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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5 节

第235章 我读圣贤书的

夫人请卸甲 · 只是大虾米 · 3,039 字

  云秀坊,二楼雅间。

  丝竹声隔着门扉隐约传来,软绵绵的调子像猫爪子挠在人心尖上。

  宁默坐在临窗的矮几前,手里捧着一本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论语》,目光落在书页上,一页都没翻。

  他的后背挺得笔直,姿态端正,表情肃穆,活像在国子监的课堂上。

  只是额头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不为别的,就为他方才出去解手回来后,好像看见了沈月茹和柳儿。

  那道纤细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楼梯口。

  他起初以为自己喝多了眼花,可紧接着,又一道更娇小的身影跟了过去。

  宁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相信自己没看错。

  那分明是沈月茹和柳儿!

  可她们怎么会在京城?

  又怎么会出现在云秀坊这种地方?还……还女扮男装?

  此刻,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后背的冷汗一层接一层地冒。

  “宁兄!宁兄!”

  钱万三的大嗓门在耳边炸开,宁默猛地回过神来。

  钱万三左手搂着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右手端着酒杯,满脸红光,见他这副正襟危坐的模样,顿时乐了:“我说宁兄,你抱着一本破书干什么呢?解了个手,怎么变得圣贤起来了?”

  “你该不会……咳咳,来来来,放下放下,喝酒喝酒!”

  柳如风也凑过来,怀里揽着两个姑娘,笑的很是风流倜傥:“就是!难得出来消遣,你还抱着书不放,这让在座的姑娘们多没面子?”

  那两个姑娘掩嘴笑,目光齐刷刷落在宁默身上。

  穿鹅黄衫子的那个眼珠一转,扭着腰就要往宁默身边靠:“宁公子,您一个人坐着多没意思?让奴家陪您喝一杯?”

  宁默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寸,书页又翻过一页。

  “钱兄、柳兄,你们高兴就好,不用管我。”

  他声音平静,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一本正经道:“我读圣贤书的。”

  钱万三和柳如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

  读圣贤书的?

  在这地方读圣贤书?

  钱万三还想再劝,宁默却已经低下头,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架势。

  他感觉书本上的字好像在抖……这烛火……啊不是,是自己的手好像在抖。

  以她对沈月茹的了解,沈月茹跟柳儿女扮男装进来,肯定是她们看见自己进来了。

  所以这才找过来……

  宁默深吸一口气,把书举得更高了些,几乎挡住半张脸。

  他的表情越发肃穆,眉头微蹙,嘴唇微抿,仿佛正在思考什么深奥的经义问题。

  不管如何,必须立住专情和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设。

  来勾栏听曲,纯属是被兄弟坑的。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

  雅间的门被推开了。

  两道身影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灯光,看不清面容。

  走在前面的那个,一身月白长袍,头戴方巾,面如冠玉,眉目清秀得不像话。

  只是身形纤细,举手投足间有点放不开,略微拘谨。

  后面那个矮一些,穿着青衫,小脸圆圆的,胸肌似乎很发达……像个跟班的武生。

  宁默手里的书抖了一下,险些掉在地上。

  他目光落在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真的是她们……找来了!

  这一刻。

  四目相对!

  “你们谁啊?干什么的?”

  钱万三当时就站起身来,身上的肉颤了颤。

  然而,沈月茹站在门口,目光却是越过了钱万三和柳如风,直直地落在宁默身上。

  她看见宁默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本书,身姿端正,神色肃穆,眉宇间还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清正之气。

  他身边没有姑娘。

  没有酒杯,没有瓜果,只有一盏凉茶和一本翻开不知道是什么书籍。

  沈月茹神色微微错愕。

  她设想过很多种推开这扇门后可能看到的场景。

  也许他左拥右抱,也许他醉眼迷离,也许他正跟哪个姑娘调笑。

  可她万万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幕……她的默郎,在这满室脂粉香里,端端正正地坐着读书。

  认真的模样让她看了都有几分心疼……他太刻苦了!

  所以,那股堵在心口的怨气,此刻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而宁默也在这一刻确认了沈月茹和柳儿的身份后,心头那根绷了半天的弦骤然松了。

  他放下书,站起身来,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夫……”

  他张了张嘴,硬生生把那个“人”字咽回去,改口道:“沈兄?柳兄?你们怎么也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惊喜,还有几分“原来是你”的释然,表演得浑然天成。

  沈月茹愣了一下。

  柳儿也跟着诧异了下。

  但随即两人便迅速反应过来……这是宁默帮她们掩饰身份。

  万一这两个公子哥的身份很不一般呢?

  自己可不能误了宁默的大事。

  沈月茹压住心头的千言万语,微微拱手,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宁兄,好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论语》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宁兄真是……勤奋。在这种地方,也不忘读书。”

  “沈兄说笑了。”

  宁默面不改色,正色道:“不过是几个同窗说休学后聚一聚,非要拉我出来喝酒。我酒量浅,又不好扫他们的兴,便寻本书看看,权当打发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向钱万三和柳如风:“对我来说,在哪里看书都一样。”

  钱万三和柳如风本来还在发愣,还以为是国子监督查使来了……这两小白脸特么的是谁啊?

  此刻听宁默这么一说,两人顿时回过神来。

  钱万三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原来是宁兄的朋友!误会误会!”

  他连忙松开怀里的姑娘,站起身,殷勤地招呼:“两位兄台快请坐!方才多有怠慢,莫怪莫怪!”

  柳如风也收起折扇,跟着起身,目光在沈月茹脸上转了一圈,心里暗暗嘀咕:这位沈兄生得也太清秀了些,这皮肤,这眉眼,比云秀坊的姑娘还好看。

  不过他没有多想,只当是哪家养在深闺不常出门的公子。

  “来来来,坐下说话!”

  柳如风招呼着,又冲门口的姑娘喊,“再加两个杯子!让后厨再添几个菜!”

  沈月茹微微颔首,目光却始终落在宁默身上。

  她看着他手里的书籍,看着他端正的坐姿,看着他眉宇间那股清正之气,心头那点残留的怨念彻底消散了。

  不仅消散了,还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骄傲。

  这才是她看中的人。

  哪怕置身青楼,也依然在用心读书。

  他不金榜题名,谁金榜题名?

  柳儿跟在后面,小脸上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偷偷看了宁默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几人重新落座。

  钱万三给沈月茹和柳儿倒了酒,满脸堆笑:“两位兄台是哪里人?跟宁兄是旧识?”

  沈月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声音压得极低:“在下与宁兄是湘南旧识,同在萍州书院读过书。”

  “原来如此!”钱万三恍然,又敬了一杯。

  柳如风在一旁摇着折扇,目光在宁默和沈月茹之间来回转了几圈,忽然笑道:

  “宁兄方才说自己酒量浅,可你们来了,他连书都放下了,可见还是跟旧友更有话说。”

  宁默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他当然不能说自己放下书是因为心虚,是因为怕沈月茹误会更深。

  钱万三却没注意到这些,他喝得高兴,话也多了起来,对着沈月茹就开始吹嘘今天陛下驾临国子监的事。

  “沈兄你是不晓得!今天陛下亲口夸了宁兄!说他的策论要送到内阁,让六部尚书都看看!”

  钱万三眉飞色舞,“你是没见着那场面,满堂几十号人,陛下谁都没问,就点了宁兄的名!”

  柳如风也凑过来,难得正经起来,也是叽里呱啦的诉说着宁默的壮举。

  好似那个人是他一样。

  沈月茹静静地听着,目光不时落在宁默身上。

  烛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清晰,眉眼温和,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看不出半分得意,也看不出半分心虚。

  只有一种经过大风大浪后的沉稳。

  她的心跳快了几分,连忙垂下眼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辛辣,呛得她喉头发紧,却比不上心头那股热意。

  没想到宁默来到京城后,居然……连陛下都见过了!

  不愧是她看中的男人。

  若是蜗在周府,哪里会有今天?

  而此刻,钱万三还在滔滔不绝:“……李侍讲事后还说,读书读得好不算本事,能把书读活了,读出自己的东西来,那才是真本事,这话说的就是宁兄!”

  他越说越激动,一拍桌子:“我跟你们说,宁兄以后肯定是咱们这一届的状元!谁不服我跟谁急!”

  柳如风笑着附和:“对对对,状元!必须的!”

  宁默被他们左一句“状元”右一句“状元”说得脸上发烫,连忙摆手:“钱兄,柳兄,你们喝多了。状元哪是那么好考的?”

  “国子监里人才济济,我不过是个旁听生,侥幸在陛下面前答了几个问题,哪里就当得起‘状元’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