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也不是不能克服

　迟汐颜见怀中少女的情绪已经逐渐平静下来了。

　于是，她伸过手，轻轻地拍了拍陆竹心瘦弱单薄的背脊。

　“枝枝，你感觉好一些了吗？”

　“别害怕了，已经没事。”

　轻泣的少女，不着痕迹地在迟汐颜的胸口上蹭了蹭。

　明明是很舒服的触感，却有一抹凉意从颈部传出，蓦地浇灭了还未燃奇的火苗。

　“姐姐，我没事了……”

　陆竹心大感遗憾地直起了身，她擦了擦眼角的湿气。

　“我只是，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不好的事情……”

　说到这里，面前的少女又紧紧地抿起了唇。

　“过去的事情？”迟汐颜问道：“你遇上过什么吗？”

　“唔……别说了，姐姐，别说了。”少女的表情有些痛苦。“我不想再回想起来了。”

　“好吧。”迟汐颜无奈道：“既然你没事了，那我便去叫侍女来帮你洗浴。”

　说完，她站起身，准备往外走去。

　“别去！”少女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她赶忙拉住迟汐颜的衣袖：“求求你了，姐姐，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这个样子。”

　“这怎么能行呢？”迟汐颜转头，脸上带着严肃：“你脖子上的伤口，现在还不能随意触碰。需要重新处理一下。”

　“你自己又看不见，没有办法自己清洗！”

　“姐姐，求你了……我真的不想让别人碰我……”少女脸色发白，紧紧地咬着下唇，咬得发紫。

　她苦苦哀求：“求你了……姐姐了……”

　迟汐颜凝眉看着她，问：“你很讨厌别人接触你吗？”

　“嗯。”少女重重地点了点头。

　看着脸上满是抗拒的少女，迟汐颜迟疑着。

　郁离枝脸上的惊恐并非作假，她害怕着别人的触碰。

　迟汐颜明白这种感觉，她也同样不喜欢别人的接触和靠近。

　“可是，你身上的伤口，必须要让别人帮你处理。”迟汐颜说到。“这个不能拖了！”

　“姐姐……”少女依然低垂着脑袋，声音细若蚊吟。“我想要你来帮我，可以吗？”

　“我？”迟汐颜顿时僵住，她在原地呆愣了一会儿。“你确定要我来？”

　“可以吗？姐姐。”陆竹心抬起脑袋，可怜巴巴地看着迟汐颜。“我真的没有办法接受除了你以外的人……”

　一边说着，少女脸上才刚刚擦净的泪珠，又有了继续往外冒的趋势。

　“不行……”迟汐颜抿着唇，摇头拒绝。

　她仅仅只是靠近一下污渍，都会浑身上下难受得要死。

　让她去帮别人洗澡，那简直就是让她去受刑！

　“真的不行吗……姐姐？”陆竹心凄凄艾艾地说道：“我已经没有了母亲。我以为，姐姐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够依靠的人……”

　“对不起……是我的要求让姐姐为难了……”

　陆竹心抬起手，轻轻抹着脸上的泪水。

　“姐姐……你出去吧，不用在这里陪着我了。”

　“我身上还带着一面小镜子……一会儿我对着小镜子，慢慢清洗就好了，不需要麻烦其他人……”

　迟汐颜看着陆竹心可怜兮兮的样子，她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她的目光落到了少女颈部的伤口上，眸光晦明不定。

　在踌躇了片刻之后，迟汐颜忽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枝枝，你误会了，我并没有嫌弃你的意思……只是我自己有不好让人知晓的苦衷。”

　陆竹心觉得有些好笑。

　不好让外人知晓的苦衷？不就是洁癖嘛。这个丫头，现在还过不去自己心理上的那道坎。

　“不过……”迟汐颜沉吟片刻之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对着陆竹心说道。“这样吧……让天意来决定，如何？”

　“嗯？”陆竹心不解地看着迟汐颜。“天意……是什么意思？”

　迟汐颜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枚圆形的金属钱币。

　她将硬币放在掌心，对着陆竹心摊开手：“若是反面，那便是天意。”

　“枝枝……你应该尝试克服自己内心的恐惧……”

　陆竹心听完，内心嗤笑。

　这个丫头，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她自己不也没有克服自己心理上的恐惧吗？

　自己做不出这个选择，就将选择权交到天意的手上？

　迟汐颜这个丫头，是属鸵鸟的吗？

　咦？等等？好像有些不对劲。

　将选择交给天意，这不是赌徒吗？

　陆竹心眸光一闪，意识到情况并不简单。

　迟汐颜的人设是商人，也是一个丹师。

　她并不是一个赌徒啊。

　“姐姐……”陆竹心一边说着，她伸过手，轻轻地将手掌盖在了迟汐颜手中的硬币之上。

　她的目光，一直看着迟汐颜的眼睛。

　在伸手按住硬币的时候，第八境妖修的洞察力，让陆竹心十分敏锐地注意到了迟汐颜眼中的闪躲。

　嚯！那枚硬币有问题是叭。

　这小丫头，竟然在这种事情上和陆竹心玩起了心机。

　“姐姐。”陆竹心紧紧地握着迟汐颜的手。“我觉得这不能叫天意，这是我们姐妹情谊的证明。”

　迟汐颜听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陆竹心暗自发笑，现在的迟汐颜想要和她玩心机，可还嫩了点。

　居然想要用修士手段，来哄骗一个没有修炼过的小女孩？

　呵呵！就这种程度的，谁不会啊！

　陆竹心抓起了迟汐颜手中的硬币，然后随手往地上一扔。

　“诶！等等！”迟汐颜脸上惊讶。“在手上抛一下就可以了啊！”

　硬币落到了地面上，咕噜噜地打着转，一边转一边往陆竹心身边的墙角上移动。

　直到最后，硬币碰上了墙，才慢慢地停止了旋转。

　硬币的侧沿轻轻地抵着墙面，它并没有倒下。

　“姐姐姐姐！！”陆竹心抓着迟汐颜的衣袖，伸手指着立在墙角边上的硬币，一张小脸上写满了激动。

　“它不是反面，原来这就是姐姐说的天意啊！”

　迟汐颜看着那枚立起来的硬币，面露难色。她欲言又止：“枝枝……其实我想说的是……”

　“姐姐想说什么？”陆竹心说道：“我知道，姐姐向来说到做到，不会骗我，也不会食言的，对吧。”

　少女眨眼，用水汪汪的大眼睛期许地看着迟汐颜。

　迟汐颜方才想说刚刚的结果不算，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又不得不咽了回去。

　反面即是天意，这是迟汐颜自己说的。

　而现在，那枚硬币确实没有反面在上。

　可是，那枚硬币，原本就不会正面朝上啊！

　谁能想到，它竟然能够立在地上，既不是反面，也不是正面。

　顶着少女那灼人的目光，迟汐颜也只得说到：“这……这确实是……天意呢……”

　商人讲究信誉。

　以迟汐颜的性子，也实在无法做出食言反悔的事情来。

　只是，她颇有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自己答应的事情，再怎么不愿，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迟汐颜深吸了几口气，她伸手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在心里宽慰道。

　没事的，只是洗一个澡而已，很快就洗完了。

　水是干净的，人也是干净的。

　觉得脏，只是心理作用罢了！

　只要我心里觉得是干净的，那么她就是干净的！

　……

　一会儿之后，陆竹心褪去了裤子和袜子，在热腾腾的浴池边上慢慢坐下。

　她用脚轻轻地拨弄着洁净的水面。

　这水温正好。

　“姐姐。”她背对着迟汐颜，轻轻说到：“我身上的衣服，我脱不了。”

　迟汐颜看着陆竹心的背影，身体僵硬地慢慢走了过去。

　浴池的边上，早已放好了才侍女们取来的药剂。

　她现在要做的事情，对于寻常医者来说，其实非常简单。只是帮面前的少女清理伤口罢了。

　但是，这对于迟汐颜来说，却是一场磨难。

　她当初学习炼丹，学习医术只是顺带。

　巡回义诊，也只是为了获取名声和威望。

　义诊大抵只是会接触到一些疑难杂症，大部分时候都不需要她亲自上手。她需要做的，只是开一下药方，最多不过动用一下医仙谷的施针秘法。

　像现在这样，亲自动手为她人清理伤口，还是第一次。

　而第一次的门槛，是最难跨越的。

　就在迟汐颜僵硬着身子，难以下手的时候，她似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幽香气。

　这香味儿很淡，若不是迟汐颜身为丹药师，嗅觉过人，或许会被她直接给忽略过去。

　而在这股清香味慢慢顺着迟汐颜的鼻腔沁入身心之后，迟汐颜发现身上的不适感竟然消退了不少。

　这不是她第一次闻到这股香味儿了。

　这好像是郁离枝身上的体香。

　迟汐颜发现，自己竟然不排斥这少女身上的体香。

　甚至，这体香还会让她感觉很舒服。

　真是奇怪。

　她咬了咬唇，对着面前的女孩说道：“枝枝，我要开始动手了，若是疼，你就说出来。”

　“嗯。”陆竹心微微点了点头。

　迟汐颜动了动僵硬的手腕，她伸出手，用两只手指轻轻地捏住面前女孩的衣领，慢慢地往外撕。

　女孩的身体，似乎轻轻地颤抖了一下。

　吓得迟汐颜停住了手中的动作。

　她问道：“枝枝，疼吗？”

　“唔……不疼……”陆竹心低着头，小声回答。

　迟汐颜没有信她，这丫头方才的反应，怎么看都不像不疼的样子。

　她的伤口虽然已经被迟汐颜用秘法封住了，但是并不代表着伤口已经愈合。

　想要让伤口完全恢复，还需要一段时间。

　可惜的是，这个丫头没有修为。若是她身怀修为，那么迟汐颜便可以给她使用专供给修士的灵药了。

　体修使用的外伤灵药，恢复这种程度的方式，简直易如反掌。

　但是这女孩是凡人，她的身体承受不住灵药中的灵气。

　没有修为和灵力的凡人是很脆弱的，迟汐颜只能使用这种原始的办法帮她处理伤口。

　随着迟汐颜的动作，郁离枝身上的那被干枯的血渍粘在身上的衣服被他一点点地扯了下来。

　露出了女孩发红的背脊，和颈部一条长长的伤口。

　将被血污弄脏的里衣弄到一边，迟汐颜让自己放松了片刻。

　“下面，我要帮你清理伤口了。”

　她一边说着，手上拿起了干净柔软的丝巾，在毛丝巾上撒上的提前配置好的药液。

　她用沾满药液的丝巾，轻轻地替面前的女孩擦拭着伤口的周围。

　女孩疼得身体轻颤，却并未发出任何的声音。

　待到血污洗净之后，女孩脖子上的伤口才完全地显露出来。

　这是一条有迟汐颜食指那么长的刀痕。

　迟汐颜回想起来，当时若不是女孩在最后关头，用剑宗的验香石抵挡了一下刺客的攻击，触发了那块石头上的法术禁制，让刺客的攻击发生了偏移，那么那位刺客的一刀，足够将女孩的脖子完全斩断。

　郁离枝能够活下来，真的是天意。

　迟汐颜用包裹着灵气的指尖，轻轻地触摸着女孩脖子上的伤口。

　她微微垂眸，眼神莫名。

　“姐姐，怎么了吗？”陆竹心注意到了迟汐颜动作的停滞，于是便问道。“是我的伤口很严重吗？”

　“不是……”迟汐颜声音微沉。“只是想到一些事。”

　“你本来不需要经历这些东西的，是我将你卷入了这场危险的风波之中。”

　“无论是你母亲的死亡……还是你脖子上的伤口……”

　两次刺杀，两次都出自罪月楼。

　两次都是因为迟汐颜的姑姑，秦清芬。

　这些事情，迟汐颜不可能对面前的女孩说出口。

　迟汐颜若是早点看出秦清芬的言不由衷，早点阻止她，也不会让事情变成这样。

　“姐姐，我不怪你。”光着背脊的女孩，微微低下头，声音有些低落。“这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

　“如果不是姐姐，或许我已经见不到我母亲清醒的时刻了。”

　“在最后，还能让娘亲弥补一下曾经的遗憾，我觉得已经足够了……”

　“反正……我娘亲本来也活不了多久，不是吗？姐姐。”

　迟汐颜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道：“抱歉……我没有做到当初承诺的事情……”

　“没关系的，姐姐。真的没有关系……”女孩笑道：“我早有过心里准备。”

　“现在我已经没有了牵挂，可以全心全意地陪在姐姐身边，帮助姐姐达成目标，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迟汐颜话语顿了顿，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淡淡的纯白灵气包裹着她修长的手，她的动作很轻柔，指尖抿起一抹翠绿色的药膏，温柔地在少女的伤口上慢慢抹匀。

　一抹热意慢慢地涌现。

　在迟汐颜灵力的激发之下，能够让这药膏的药力被这没有修为的姑娘充分吸收。

　在做完这一切之后，迟汐颜如释重负。

　她发现，在下定决心之后，那种生理上的厌恶感，也并不是不能克服。

　当然，也是因为这女孩身上的清甜体香，她并不讨厌。

　甚至，还有点喜欢。

　“我有一个疑问，不知道该不该问。”

　“姐姐请说。”

　“你娘亲在临终前……口中所说的那个女婿是怎么回事？”

　“还有，女子与女子之间能够孕育后代的谬论，她又是从哪里听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