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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1 节

第311章 农语

水元成神,终成天地山川主 · 佚名 · 4,089 字

  锦帐鸳鸯,绣衾鸾凤。

  云雨歇,两女娇眼乜斜。

  翌日。

  陈顺安穿衣起身,去了书房。

  片刻后婉娘也挣扎着起身,却发现昨日脚上穿的那双红鞋,左来右去少一只。

  “刘妈,可看到我的鞋了?”

  婉娘朝屋外喊道。

  刘妈在门外轻声回道,

  “恐怕是夫人昨晚忘记落在花园葡萄架下,没曾穿进来。我这就去找……”

  此言一出,婉娘顿时回想起某些画面,不得变得面红耳赤。

  她回头看着尚在酣睡,似乎睡死过去的清尘,不由得嗔怪一声,

  “哥儿真是!!”

  ……

  ……

  饭后,有下人来报,说马秀才来了。

  前厅。

  马秀才还是那副文弱书生的模样,但眉宇间却多了几分以往没有的锐气。

  他一见陈顺安,便长揖及地。

  “顺安兄!还未祝贺顺安兄成就武道宗师!”

  “我们之间无需客气,坐。”

  陈顺安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开门见山,“看你这春风得意的样子,最近在县里搞出的动静不小啊。”

  马秀才苦笑一声,坐下道,

  “让顺安兄见笑了。我也是没办法,那些蠹虫,不给他们来点狠的,他们就不知道什么叫王法!”

  两人坐下叙话。

  马秀才谈起自己借助乾宁使“便宜行事”之权,以雷霆手段查办了多个武清县内的贪官污吏,拔起萝卜带出泥,着实掀起了一场不小的官场腥风血雨,弄得相关人等人人自危。

  但他言语间并无得意,反有沉重,

  “蠹虫不除,民生何安?我马某人既在其位,有一分力,便发一分光罢了。所幸今冬酷寒,以工代赈的章程推行下去,勉强让不少百姓有了条活路,不至冻毙街头,这便值得。”

  陈顺安看着他,不置可否。

  或许在马秀才看来,他此番发挥余热,厘清武清县腐朽官场,为百姓们谋取福祉,哪怕他死了,也可管个数十载。

  但陈顺安却知晓,他许多行径,都是无用功罢了,什么都未改变。

  被他拉下马的那些所谓的贪官污吏,不过是长白仙家扶持的凡俗傀儡罢了。

  武清县那三位入了品级的官员,主簿、知县、知府……尤其是那位孔知府,可还好好的呢。

  甚至,哪怕这三位仙家走了,那四大道院,乃至十大【道统】、长白官府依旧俯瞰整个圣朝。

  在【萨满天纲】的笼罩下,白山仙家们,便是圣朝第一显。

  【萨满天纲】不落,圣朝百姓便永无出头之日。

  陈顺安为马秀才斟茶,静静听着,知他此次前来,绝非只是简单的叙旧。

  果然,马秀才话锋一转,眼中流露出炽热的光芒:“顺安兄,我欲著书立传。”

  陈顺安挑眉:“哦?这是好事啊,可是,著何书?立何传?”

  “并非经义文章,而是关乎吏治、民生、河工、仓储实务之书。我将此次雪害赈灾所见所感,历年思索,乃至一些……非常手段的运用,皆欲编纂其中。不求文采飞扬,但求切中时弊,或有裨益于后来者。”

  “即便不能刊行天下,藏之名山,传之后世,亦是我马某人对这世道的一份交代。”

  “不涉及一丝一毫之修行,也无武学道经之语,而是一本《农语》。”

  马秀才说得有些激动,随即又平复下来,恳切地看着陈顺安,“此事,我想请顺安兄帮个忙。”

  农语?

  听到这二字,陈顺安心神摇曳,面目动容。

  如果马秀才准备再编撰推演出几本类似《北辰抽添陆沉秘法》这般的武学、秘术,布武天下。

  陈顺安会第一个出手阻止。

  无他,像陈顺安这般意志坚定,不受【萨满天纲】、【龙门天纲】蛊惑之人,那可是少之又少。

  斩蛟者终为孽龙。

  只要不能超脱【萨满天纲】、【龙门天纲】,谁也不知一个好好的热血后生,是否也会成为什么吃人的妖孽。

  此乃资敌也。

  陈顺安甚至都隐隐有些后悔,当日将自己的武学注疏,留给啯噜会等人。

  但……农语却不同了。

  不利仙家,不为武者,只造福天下百姓。

  让百姓,在白山仙家的放牧、掠夺下,尽可能的多活下来一些,活得更久些。

  只要还活着,哪怕再无尊严,至少,也可继续延续希望。

  只要还活着,便有可能。

  陈顺安于是肃然道,

  “但说无妨。”

  “著书之事,我自为之,无需顺安兄出面。只是此书若成,内容难免触及某些痛处,在直隶乃至北方恐难流传。我想将它送至川蜀之地。那里天高皇帝远,文风颇盛,或有知音,亦能留存。”

  马秀才目光戒备朝左右看去,压低声音,小声说道,

  “咱们武清县,不是一直在闹啯噜会嘛!他们走南闯北,货运通衢,不知顺安兄有无渠道,能跟他们搭上话,借其之手,将此书稿稳妥送至蜀中。一切花费,由我承担。”

  陈顺安看着马秀才眼中那份近乎执拗的、想要留下点什么的火焰,片刻,缓缓点头。

  “书成之日,交与我便是。至于开销,陈某也算添一柱香。”

  陈顺安应承下来,没有多问细节,这份信任让马秀才重重松了口气,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送走马秀才,晨光已彻底照亮庭院。

  陈顺安站在廊下,望着院中积雪渐融。

  “每个人,都在尽可能的留下希望,延续火苗么……”

  ……

  ……

  大运河上,水波浑浊,泛着铜黄色。

  一个上了年纪的渔民,努力凿开冰层后,撒下地网。

  许是起网时用力过猛,他脚下舢板一滑,‘噗通’一声便栽进了水中。

  他徒劳地扑腾了几下,浑浊的河水灌入口鼻,身子眼见着就要沉下去。

  水下暗流中,一道青灰色的影子迅捷如电,悄无声息地滑近。

  正是豚蒙子。

  它也未现真身,只是暗中卷起一股水流,托着那溺水渔民的腰背,将他稳稳地送回了摇晃的舢板上。

  渔民趴在湿漉漉的船板上,咳出好几口河水,惊魂未定。

  喘息稍平,他竟不朝水中看,而是立刻翻身,朝着大运河岸边恭恭敬敬地磕起头来,嘴里不住念叨起来,

  “谢【大渎龙君】老爷救命!谢龙君老爷显灵!”

  隐在水下的豚蒙子一听,两颗圆溜溜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

  它气得肚皮都鼓胀了一圈,意念里一阵波动。

  “气煞我也!是本大爷救的你!你拜那什么劳什子龙君作甚?那是哪路毛神?!”

  就在它险些要掀起个小浪头,给这不开眼的渔民一点教训时,一道遁光忽然从天降下,融入水中,出现于豚蒙子身旁。

  正是陈顺安。

  而在陈顺安身边,还跟着一个脸色忐忑的中年男子。

  “你这憨货,跟这置什么气?日后视那大渎龙君为我便行。”

  陈顺安带着笑意的声音直接在豚蒙子识海中响起。

  豚蒙子一愣,目光探向陈顺安,带着委屈和疑惑。

  为什么视那大渎龙君为上神?

  上神的马甲这么多?

  只是毕竟上神都这么说了,豚蒙子满腔怒气化作乌有,圆脑袋晃了晃,尾巴一摆,不再理会那还在叩拜的渔民,乖巧的主动托起陈顺安,朝深水区而去。

  陈顺安这才转头,看着单通天。

  他语气平和,将事情娓娓道来,

  “单兄,实不相瞒。那伏牛水泽的海眼深处,盘踞着一尊大妖,名为章巨。此妖近来广集良材,驱役丁壮,正急于修建一座水下宫殿。只是……”

  陈顺安顿了顿,客气地拱手笑道,“只是工程似乎颇为不顺。陈某想请单兄走一遭,看看那章巨有何具体要求,凭单兄‘泼墨扎纸,点化坚牢’的妙法,尽可能助它一臂之力,把这事办妥。”

  单通天一听“大妖”、“海眼”、“水下宫殿”这些词,脸顿时就黑了三分。

  他嘴角抽了抽,看着陈顺安那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笑容,心里叫苦不迭。

  这忙,是能不帮的样子吗?

  让他一个玩纸扎的旱鸭子,去水下给一头大妖盖房子?

  这不纯纯要他老命吗?

  但单通天只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拉长了声音:“陈宗师有命,在下……敢不从命?”

  “如此甚好。”

  陈顺安点头,身边水流一卷,将单通天送豚蒙子面前,示意它给单通天引路。

  待这一人一妖远去,陈顺安身侧水光又是一闪,现出一只银鱼。

  银书生恭敬说道:“上神,幸不辱命,人已擒到。”

  “那走吧。”陈顺安语气淡了些,“去见见那位‘故人’。”

  陈顺安等人离去后。

  唯有那幸免遇难的渔民,着急忙慌的划船回岸,一回到村子,便大呼小叫,说什么‘龙君老爷显灵了’、‘龙君老爷是真神啊!’等话,又引起了小小的骚动。

  ……

  ……

  伏牛水泽。

  幽暗的深水之下,白沙松软如毯。

  一座巍峨宫殿的雏形,隐没于一个巨大的清波水罩之下。

  只是这宫殿……实在有些惨不忍睹。

  歪歪斜斜,地基不稳,巨大的石柱刚立起来没多久,就因为水下流沙的冲刷而缓缓倾斜。

  “快!左边第三根柱子要倒了!刘青衣!你带人去顶住!”

  “邱辰!你他娘的快把那块青石板塞进地基下面!快!”

  一群穿着各色劲装的武者,此刻灰头土脸,活像一群苦哈哈的民夫。

  他们运用气血,搬运着千斤巨石,忙得脚不沾地,却依旧是险象环生。

  这边刚修好,那边又开始塌陷。

  不过众人看似着急忙慌,但目光闪烁,不时朝远处那头章巨看去。

  手里的活儿,更是能慢就慢,能适当出错就出错。

  显然,包括刘青衣这位千总,都把此处当作上好的修炼之地了。

  包吃包喝包住,各种灵丹妙药,简直乃十世难求的宝地!

  所以大家颇有默契的磨洋工,拖工期。

  “奇怪,我的宫殿真这么难修?时间快不够了……”

  章巨颇为烦躁的挥动着自己的触手。

  显然,以它目前的聪慧,还不足以领悟到这些人类的小九九。

  在它看来,它提供足够的报酬当交换,这些人类自然就该好好干活才是。

  这时,

  豚蒙子带着单通天,毫无阻碍地穿过那层清波水罩。

  刚一进入,一股庞大而混乱的意念便笼罩了过来。

  单通天猛地抬头,便见宫殿正前方,盘踞着一尊难以想象的巨物。

  形似章鱼,却长着一颗峥嵘的龙头,无数粗壮的触手在水中缓缓舞动,两只灯笼大的眼睛,此刻红通通的,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暴躁。

  就是,不知道是否是单通天和豚蒙子的错觉,这一人一妖,总觉得章巨似乎偷偷哭过。

  章巨自然不会承认,这是因为前几日听闻神鲸上人坐化仙逝,自己偷偷躲在海沟深处,很是嚎啕了几场。

  章巨看了眼豚蒙子,又看了眼单通天,隐隐明白什么,于是语气变得有些火热起来,

  “汝,是来帮我的?”

  章巨的意念轰隆隆传来。

  单通天不敢怠慢,连忙取出一叠黄纸,一支朱砂笔。

  他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黄纸上迅速画下一道地基的符箓,随后笔走龙蛇,在符箓中央写下一个苍劲有力的“坚”字!

  他凌空挥洒,动作快得留下残影,眨眼间便扎出一根微缩的“梁柱”模型,随后笔尖疾点,在纸柱上写下两个古篆——

  坚

  固

  最后一笔落下,那原本轻飘飘的纸扎梁柱,骤然闪过一抹沉凝的乌光,仿佛瞬间化作了百炼精钢。

  单通天将其往旁边松软的白沙地上一插,纸柱稳稳矗立,任暗流冲刷,自岿然不动。

  章巨的触手试探性地戳了戳,发现竟要使出一丝力道,才能将其摧毁。

  它的龙眼顿时睁大了,红色的眼珠里猛地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好!好宝贝!”

  它大喜过望,“这东西能持续多久?耐不耐水流腐蚀?”

  “只要上面的字迹古篆不消失,便可持续……我甚至还能再次描实修缮!”单通天总算找回了一点自信。

  “好!好!汝,大才!”章巨的意念变得兴奋起来。

  不远处正扛着一根巨大珊瑚石柱的刘青衣和邱辰等人,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众人心底先是一松,这鬼日子总算看到结束的曙光了。

  随即,却又涌起一股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