洞玄道】所有道基真人打散道基,逼其转世。

  其下玄光、采炁修士,则被瓜分混编,并入其他道统。

  自此,【青冥洞玄道】名存实亡,元气大伤,在十大道统中叨陪末座,一蹶不振数百年。

  直到一代奇人,前朝名流之后的岳琪横空出世。

  此人以黔民舜人之身,三十岁入武道宗师,三百岁求金列真,证得【土润溽】道果。

  此为大暑第二候,能化腐为生,化晦为明。

  许是为安抚天下舜人,保庆真君对这位新晋的岳琪真人极尽拉拢。

  而岳琪真人也争气,平西域,定南疆,屡建奇功,最终节制圣朝兵马,几乎走到了舜臣军权的巅峰。

  于是,岳琪真人顺理成章,“借壳上市”,入主【青冥洞玄道】,将其道讳更改为【离明化生道】。

  广收舜人弟子,大力培养武者。

  至此,当今天下道统,便以【离明化生道】与【玉宸雷枢道】为首,隐成对峙之势。

  前者,统领舜人修士,能者居之。

  后者,号令白山仙家,血脉至上。

  “所以,”陈顺安抬起眼,眸中精光一闪,

  “若是圣乾斗法功成,自然皆大欢喜。若是输了,需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与其让一个无关轻重的马秀才枉死,不如……让【玉宸雷枢道】一脉,不得不推出一个分量足够的人来,让他声震天下,‘名垂青史’。”

  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没错,他要将事情闹大。

  最好将【离明化生道】和【玉宸雷枢道】都拖下水。

  想来【离明化生道】那一方,若是看到有痛打落水狗的机会,定会毫不犹豫地抓住,顺水推舟,替他将这把火烧得更旺。

  至于那个即将“名垂青史”的新祭品……

  人选,陈顺安心中早已定下。

  就是你了。

  孔秋华!

  至于永璘皇子那条线,虽因豚蒙子修造府邸结下善缘,但皇子夺嫡,兄弟阋墙,那是另一滩更深的浑水。

  能不沾,还是不沾为好。

  洞窟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

  许久,石门后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

  “你自己做主便好。”

  “你只需记得,你还有个师尊。他日若惹出杀劫临身,有为师在,自会护你周全。”

  陈顺安闻言,神情一肃,对着石门深深作揖。

  “多谢上师。”

  嗡!

  话音落,他身形化作一道青色遁光,冲天而起,瞬间消失在洞窟的出口。

  地底深处,燥热的空气因那道遁光的离去而重新变得粘稠。

  赤红的岩浆在下方缓缓流淌,映得整个洞府一片暗红,光影摇曳,如同炼狱。

  石门之后,那道目光似乎一直追随着陈顺安远去的背影,直至其彻底消失在神识尽头。

  思绪如潮水般涌来,将银汉乘槎客拖入遥远的记忆。

  圣朝二年九月己亥,阴气蔽日,有白虹自东南巽方起,横贯西北乾方。时人皆传,此乃上古神器出世之兆,圣朝当昌。

  圣朝十四年,【青冥洞玄道】的青冥洞玄真君摄来界天,日月合璧以同明,五星联珠而共贯,将蜀山剑修传承,打入此界中,后称此界为白庐秘境。

  圣朝十七年,青冥洞玄真君乘马尸解,历劫而去。

  也就在那时,白庐秘境门户洞开,那道沉寂了十五年的白虹再现,投入秘境之中,化身百欲神君,一击崩解了峨眉至宝紫郢剑。

  惊天动地的兵戈之气冲破紫霄,横扫九万里,竟隔着无穷界域,斩了那正在尸解的青冥洞玄真君一刀……

  之后,更是撕破大千,点亮归墟。

  隔年,圣朝十八年,青冥洞玄真君尸解失败,道果崩散,暴毙而亡。

  自此,白庐秘境几度易主,那道白虹却再未现世。

  直到圣朝五百三十九年,岳琪真人崛起,执掌白庐秘境,立【离明化生道】,化晦为明。

  也正是从那时起,鳌山道院的鳌山阁之下,多了一位自称“银汉乘槎客”的神秘存在。

  紫府掣金钥,银汉夜乘槎。

  他并非此界之人,而是天外来客。

  良久,良久。

  幽深死寂的洞府中,响起一道破碎而迷茫的低语,仿佛从万古的孤寂中传来。

  “川主……我不惜担山赶日,戳破大千,在归墟之中,为你点燃一道悬灯烽堠……”

  “可是,你为何不归?”

  “我不信,你不信你真的死了。”

  “毕竟……已有神归。”

  ……

  ……

  武清县衙,后堂。

  孔秋华半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卷文书,却没有看,只是望着窗外出神。

  窗外是县衙的后院,一棵老槐树孤零零地立着,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瑟瑟地抖。

  也是奇了怪了,分明已是立春,这槐树也不抽嫩芽。

  孔秋华猜测,是不是槐树下埋的尸骨太多,肥力太强,将树根烧着了。

  这个知县,孔秋华做了有些年头了。

  孔秋华本不姓孔。

  他本姓邱,名得水,是扬州一个佃户的儿子。

  父亲邱老旺,种了三十年的地,到死也没攒下一亩自己的田。

  母亲周氏,在孔府当浆洗妇人,一年到头手泡在碱水里,烂得见了骨头。

  都是苦命人。

  好在,苦命人不长命,当地赋税苛杂,贪官横行,虽有永不加赋之名,却乃附加无穷之实。

  老两口没几年便撒手而去。

  所以,孔秋华心底便发狠,这辈子只办一件事。

  当官,当大官,当能活很久的大贪官!

  十二岁那年,当地望族孔府一位远支的太太见他生得白净、嘴又甜,收了他做干儿子,赐姓孔,取名秋华。

  “秋”字按孔氏排行,“华”者,华胄也。

  意思是:虽是旁支,也算入了孔家的谱。

  孔秋华从此姓了孔。

  他比孔家那些正经子弟更像个读书人,穿长衫,戴方巾,走路迈方步,说话咬文嚼字。

  可骨子里,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不过是孔府豢养的一条狗。

  那些真正的孔家子弟看他的眼神,跟看门房看马夫,没什么两样。

  因为孔家榜上了高支,入了白山人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