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愿以人类的姿态

　　玫瑰？

　　希尔愣了一下，思维立刻反应过来，跳跃出《鲜血与玫瑰的领主》、玛丽·西卡勒的玫瑰画本以及罗赛姆郡漫山遍野繁盛热烈的玫瑰，恍若鲜血浸满大地。

　　红眸翩跹眨动，

　　而当他再向着瑟琳娜的微微敞开的领口处，寻望那朵艳丽如血的玫瑰，却只有大片细柔滑腻的雪玉，两弧柔光圆润的奶月，被茜红的细绳蕾丝内衣温柔包裹。

　　幽幽地缭绕鼻尖，罗赛姆玫瑰的香气优雅而浓烈，晕染着少女肌肤的温度。

　　“希……希尔……你好点了吗？”

　　小声糯糯细语，

　　瑟琳娜俏丽可爱的羞涩得透红欲滴，萦绕着朦胧水雾的碧绿眼眸之中却又一瞬间流光溢彩，深深倒映着希尔稍稍病弱却越发诱人的漂亮小脸，灼灼而燃，

　　“嗯。”

　　依然苍白着脸色，希尔在瑟琳娜的牵扶下缓缓坐起身来，温柔细语，

　　“谢谢，很漂亮哦～。”

　　少女微微愣了一下，

　　却看着小伯爵稍稍凑近她的耳畔，娇红的唇轻啄了一下，湿糯糯的甜蜜。

　　纤细白皙的手指小小地在她心口点画了一个圈，

　　“希尔很喜欢，瑟琳娜。”

　　”哎？”

　　怦的跳跃了一下心脏，少女愣在原地，耳尖赤红滚烫。

　　等回过神来，小伯爵却早已离开，怀中空空如也，余韵清纯雅致的紫罗鸢尾的浅香。

　　呵，就这点本事，

　　还和我玩儿这一套。

　　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呆木木的瑟琳娜，希尔不屑地轻笑一下了，

　　真是可笑。

　　扭过头去，小伯爵拄持着手杖，再一次望向奴曼，

　　此刻，这个少年妓子比刚刚更加虚弱，神情姿态却又越发狂热迷离，简直——就像是在燃烧一样。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搜寻着刚刚的记忆，希尔稍稍攥紧拳头，再次涌出的剧烈痛苦仿佛要将大脑撕裂一般，显然这具身体极度抗拒着那些回忆。

　　咯吱咯吱，紧咬牙关，小伯爵紧紧地盯着眼前这异常熟悉的一幕，口中喃喃着那个跃入脑海之中的词汇——【羊牲】，思虑千转，

　　祭品。

　　奴曼·德西卡是祭品，是献予某种东西的羊牲，很直白简单。

　　那么，那群人将祭品献上以后，是为了得到什么呢？

　　希尔细细地摩挲着下巴，玫红色的眼眸中光色闪烁——

　　说不定就是【恩典露水】呢？

　　将他人生命献上，

　　为自己祈求生命。

　　确实很像是兰钦塔尔的那些贵族能够干得出来的事情。

　　不过，虽然这样倒是说得通了，但中间过程却缺了很多东西。

　　安若琳娜她们面对的那个怪物呢？那又是从哪一个环节里冒出来的呢？

　　呜——呜——呜——脚下，一声接着一声，似欢求，又似哀鸣，不断回荡在安静的屋子里面。

　　“我知道你惨，但单纯是惨又有什么用呢？苦难就是苦难，苦难本身没有任何意义。”

　　总觉得稍差一线的小伯爵用手杖轻轻打开了它伸过来的手，低头冷冷地俯视着这个可悲可怜的妓子，深深蹙眉，冷酷薄凉地说道，

　　“明明亲身遭受了一切，却留不下一丁点有价值的信息，你如果在那里只会哭泣悲号的话，到死都改变不了什么。”

　　“他确实快死了。”

　　安静温柔的响音，黛尔菲娜缓缓地走到希尔的身旁，仿佛看着一具肮脏污秽的尸体一般，淡漠地望着地上还在痉挛的奴曼，

　　“他的灵魂此刻正在一点一点崩碎分析，即将要到最后时刻了。”

　　“嗯？”

　　希尔愣了一下，回头观察着这个苟延残喘的少年——欢快的声音依然春意盎然，扭曲挣扎的身体依然动作有力，

　　唯有一双眸子，越发浑浊黯淡，在死亡的阴影笼罩下一点一点失去光芒神采。

　　“可是我们现在什么都没干呐？他怎么就突然要快死了？”

　　“不，与我们无关。”

　　黛尔菲娜轻轻地摇了摇头，紫色的眼眸沉静地看着面前的希尔，缓缓解释道，

　　“是他身上的这种献祭的符画印记，还有更加高层次的怪异，逐渐将他的灵魂异化，而后一点一点崩解成碎片。”

　　“还有救吗？哪怕只是让他在死前说出一两句对这个事件有用的话呢？”

　　深深吸气，希尔紧紧地皱起了眉头，轻声询问道，

　　“没有用的。”

　　女仆小姐摇了摇头，漠然无情地一字一句解释道，

　　“他现在整个灵魂已经被浸染堕落得太深了，尚未被侵蚀的人类部分也就只剩下了一点点残渣碎末还在挣扎坚持，就算救出来了也不可能表达出任何有用的东西，而且也还是会死。”

　　“……”

　　沉默，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可悲地竭力挣扎，却更宏大而邪恶的力量下在完全没有作用的妓子，

　　希尔记得之前安若琳娜说过，

　　这个叫做奴曼的妓子，只想离开那些肮脏污秽的地方，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铮——剑鸣，清越锋锐的音色。

　　“在彻底异化堕落前，他现在还剩一点人类的灵魂是吧。”

　　小伯爵沉静冷彻地轻声说道，

　　黛尔菲娜点了点头，看着希尔从一旁取过一柄长剑，向着前方匍匐在地的身影缓缓刺去，

　　“至少以人类的姿态离开。”

　　剑光凛冽，一如明月。

　　落入奴曼浑浊黯淡的眼瞳之中，稍稍照亮几分。

　　在死亡的最后时刻，

　　他仿佛恢复了一点意识，怔怔地仰起头来看着那柄刺向他的长剑。

　　呜——呜——

　　悲戚而绝望的低吟，他张了张嘴巴，却无法再发出人类的声音。

　　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而后犹豫着、恐惧着，

　　最终却缓缓地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了那柄剑的剑刃，死死地紧握着，划破了掌心，他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得轻松而解脱，

　　身躯一点一点向前，迎合着剑锋，深深地刺入胸膛，洞穿心脏，剧烈的疼痛，鲜血淋漓地淌流下来。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来，

　　恐惧又悲伤地看着面前的高贵矜雅的美人，目光之中充满了羡慕、向往和深深的怨恨，

　　静静地看着，深深地看着，

　　一点一点化为低微的感激。

　　沉寂，缓缓闭上双眼，如珠的泪滴落下，殷红如血。

　　希尔沉默安静地看着，

　　奴曼·德西卡，轻轻地呼出了最后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