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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2 节

第162章 萍州书院

夫人请卸甲 · 只是大虾米 · 3,486 字

  正午时分。

  正谊书院门口。

  宁默看着这家门脸破旧,匾额上的字都掉漆了的书院,心中顿时升起一丝希望。

  这书院都这么寒酸了,肯定会收他吧!

  他当即整理了下衣衫,上前叩门。

  门开了,出来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看起来很是和善。

  宁默连忙拱手,说明来意。

  老者听完,叹了口气:“这位公子,不是老朽不收你,实在是……唉,实话跟你说吧,我们书院,早就不招生了。”

  宁默一愣:“不招生了?”

  “是啊。”

  老者摇摇头,“没钱了。束脩收不上来,朝廷补贴也停了,连夫子的月钱都发不出。这不,上个月刚走了三个夫子,剩下的几个,也都在找下家。”

  他指了指里面,“你瞧瞧,现在就剩七八个学生,还都是交不起学费、没处去的穷书生。我们这破地方,哪有资格收学生?”

  宁默沉默片刻,拱手道:“老人家,学生不挑地方,只要能有个落脚之处,能读书备考,便心满意足。束脩……学生可以照付。”

  老者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同情,但还是摇了摇头:“公子,老朽跟你说实话吧,你这情况,不是钱的事。你是外地来的,要长住京城,得去衙门备案。可备案得有书院的文牒,我们这破书院……唉,早就没资格发文牒了。”

  宁默心头一凉。

  没资格发文牒?

  那他要这书院有何用?

  老者见他神色,叹了口气:“公子,你还是另寻他处吧。京城这地方,外地人想留下,难啊。”

  说完,他缓缓关上了门。

  宁默站在门口,久久不语。

  周彪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兄弟,咋样?”

  宁默没有回答。

  他转身,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高楼殿宇,喃喃道:“下一家。”

  ……

  随后宁默带着周彪又去看几家,一家一家,全是闭门羹。

  有的直接不开门,隔着门板说“不招了”,便没了动静。

  有的倒是开了门,一听是外地人,连话都不让说完,直接把门关上。

  还有一家,那看门的书生倒是好声好气,问明了来意后,直接就赶人,还说“院长说了,没有举荐信,免谈”,然后就把门关上了。

  周彪气得踹门:“你开门!你有本事你开门!”

  门内鸦雀无声。

  宁默拉住他:“走吧。”

  周彪急红了眼:“兄弟!这都第六家了!咱们还能去哪儿?”

  宁默沉默片刻,缓缓道:“还有一家。”

  周彪一愣:“还有?”

  “萍州书院。”

  宁默望向城南方向,目光幽深,“最后一家。”

  ……

  与此同时。

  城南,萍州书院。

  茶室里,茶香袅袅。

  院长方守朴坐在上首,手里捧着一盏茶,眉头紧锁。

  下首坐着几位夫子,也都是神色凝重。

  “方丈山那边的明理书院,今年又招了三十个新生。”

  大夫子周明远叹了口气,“听说其中七八个都是京城小户人家的子弟,虽说家世不显,但底子不错,调、教调、教,来年说不定能中几个举人。”

  “崇正书院更不得了。”

  另一个夫子接话,“听说今年御天府乡试,他们书院中了五个举人!五个啊!咱们书院……唉,一个都没有。”

  众人沉默。

  方守朴的脸色更难看了。

  “咱们书院,年年考评倒数第一。”

  他放下茶盏,叹气道:“去年会试,咱们去了八个学生,一个都没中。前年去了六个,也是一个都没中。大前年……”

  “院长。”周明远打断他,“您别说了,我们都知道。”

  方守朴苦笑一声:“不说能怎么办?自欺欺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几株光秃秃的梧桐树,喃喃道:“我接掌萍州书院二十年了。二十年,就出过一个进士。还是二甲最后一名,授了个偏远小县的县令,干了三年,被弹劾罢官,现在在老家种地。”

  他转过身,看向几位夫子:“你们说,我这院长,是不是该引咎辞了?”

  几位夫子连忙起身。

  “院长,您千万别这么说!”

  “您为了书院,呕心沥血二十年,我们都看在眼里。”

  “是啊院长,要不是您撑着,书院早就散了。”

  方守朴摆摆手,打断他们的话。

  他走回座位,重新端起茶盏,沉默良久,忽然道:“你们说,若是有朝一日,咱们萍州书院能出个会元,那该是何等光景?”

  几位夫子面面相觑。

  会元?

  那是京城顶尖书院都不敢想的事,他们这年年倒数第一的破书院?

  周明远干笑一声:“院长,您这梦做得有点大。”

  方守朴也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是啊,做梦。我做了二十年梦,也该醒了。”

  他抿了口茶,忽然又道:“对了,国子监那边来了消息,说是半个月后,要京城各大书院推选几名出彩的学子,去国子监旁听。”

  几位夫子眼睛顿时亮了。

  “国子监旁听?!”

  “这可是露脸的大好机会!”

  “若是能入选,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

  方守朴点点头:“你们有什么人选?”

  几位夫子顿时争了起来。

  “我那个学生张文远,经义极好,绝对能行!”

  “你那张文远算了吧,上次月考还不如我那个赵明德!”

  “胡说!张文远明明比赵明德强!”

  “你才胡说!赵明德……”

  “够了!”

  方守朴一拍桌子,几人顿时安静下来。

  他扫了众人一眼,没好气道:“争什么争?既然都觉得自己学生行,那就考一场。谁赢了,谁去。”

  几位夫子对视一眼,齐齐点头:“好!考就考!”

  方守朴站起身:“我晚些时候要离开书院几天,书院诸事就交给大夫子处理。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他朝门外走去。

  几位夫子连忙起身相送。

  走到门口,方守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众人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大步离去。

  ……

  与此同时。

  萍州书院大门外。

  宁默和周彪站在门前,望着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板斑驳,漆皮剥落,门楣上的匾额歪歪斜斜,上书“萍州书院”四个大字,字迹模糊,几乎辨认不清。

  周彪挠了挠头:“这……这也太破了吧?”

  宁默没有说话,只是上前叩门。

  叩了三声。

  没人应。

  又叩三声。

  还是没人应。

  周彪凑过来:“不会又没人吧?”

  宁默没理他,继续叩门。

  这一次,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书生探出头来,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有些呆滞,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书的封面上写着《论语集注》四个字。

  他看了宁默一眼,又低头看书,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书。

  宁默愣了愣,拱手道:“这位兄台,在下湘南举子宁默,想……”

  “不招生。”

  书生头也不抬,打断他的话。

  宁默心头一沉,但还是努力争取道:“兄台,在下只是想借贵院读书备考,并非要占什么名额,可否通融……”

  “不招生。”

  书生还是那句话,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手里的书。

  宁默深吸一口气,再次拱手:“兄台,在下是湘南乡试解元,想参加来年的会试。京城户籍暂无,但愿意缴纳束脩,恳请……”

  “解元?”

  书生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宁默脸上。

  那双呆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上下打量了宁默一番,忽然拱手道:“原来是解元,失敬。”

  宁默心头一喜,正要说话,书生却摇了摇头,道:“兄台,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我们书院,确实满员了。而且,也不招京城外的读书人。”

  他顿了顿,又道:“兄台既是解元,何不回湘南备考?等明年中了贡士,再来京城。届时,我们书院定会为兄台大开方便之门。”

  宁默沉默。

  回湘南?

  他回得去吗?

  他若现在灰溜溜地回去,湘南那些人会怎么看他?

  周清澜会怎么看他?

  三夫人、二夫人会怎么看他?

  更何况,陈家、苏北周家,会放过这个机会?

  宁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苦涩,再次拱手道:“兄台,在下确有难处,无法回湘南。恳请兄台通融,哪怕只给在下一个备考之处,在下一个书生的名额,便感激不尽。”

  书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同情,但还是摇了摇头:“兄台,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书院有书院的规矩。我虽是院长弟子,也不能坏了规矩。”

  宁默心头一凉。

  院长弟子?

  那应该有些话语权。

  他正要再说什么,书生已经低头继续看书,嘴里又开始念念有词,仿佛方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宁默站在门口,望着那张专注的脸,忽然道:“兄台,可否借笔墨一用?”

  书生抬起头,愣了愣:“笔墨?”

  “是。”

  宁默点点头,道:“兄台既然不肯通融,在下也不强求。只是想借笔墨一用,写几个字,聊表心意。”

  书生想了想,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进去,片刻后,拿了一支炭笔和一张宣纸出来,递给宁默。

  宁默接过,道了声谢,便在门框上铺开宣纸,提笔写字。

  周彪凑过来,满脸疑惑:“兄弟,你写啥?”

  宁默没有回答。

  他笔走龙蛇,在宣纸上迅速写下一首诗——

  “京华倦客思悠悠,欲借春风驻此楼。

  十载寒窗空有志,一朝投刺竟无由。

  朱门深锁难通谒,白屋萧条易感秋。

  安得扁舟归去也,五湖烟水伴沙鸥。”

  写罢,他放下笔,将宣纸递给书生。

  “兄台,在下与兄台萍水相逢,也算有缘。这首诗,便当作在下的心意。若有机会,请兄台转交贵院院长……”

  书生接过宣纸,低头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他的目光便定住了。

  那首诗,字字句句,写的分明是眼前之景、心中之情——

  “京华倦客思悠悠,欲借春风驻此楼”,说的是他远道而来,疲惫不堪,想借书院落脚。

  “十载寒窗空有志,一朝投刺竟无由”,说的是他寒窗苦读,却无出头之日。

  四处投书,却处处碰壁。

  “朱门深锁难通谒”,说的是那些书院大门紧闭,不给他机会。

  “白屋萧条易感秋”,说的是他此刻的凄凉心境。

  “安得扁舟归去也,五湖烟水伴沙鸥”,说的是他想归隐,却又无处可归。

  书生抬起头,看向宁默,那呆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