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两人并肩走出了星城警局，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晒得人暖洋洋的。

　　“接下来就是媒体了，”西娅拿出手机，开始翻找着可能用得上的联系人，“费莉希蒂，你平时和媒体打交道多吗？认不认识什么比较有分量的主编或者记者？”

　　“媒体的人？”费莉希蒂一听这个，脸上那刚刚因为项目成功而产生的兴奋和红晕，瞬间就褪去了一大半。她有些心虚地挠了挠自己那头靓丽的金发，眼神躲躲闪闪，“那个……我说我认识，但是他们不认识我，你信吗？”

　　“我是个黑客，亲爱的，”她压低了声音，像做贼一样凑到西娅耳边，“那些媒体人的电脑，我基本都进去‘参观’过。什么帮他们改改发言稿啊，在他们搞无聊直播的时候，给他们屏幕上放点小猫跳舞的视频啊……这种事儿，咱都干过。但是……要说真人嘛，那真是一个也没见过。”

　　一听说西娅等下就要亲自去见几个媒体界的头面人物，费莉希蒂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一张小脸都吓白了。虽然那些人并不认识自己这个幕后黑手，但万一呢？万一对方记性好，把自己这张漂亮的脸蛋给记住了，回头再跟自己以前干过的坏事联系起来……

　　她越想越害怕，拉着西娅的胳膊，可怜兮兮地摇了摇：“那个……亲爱的，我觉得，这种抛头露面的社交活动，还是更适合你这种天生的大小姐。我就不去了吧……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几个漏洞没有补，得赶紧回去加班了！”

　　说完，她也不等西娅回答，便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一溜烟地跑远了。

　　西娅看着她那仓皇逃窜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

　　哼，真是个胆小鬼。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显得可爱嘛。

　　被自己这位“无良”的战友毫不留情地抛弃，西娅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自己想办法。

　　虽然，只要一个电话，打给自己的母亲莫伊拉，或者是……那位名义上的父亲，马尔科姆，这件事就能被轻而易举地解决掉。

　　但是，她总觉得，为这么点小事，就动用他们那个层面的人脉，有点……杀鸡用牛刀的意思。

　　毕竟，自己现在，可是已经能独当一面的“西娅主管”了。

　　她慢悠悠地走到路边的一家露天咖啡馆，挑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点了一杯不加糖的美式。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始翻看起了自己手机里的电话本。

　　翻来覆去，她不得不有些沮丧地感叹一声，自己认识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掰着手指头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个人。

　　看来……最后还是得求助于那个人了。

　　尽管心里有一百个不情愿，但她最终，还是撥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汤米·梅林。

　　也不知道……那个便宜老爹马尔科姆，到底跟他说出真相了没有。

　　她直到现在，都还没找准，自己和汤米之间，到底应该是个什么样的定位。

　　是像以前那样，维持着一种略带暧昧的、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好友关系？

　　还是说……应该挑明了，告诉他，我们其实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

　　而且，自己这个私生女的身份，对他那个名正言顺的“嫡子”，究竟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不过……这些复杂的问题，现在还不是她需要考虑的。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媒体的事情，给解决了。

　　按照她对汤米以往的了解，这个视自己为“红颜知己”的花花公子，只要自己的电话一打过去，无论他是在温柔乡里，还是在派对上，都会立刻抛下一切，像一只殷勤的大金毛一样，飞速地赶到自己身边。

　　但是这一次，情况却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她足足等了一个小时。

　　一杯美式咖啡，早就已经喝完，连杯子里的冰块，都快要化干净了。

　　就在西娅都已经开始有些不耐烦，甚至在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了真相，故意在躲着自己，准备跟自己这个“私生女妹妹”彻底掰了的时候……

　　那个熟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咖啡馆的门口。

　　只不过……他今天的出场方式，实在是……太特别了一点。

　　汤米少爷的脸上，架着一副几乎能遮住他半张脸的、巨大的黑色墨镜。身上，穿的也依旧是那身价值不菲的名牌休闲西装。

　　但他手里，却拄着一根……看起来相当专业的、黑色的……盲人拐杖？

　　他就这么，戴着墨镜，拄着拐棍，一步一顿地，以一种充满了悲壮和……滑稽感的姿态，跌跌撞撞地，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那样子，活脱脱就像是一个……刚刚从《夜魔侠》片场里，走错了路串场的……马特·默多克。

　　往日里那个性格爽朗、神采飞扬的汤米，今天却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他勉强地，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

　　“嘿……西娅，等……等急了吧？”

　　看着眼前这个鼻青脸肿、眼眶乌黑、还非要戴着墨镜拄着拐杖装深沉的男人，西娅真的很难相信，这和以前那个走起路来都带风的汤米·梅林，会是同一个人。

　　老兄，你这几天到底是干什么去了？

　　跑去Cosplay夜魔侠了吗？可你走错片场了啊。

　　不过……别说，就他这副惨样，再加上那张遗传自马尔科姆的、棱角分明的大长脸，还真跟某个版本的夜魔侠，有那么几分神似。

　　西娅记得，自己前几天，和劳蕾尔见面的时候，汤米明明还是很精神的啊。怎么这才三天不见，就变成这个鬼样了？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这只小小的蝴蝶，一不小心，扇歪了某个重要的剧情节点，把他给提前扇瞎了？

　　应该……不会吧？自己的影响，应该还没这么大才对。

　　西娅不动声色地，盯着他那副巨大的墨镜，看了半天，也没能从那黑漆漆的镜片后面，看出什么端倪。她甚至都在犹豫，自己现在，是不是应该尽一下“朋友”的义务，起身，扶着他这个“盲人”，在椅子上坐下。

　　最终，她还是放弃了这个危险的想法。只是用一种充满了关切和……八卦的语气，犹豫地问道：

　　“你的……眼睛？”

　　“哦，没事，没事，就是……不小心撞了一下。”

　　汤米一边说着，一边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把墨镜给飞快地摘了下来，以此来证明自己没瞎。然后，又像是怕被人看到什么一样，迅速地，又给戴了上去。

　　然而，就是这么一瞬间的工夫，西娅也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嘴里那口刚刚喝下去的咖啡，差点就直接喷了出来。

　　他那张英俊的脸上，此刻简直是惨不忍睹。

　　左边的眼眶，乌青发黑，肿得像个发面馒头，一看就是被人结结实实地，打了一记老拳。而右边的眼皮上，也有一道明显的、青紫色的肿块。

　　这副尊容……难不成，是被劳蕾尔给打的？

　　这个世界……也有这么硬核的家暴吗？

　　“你……和劳蕾尔吵架了？”西娅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问道。

　　“吵架？没有啊……哦，是……”汤米最初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西娅话里的意思。他急忙摆着手，解释着，“不是她……咳咳，是……是我爸。他最近，不知道从哪，给我找了个……高手来训练我。你也知道的嘛……我这不是……要保护劳蕾尔的，对吧！”

　　汤米最基本的保密意识，还是有的。他肯定不能直接说，是自家那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爸，亲自下场训练自己。所以，只能虚构出了一个……莫须有的“高手”。

　　但这套说辞，骗骗别人还行，想骗过西娅，那可就太天真了。

　　她怎么可能相信？

　　开什么玩笑。星城这种地方，说难听点，就是整个DC世界的新手村。能在这里称得上是“高手”的，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

　　前阵子，莫名其妙地蹦出来一个自称“西瓦”的女变态，就已经够让她惊讶的了。

　　现在，怎么可能，又随便冒出来一个？

　　难道现在，“高手”也跟不要钱的大白菜一样，开始烂大街了？

　　西娅瞬间就意识到，应该是那个便宜老爹马尔科姆，终于开始着手……训练汤米了。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情，变得有些复杂。

　　这就意味着，剧情，已经开始在自己的影响下，偏离了它原本的轨道了。

　　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过，她现在也懒得去想那么多。只是将话题，重新拉回了正轨。

　　汤米一听，原来只是叫几家媒体过来，开个新闻发布会这种小事，整个人立刻就松弛了下来。

　　这对他来说，那真是毫无难度可言。

　　他虽然纨绔了这么多年，正经事一件没干过，商业上的事情，更是两眼一抹黑。

　　但是……他认识的人，是真不少。

　　甭管是有交情的，还是没交情的，至少，都混了个脸熟。

　　什么某某电视台台长的私生子啊，什么某某报社女主播的亲侄女啊……诸如此类的狐朋狗友，他还是认识不少的。

　　他当场就拿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过去。对面一听，是梅林家的大少爷亲自邀请，而且还是和奎恩集团的合作项目，一个个都给足了面子，纷纷表示一定到场，可以谈，什么都可以谈。

　　对于汤米的帮忙，西娅也没说什么客套的感谢话。

　　因为她觉得，无论两人最后是从朋友的交情上论，还是从血缘的亲疏上算，都没必要跟自己人，说那么见外的话。

　　看汤米在打完电话之后，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坐在那儿，身体还一直前后左右地，不受控制地轻微晃动着，西娅赶紧就找了个借口，把他打发回家休息去了。

　　她真怕他一不小心，一头栽在咖啡馆的地板上，到时候，人家还以为他这种有钱人家的大少爷，也开始学人搞碰瓷了呢。

　　“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这个该死的老骗子马尔科姆，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把实情告诉他。弄得她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才好，只能别扭地，用一个简单的“你”字来代指。

　　“不用，不用，我能行。”

　　汤米逞强地，挥了挥手。然后，便拄着他那根酷炫的拐杖，跌跌撞撞地，朝着门口走去。

　　不管是咖啡馆里其他的顾客，还是服务生，都下意识地，自动给他让开了一条宽敞的道路，生怕他一声不吭地，就摔在自己脚边。

　　门口，甚至还有好心人，帮他提前拉开了门，脸上带着一种“您赶紧走吧，千万别再回来了”的、充满了善意的表情。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夜魔侠”终于要离开的时候，他却在刚走出去两步之后，又猛地扭过头，重新走了回来。

　　整个咖啡馆，瞬间如临大敌。

　　“西娅，”汤米走到她的桌前，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对她说道，“你最近，可要小心一点。我听说，咱们星城，最近有一股……神秘的黑暗势力，正在崛起。我父亲前几天，就是被他们给打伤的。”

　　“他又被谁打伤了？”

　　马尔科姆这个人，不管他到底是不是好人，但他对自己，确实还算不错。至少，比那个动不动就拿假鸡巴操自己的暴力女变态，要强上不少。

　　所以，一听说他又受伤了，西娅自然是发自内心地关心。

　　“又？”汤米自动地忽略了前面那半句的主语，敏锐地注意到了这个关键词，“难道……我老爹以前，也受过伤？”

　　“哦，我的意思是……”西娅知道自己说漏嘴了，急忙改口， “我是说……梅林叔叔这次，伤在哪了？”

　　她隐隐约约地，好像猜到了点什么。但还是需要最后确认一下。

　　“肋下！”汤米的语气，充满了愤慨，“一道很深的刀伤！听医生说，伤口足足有十厘米长！差一点就伤到内脏了！”

　　哎呦喂！

　　西娅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个该死的老骗子！

　　这不就是前两天，刚被老娘亲手砍的那一刀吗！

　　还什么“黑暗势力”，真够能编的！

　　看看汤米现在这副义愤填膺的、充满了同仇敌忾的样子，就知道，马尔科姆那个老狐狸，肯定是在他儿子面前，演了一出精彩绝伦的苦肉计。

　　或者说，是利用现有的条件，顺水推舟地，演了一出好戏。

　　为了父子和睦，为了能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竟然凭空地，就虚构出了一个所谓的“神秘势力”……

　　西娅真是服了他了。

　　她对这位便宜老爹的深谋远虑，腹诽不已。

　　但其实，她这次还真是冤枉马尔科姆了。

　　他当时也只是为了应付儿子的追问，随机应变地，编了个瞎话而已。

　　至于这个瞎话，以后要怎么继续编下去……他老人家现在，也正在发愁呢。

　　很多时候，事情就是这样。我们为了圆一个谎话，就只能不停地，去编造另一个、更大的谎话。

　　周而复始，恶性循环。

　　最后，越扯越大，直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为止。

　　尽管汤米一再地表示，自己不用送，但西娅最后，还是不放心地，亲自开车把他送回了家。

　　她也真是受够了。

　　她决定，今天，就当着汤米的面，把一切都跟那个老狐狸说开。

　　就算他不肯当场承认父女关系，也没关系。

　　至少，别再让她夹在这对别扭的父子中间，这么难受了。

　　……

　　此时的马尔科姆·梅林，正靠在自家书房的沙发上，闭目养神。

　　这段时间，为了培养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他可真是消耗了莫大的精力。

　　忙得他，甚至连自己那个酝酿了多年的、“星城贫民区灭绝计划”，都没工夫再去琢磨了。

　　不过，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就算汤米最后，还是练不出什么名堂来。但只要能缓和他们父子俩之间的关系，那这一切，就都值了。

　　就在他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的午后时光时……

　　“嘿！梅林叔叔！听说你受伤啦？严不严重啊？我特地来看看你哟！”

　　一个清脆而又无比熟悉的、带着一丝促狭和玩味的声音，突然就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果然就看到了那张让他又爱又恨的、古灵精怪的小脸。

　　西娅？

　　她怎么来了？

　　再仔细一看她脸上那副充满了戏谑的、看好戏的表情，马尔科姆马上就明白了一切。

　　她肯定是已经通过自己身上的刀伤，确认了自己和那个“黑箭”，就是同一个人了。

　　不过，这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自己当初，也只是出于谨慎的目的，才换了个马甲而已。

　　但当他看到，就站在西娅身边的、自己的亲生儿子汤米时，他那颗原本还很淡定的心，瞬间就沉了下去。

　　他瞬间就意识到，自己之前编的那些瞎话，今天……彻底地暴露了。

　　苦主……这是直接带着人证，找上门来了啊！

　　他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尴尬的笑容，讪讪地说道：

　　“是……是西娅啊，好久不见了。多谢关心，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西娅却根本不接他这个话茬。只是用自己的下巴，轻轻地指了指还一脸懵逼的汤米，给了老狐狸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你还不赶紧的，跟他说实话？正好，今天人都在这儿呢。

　　马尔科姆想这个问题，都快要想得头秃了。

　　他知道，在汤米的心里，自己的亡妻，那个他只见过照片的母亲，是如同圣女一般、完美无瑕的存在。

　　如果，让他知道，自己竟然在婚内出轨，背叛了他那完美的母亲……

　　那他们父子之间，好不容易才缓和了一点的关系，绝对会瞬间就彻底断裂。

　　再也没有一丝一毫，可以连续的可能。

　　骑虎难下。

　　他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拖了。

　　对于西娅递过来的那个催促的眼神，他只能趁着汤米不注意的角度，飞快地、无比坚决地，猛地摇了摇头。

　　那意思——不行！至少，现在绝对不行！

　　对他的这种不爽利，西娅尽管心里很不满，但也只能选择尊重。

　　毕竟，自己现在这个身份，实在是太敏感了。

　　万一自己表现得太过积极，被汤米误会成，是来抢家产的……那可就更麻烦了。

　　于是，她只能换了个话题，用一种阴阳怪气的、充满了嘲讽的语气，故意大声说道：

　　“哎呀，我刚才听汤米说，您是被咱们星城里，那股新崛起的‘黑暗势力’给打伤的？能……跟我们具体讲讲，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势力吗？”

　　“对啊！父亲！”站在一旁的汤米，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当枪使了，立刻就送上了一个无比漂亮的助攻，“我刚才问您的时候，您就说，是被一个厉害的女人给打伤的。但更详细的情况，您还没跟我说呢。”

　　“哦？是吗？是被哪个厉害的女人打的啊？”西娅的双眼，懒洋洋地看着天花板，没好气地追问道，“您快给我们……具体讲讲呗？”

　　马尔科姆·梅林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窘迫过。

　　他就这么，被自己的一双亲生儿女，一唱一和地，用话语挤兑在了墙角。

　　想上，上不去。

　　想下，又下不来。

　　自己随口编的瞎话，就这么被抓了个正着。

　　这会儿，还当着正主儿的面……

　　这戏……还他妈的，要怎么往下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