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八章 我的恐惧，便是……爱上她

　仙尊是重伤之身？

　她被魔尊打成重伤了？

　迟汐颜心中惊愕。

　这个消息，实在太过惊人。

　在众人眼中，尊圣就是无敌的象征，凌霄剑宗就是凭借着背后的清芷剑尊，才能在千年之内始终占据着如今的地位。

　而就是这样一位无敌的存在，竟然会被人打成重伤。

　哪怕这话是迟慕雪口中说出来的，迟汐颜也感觉难以置信。

　可是，正常而言，哪怕曲清棠并未出全力，她的攻击也不是迟慕雪一个七境剑修能够挡下的。

　还有之前，迟汐颜当着她的面，差点出手斩了宋时轩。

　虽然最终被她阻止了，但是一位尊圣竟然差点让一个五境偷袭成功，便已经说明了一些问题了。

　这些种种，此刻都在佐证着方才迟慕雪所说的话。

　那位无敌的仙尊、天下第一剑修，此时是重伤之躯。

　迟汐颜能够想象得到，这个消息若是传了出去，会在外界引起多大的风波。

　“姐姐……”迟慕雪反手捏了捏迟汐颜的手掌，指尖在她的掌心轻轻划动着。

　迟汐颜神色微顿，她立刻明白了迟慕雪要表达的意思。

　跑！

　离开这里！

　曲清棠身负重伤，无法离开凌霄雪峰，这是唯一的机会！

　可是……

　这做不到。

　迟汐颜紧紧握住了迟慕雪的手。

　事到如今，要她放弃慕雪，独自逃生。那么她先前所做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迟汐颜，从一开始便一无所有，所以她从前才能那般理性地计量得失。

　可是现在，当她真正拥有过之后，她才第一次认识到，什么叫做无价之宝。

　“我不会走的。”迟汐颜说道：“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把你独自留在这里。”

　迟慕雪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片刻之后，她展颜一笑。

　“姐姐，你好得简直就不像是我认识的那个姐姐了。”

　“可笑。”曲清棠冷笑了一声。“挡住了本座一次攻击又如何，你真以为自己今日还能够离开凌霄山吗？！”

　迟慕雪转过头，她一脸轻笑地抬起剑，对着远处的雪峰遥遥一指。

　“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来啊！曲清棠！”

　“我看你不顺眼已经很久了！”

　曲清棠低声斥道：“真是不知死活。”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周围的天地灵气顿时如同薄雾一般向着中央涌动而去。

　迟汐颜神色微动。

　迟慕雪又在她的手心中写下了一行字。

　“五行灵爆，剑宗大殿。”

　迟汐颜明白了，迟慕雪这是要她在曲清棠的注意力都被引走的时候，用方才攻击宋时轩的手段，攻击凌霄剑宗的宗门大殿。

　迟汐颜紧紧地握了一下少女的手，表示自己已经明白了。

　下一瞬，曲清棠的攻击便马上到来。

　强大的灵压，如同泰山压顶一般灌了下来。

　“就是现在！”

　迟汐颜听到了迟慕雪的呼喊。

　她来不及思考这种举动的用意，抬手就将手中的五枚五行灵丹甩了出去。

　五枚灵丹在空中划出了五条优美的弧线。

　丹药在空中解体，螺旋。最终汇聚到一处之时，瞬间爆发出了无比强大的冲击力。

　虽然威力不及方才攻击宋时轩时那般恐怖，但是也已经无限接近于六境修士的攻击。

　就在这时，迟汐颜听到曲清棠的怒斥之声。

　“迟慕雪！你这个疯丫头！”

　迟汐颜看到，自己引爆的五行灵丹，被一股无形之力定在了空中。

　随着那暴走的五行之力被定住，在那五色的玄光遮掩中，一枚玉质小剑的行踪露了出来。

　迟慕雪竟然借着迟汐颜的攻击作为掩饰，一同发动了袭击。

　不过，还未及迟汐颜感到惊讶。

　迟慕雪拉起了她的手，转身就跑。

　“走！”

　轰地一下，一股灵气冲击传来，直接将二人轰飞了出去。

　迟汐颜神色微变，这灵气中的力量不是她这个五境剑修能够承受的。

　下一秒，迟慕雪倾身抱住了她。

　两人在空中化作了一道流光，向着远处遁去。

　一路上，迟汐颜还听到了剑宗长老的怒嚎声。

　“该死的！”

　“那个丫头引爆了宗门地下的灵脉！”

　“她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这个打算吗！”

　“所有人随我结阵，修补灵脉！”

　很快，这些声音就听不到了。

　……

　不知了多久，迟汐颜感觉迟慕雪的剑光正在慢慢减弱。

　两人缓缓降到了地面上。

　“咳咳……”

　一落到地面，迟慕雪便拄着剑半蹲在地上，口中咳出了鲜血。

　“慕雪！你受伤了？”迟汐颜赶忙扶住了她。“我这里还有一些伤药！”

　女孩摇了摇头，拒绝了她的好意。

　“我引爆了凌霄剑宗地下的灵脉，已经和剑宗不死不休了。”

　“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必须赶快离开这里！”

　迟汐颜紧咬着唇，她看着迟慕雪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哪怕未曾替女孩把脉，她也能够看出来这丫头的身上的伤绝对不轻。

　“我们……能去哪里？”

　迟汐颜抬头看向天空。

　天上蔚蓝一片，万里无云。

　迟慕雪气息虚弱地说道：“离开人族，去众妖之国……”

　“去冥渊城，会有人愿意收留我们的。”

　“咳咳……”

　她的脸色又变得苍白了几分。

　迟汐颜沉默。

　冥渊城？

　那是魔尊的居所。

　迟汐颜嘴唇咬出了鲜血。“小雪儿，你是剑尊的转世身……魔尊与人族有大仇，若是我们前往魔域……”

　“姐姐，你还不明白吗……”迟慕雪又轻咳了一口血。“现在的我们，已经没得选了。”

　迟汐颜怔住，她脸上苦涩。“或许，我们可以去找女帝……”

　然而，迟慕雪却摇了摇头：“三年前的事情，女帝没有管。”

　“三年之后，她就更不会管了……”

　迟汐颜无言以对。

　她看到了面前的少女垂下了脑袋。

　“姐姐，我们与凌霄剑宗已经是生死大仇，魔域才是我们现在最好的选择。”

　“看看我听到了什么。”一道粗犷的男声突然出现，打断了两人的话语。“小丫头，原来你不仅仅背叛了剑宗，还想要背叛人族啊！”

　“谁？！”迟汐颜立刻护到了迟慕雪的身前。

　此刻，一个不修边幅的中年男子，正站在距离二人不远的地方。

　他披着花裳，带着斗笠，露出的半张侧脸上似笑非笑。

　迟汐颜不认识他，但是却能够从他的身上感受到无比可怕的压迫力。

　“我，是来杀你们的人。”

　中年男人微微抬头，对着迟汐颜露出淡笑。

　忽然，一声剑吟炸响。

　一道剑气斩开了虚空，对着迟汐颜当头劈下。

　迟汐颜霎时间寒毛骤起。

　强烈的死亡威胁，让她的身体宛若灌了铅一般沉重。

　刺骨的寒意，瞬间袭上背脊。

　动不了！要死了！

　这个男人，简直比曲清棠还要可怕！

　“小心！”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被她护在身后的迟慕雪抱住了她的腰，用力一扭，将迟汐颜拽至了自己身后。

　锵的一声，二人连退数步。

　迟汐颜感觉自己胸口一阵闷痛。

　锋锐的剑气被人挡下，但是其中带来的冲击却依然将她的内腑震伤。

　可是现在，迟汐颜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她感觉自己的身前已经被一抹热意浸满。

　眼前也已经被一片血红填满。

　“慕雪……慕雪……”

　迟汐颜双手颤抖着抱住了女孩。

　然而，女孩却抬起手，将她一把推开。

　“走！快走！”

　“他是江宏梁！凌霄剑宗的宗主！”

　“咳……”迟慕雪再次呕出了一口鲜血。

　剑宗宗主，八境剑修。

　剑宗之内，实力仅次于清芷剑尊曲清棠。

　跑？跑得掉吗？

　剑修的杀意凝成了实质，将这一片小天地完全封锁。

　迟汐颜的意识还能够保持理智，但是却无法阻止自己的身体被恐惧所压倒。

　血液肌肉，像是被冻结了一般。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男人一步步走来。

　他拔出了剑，对准了迟慕雪的脑袋。“你还有什么遗言吗？小丫头。”

　“不要……别杀她……”

　迟汐颜哀求着，然而她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难以发出。

　眼中只剩迟慕雪被鲜血染红的半身，以及那逐渐粗重的喘息声。

　“看来……确实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面对着江宏梁的剑，迟慕雪眼中依然没有任何惧色。

　“姐姐……我原本以为，能够和你一起离开这里。”

　“去冥渊城，去任何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但是现在看来……我的力量还完全不够啊……”

　“对不起了姐姐，我可能要食言了……”

　迟汐颜瞪大了眼睛，目眦欲裂。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真的一点生机都没有了吗？

　不！还有一个办法，还有一个最后的希望。

　咚咚……咚咚……

　胸中的心跳，如擂鼓一般震响。

　丹药！

　九幽逆命丹！

　那枚丹药，就在纳戒之中。

　只要有那枚丹药，就算打不过江宏梁，也能够拦住他片刻，足够让慕雪逃生！

　至于那枚丹药带来的副作用，在能让心爱的女孩逃生的希望面前，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想到这里，胸中的希望顿时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

　颤抖着的手，轻轻地打开了纳戒。

　一枚漆黑如墨的丹药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江宏梁注意到了，他轻蔑一笑，完全没有将迟汐颜的小动作放在眼里。

　这样的轻视，也给了迟汐颜吃下丹药的机会。

　她颤抖着抬起了手，将丹药囫囵地塞入了口中。

　然后，下一秒，丹药像是遇上了某种阻力，从她的口中飞了出来。

　“怎么会！”迟汐颜眼中露出惊骇。

　她方才感觉到，那股排斥的力量，来自于丹药内部。

　这枚丹药，不愿意让她吞服。

　“姐姐，我之前托青娘告诉你的话，你真是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啊。”

　迟慕雪的声音传了过来。

　“这么丹药，太过危险，不是你应该触碰的东西……”

　迟汐颜此刻无比震惊。

　九幽逆命丹，竟然是慕雪炼制的！

　青娘所说的那位神秘炼丹师，竟然是迟慕雪！

　此刻，她看到，那枚漆黑的丹药已经不知何时飞到了迟慕雪的手上。

　迟慕雪对着她灿然一笑。

　“其实，这枚丹药，本来就不是给姐姐准备的。”

　“所以，我才动点一下手脚。”

　迟汐颜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枚丹药，是迟慕雪给她自己准备的。

　“不！不要！”她立刻出声阻止。“慕雪！不可以。”

　“这是什么丹药。”江宏梁也对少女手中的丹药产生了几分好奇。

　“想知道这是什么丹药？”迟慕雪依然嗤嗤地笑着，浑然不在意自己胸口已经被鲜血染红。

　“不用着急，你马上就知道了。”

　说罢，她指尖一弹，那丹药化作一道黑光被她吞入腹中。

　下一刻，她捂住了胸口，神色痛苦，表情狰狞。

　手中的长剑不受控制地跌落在了地上。

　少女跪坐在地上，身体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慕雪！”迟汐颜急道。

　“姐姐……别看我……求你了……”

　在少女低泣声中，她身上的气息忽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阴暗，死寂，难以言喻。

　仅仅只是用灵识接触，便会有难以描述的呓语声灌入识海。

　少女的身躯，皮开肉绽，骨肉外翻。

　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躯体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紫色眼睛。

　此刻的迟慕雪，就像是一个从深渊中迈出的怪物。

　“九幽逆命，黄泉洞开……”

　迟汐颜瞠目结舌，她浑身颤抖。

　虽然是第一次见，但是她知道，这就是九幽逆命丹带来的副作用。

　“堕化生骸，往生不复……”

　江宏梁惨叫了一声。“该死！这是什么怪物！”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迟慕雪的气息此刻强悍到了极点。也混乱到了极点。

　难以琢磨，难以名状。

　但是，唯一一点是肯定的。

　她此刻爆发出来的战力，已经完全超越了七境。

　就连剑宗宗主，也压制不住她。

　她的攻势毫无章法，她的进攻如同野兽。

　残忍又原始。

　迟汐颜呆呆的看着，意识已经快要中断。

　那个怪物，是她的慕雪。

　慕雪在为她争取逃脱的机会。

　血色符文在空中凝结成茧，迟慕雪浑身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她的身上，那一颗颗紫色的眼眸喷涌着黑芒，生生硬扛着江宏梁长剑上的凌霄剑意。

　“走啊！”

　少女凄惨的呼唤声江迟汐颜从呆滞中换醒。

　却见迟慕雪，已经用那不成人形的躯体夹住了江宏梁的长剑。

　那一条条乌黑的触手死死地缠绕着江宏梁的四肢，像是想要将他撕碎。

　江宏梁大急，插入迟慕雪体内的长剑，不断喷吐着凌厉的剑意，绞杀着她的内腑和生机。

　迟慕雪身上被剑气洞穿出了无数的窍穴，千疮百孔的身体，不住地往外喷涌着黑血。

　如此惨烈的战况，令人震撼。

　也震动着迟汐颜的内心。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那枚丹药，不是应该由我来吃吗？

　现在不应该是由我来拯救慕雪吗？

　为什么到最后，我却只能这样看着……

　告诉我为什么！迟汐颜！

　迟汐颜拳头攥紧，指甲深深地刺入了肉掌之中。

　但是任何肉体上的疼痛，都比不上自己心中的刺痛。

　她是姐姐，本该是由她保护妹妹。

　她是炼丹师，这枚丹药本该是为她自己准备的。

　她与凌霄剑宗定下了三年之约，本该在一切结束之后，平平安安地将慕雪救回来的。

　可是现在，所有的一切都事与愿违！

　她为了慕雪努力那么久，做了那么多。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做到不说，还要让慕雪为她承受一切，用生命为她搏取最后一丝生机。

　迟汐颜，你的努力与决心就像是一个笑话！！

　视线逐渐模糊，耳边还在传来着迟慕雪那不成语调的呼喊声。

　听不清，但是却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快跑！趁着现在赶紧跑！”

　这是迟慕雪此刻，向她传递出的最强烈的意愿。

　但是迟汐颜宁可自己不懂这些含义。

　眼前的经历，就像是一场噩梦。

　一场难以分清虚幻与现实的噩梦。

　这场噩梦，几乎要将迟汐颜的意志完全摧毁。

　“若与慕雪交换心意，与她双修，与她耳鬓厮磨是一场美梦，那么这场美梦为何要以悲剧收尾？”

　“若这是一场噩梦，注定要我体验生离死别，众叛亲离，直到一无所有。那么又为何要让我经历最初与慕雪相遇时那些的美好快乐、无忧无虑的时光？”

　她阖上眼睛，在脑海中质问。

　“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声音，用毫无感情的音色回应了她。

　“你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那么，请睁开你的眼睛，迟汐颜，我来告诉你答案。”

　“不……”迟汐颜想要拒绝。

　但是那股无形的力量，却不容迟汐颜反抗。强迫着她恢复了视线。

　仅仅一眼，迟汐颜便目眦欲裂。

　无数的剑刃，洞穿了迟慕雪的身体，如同一个架子一般，将她残破的皮囊撑了起来。

　少女艰难地转过头，目光含泪。

　“姐姐……我有一句话一直想要和你说。”

　“现在若是再不说，好像就没有机会了……”

　“迟汐颜……我喜欢你……”

　“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发自内心的喜欢。”

　迟汐颜感觉自己的心脏又受了重重一锤，她瞪圆了双眼。

　随着迟慕雪话音落下，夕颜花簪，从她的发间滑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下一个瞬间，江宏梁从她的身上抽出了剑。

　无数的剑光在此刻爆发，将少女的身体炸了个粉碎。

　迟汐颜感觉自己心脏也跟着一起被炸碎了，撕心裂肺地疼。

　“不——！！”

　心中的剧痛，几乎要将她的灵魂击穿。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答案，迟汐颜。”

　那毫无感情的声音再次传来。

　“花开顷刻，谢亦剎那。”

　“正因为拥有过，才能够更加深刻地知晓失去的痛楚。”

　“幻心境，叩问本心，明心见性。”

　“欲望和恐惧，是可以骨血同炉的。”

　“呵呵。”

　“迟汐颜，现在请告诉我，你在幻心境中得到的答案。”

　“你的欲望为何？你的恐惧，又为何？”

　欲望？恐惧？

　迟汐颜感觉自己的意识十分混沌，不知此时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

　但是她能够感觉到，她的灵魂在不停地叫嚣，在催促着自己给出答案。

　“欲望……”

　“我的欲望，是爱欲……”

　“是爱她，护她，占有她……”

　“不囿于人伦天理，不囿于世俗常纲的……”

　“禁断之欲。”

　“而我的恐惧……”

　迟汐颜话语顿住。

　她的灵魂震颤到仿若随时都会碎裂。

　但是，她还是在震颤中听到了自己的回答。

　“我的恐惧，则是……”

　“爱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