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2 节

第0002章 吃醋

静静喜欢你 · 公孙罄筑 · 5,553 字

回到公寓,门在身后合上,将外界的一切喧嚣隔绝。客厅裡只留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光线柔软得像一层薄纱。

我脱下鞋子,身上还裹著那两件外套,却没有立刻脱下,只是抱著那件白大褂,缩在沙发的角落裡,像一隻找到巢穴的动物。

公寓裡很安静,只有冰箱运转的低鸣,和我自己的心跳声。我下意识地划开手机萤幕,萤幕的光映著我的脸,上面没有任何新通知。

就在我准备锁上萤幕时,它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一条新的讯息,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发信人是——周既白。

我的呼吸瞬间滞住了,指尖僵硬地悬在那条讯息的上方,不敢点开。

过了好几秒,我才像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条讯息。

讯息的内容很短,只有四个字,和他的人一样,简洁,又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命令感。

那四个字清晰地躺在对话框裡,彷彿有重量,压得我的心尖都微微颤抖起来。

我盯著那几个字,反覆地看,一遍,两遍,三遍……直到确定自己没有看错,直到那四个字在我脑海裡烙下了印记。

“衣服还我。”

我盯著那句“衣服还我”,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又酸又涨。这件带著他体温和气息的白大褂,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关于他的实证。

我不想还。

至少,不想那麽快还。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扼杀。我咬著下唇,手指在萤幕上飞快地敲打,编织了一个笨拙的谎言。

“髒了,我会买件新的还你。”

讯息发送出去的瞬间,我的心跳得更快了,像在做一件坏事,既紧张又带著一丝小小的,理直气壮的佔有慾。

我将脸更深地埋进那件白大褂裡,嗅著那股能让我平静下来的消毒水味,想像著他看到讯息时会有的表情。会是皱眉?还是根本懒得回应?

几分钟过去了,手机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我有些失落地将手机扔在一旁,抱著白大褂,准备去冲个澡。

就在我站起身子的时候,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我几乎是立刻扑了过去,悬著的心在看到萤幕上他的名字时,猛地落回了原地。

点开,依旧是简洁的几个字,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我所有的僞装。

他回:“你住哪?”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不是在问我什麽时候还衣服,也不是在意那件衣服到底髒了没有。

他是在问,我住哪。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他要过来。或者,他要派人过来。取回那件本就不该留在我这裡的,属于医院财产的白大褂。

一时间,我分不清心裡是惊慌还是雀跃。

我捏著手机,指尖发凉,那个我从未对任何人透露过的地址,此刻就静静地躺在输入框裡,等待著我一个决定。

那句“你住哪?”像一道惊雷,在我脑内炸开。恐慌瞬间淹没了方才那点雀跃,我几乎是凭著本能,编造了另一个更拙劣、更决绝的谎言。

我的手指颤抖著,在萤幕上打下那行字,每个字都像是在割捨,却又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

“衣服我已经丢了,我会再买一件给你。”

发送键按下的那一刻,我几乎能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我亲手推开了他,用最愚蠢的方式。

这一次,手机沉寂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真的被激怒了,或是彻底失去了耐心,准备将我从他的世界裡清除。我缩在沙发上,怀裡空落落的,那件被我宣判“死亡”的白大褂,此刻正静静地躺在身边,成了我谎言唯一的证人。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地关掉手机时,萤幕再次亮起。

还是他的讯息。

我的呼吸凝滞了,指尖悬在空中,不敢触碰,仿佛那是一烧红的烙铁。

最终,我还是点开了。

只有三个字,却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更让我无力,更让我……心虚。

他回:“地址。”

不是问句,是陈述。

命令的,不容置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陈述。

他根本不信我。

从头到尾,他都没相信过我那些漏洞百出的藉口。

那种被一眼看穿的窘迫感,瞬间席卷全身。他就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医生,而我这个撒谎的病人,在他面前,所有的心计都显得如此可笑和幼稚。

我捏著手机,感觉脸颊在发烫。手机萤幕的光映著我的眼睛,那裡面倒映出的,是一个不知所措的,狼狈的自己。

他知道我在撒谎,但他没拆穿。

他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逼我无路可退。

那个被我死死守护的秘密——我的住处,此刻,就悬在我和他的指尖之间,只等我投降。

那句冰冷的“地址”像最终审判,悬在萤幕上,也悬在我的心尖。我甚至能想像到他打出这两个字时的表情,一定是他那副惯常的、没有任何波动的淡漠。

恐慌和倔强在我心裡激烈交战。

承认,就等于彻底投降,将自己最后一点隐私暴露在他面前,任他看穿我所有的小心思和可悲的佔有欲。

不回……

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被我紧紧抓住。对,不回。反正他不知道我是谁,更不知道我住哪裡。医院那麽大,来来往往的病人那麽多,我只是其中一个不起眼的影子。他不可能找到我的。

这样想著,我心裡那点被看穿的窘迫,似乎被这种侥倖心理冲淡了些。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极其重大的决定,用颤抖的手指,长按了手机的锁屏键。

屏幕暗了下去。

那两个字消失了,世界瞬间安静了。

我将手机面朝下,扔在沙发的另一头,彷彿那是一颗定时炸弹。然后,我抓起身边那件罪魁祸首——那件白大褂,猛地站起来,几乎是跑着衝进了卧室。

我打开衣柜最深处的抽屉,将它迭得整整齐齐,藏在所有我最珍视的裙子下面,再用几件旧T恤盖住,像是在埋葬一个秘密。

做完这一切,我才拍了拍胸口,靠在衣柜上大口喘气。

很好,眼不见为净。

他找不到我的。

我一遍遍地在心里对自己说,试图让自己相信这个谎言。

我回到客厅,重新缩回沙发的角落,双手抱膝,将自己圈成一个安全的姿势。屋裡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狂乱的心跳,还有那种……一丝丝不对劲的、空落落的回音。

我努力不去想手机,不去想他,不去想那句“地址”。

可越是这样,他的脸,他说过的话,他看我的眼神,就越发清晰地在脑海裡盘旋。

那种被盯住的感觉,怎麽挥之不去?

就好像,即使我关掉了手机,切断了联繫,他的目光依然穿过了这座城市的无数灯火,准确地落在我身上。

这种感觉,让我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心慌。

隔天的阳光似乎都比往日要刺眼一些。一夜未眠,眼底带著些许青黑,但脑子裡那个“绝不投降”的念头却异常清晰。

我要买一件新的白大褂,一模一样的。

这个想法成了我唯一的救命稻草。我抓起手机,甚至不敢看是否有未读讯息,直接拨通了那个我最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起,传来江时序温和的声音:“未语?”

我甚至来不及打字问候,手指在萤幕上飞速敲击,将我的计画和盘托出。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我能想像到他微蹙的眉头,但他最后还是温柔地回了句:“好,你在哪裡,我去接你。”

约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见面。

推门进去时,一眼就看到了他。江时序坐在靠窗的位置,穿著一件乾淨的浅棕色针织衫,午后的阳光落在他柔软的髮梢,让他整个人都像一幅温暖的油画。他看到我,眼裡的笑意像水波一样漾开。

他站起身,自然地替我拉开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将手机推到他面前,屏幕上显示著我刚刚打好的话:“时序,你穿M号的对吧?”

他点点头,目光裡带著探询:“是,怎麽了?”

“我需要你帮个忙。”我打字,语气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急切。

“什麽事?”他的声音依旧温柔。

我深吸一口气,打出那句关键的话:“我需要一件白袍,跟你尺寸差不多的,你知道去哪裡买吗?”

江时序愣住了。

他看著我,眼神裡的温柔慢慢被一种複杂的情绪取代,有困惑,有心疼,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黯然。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我,那种目光,让我所有精心构筑的镇定,都开始出现裂痕。

为什麽要用“差不多”?

为什麽是白袍?

这些问题,他没问出口,但他的眼神,已经问了千遍万遍。

空气仿佛凝固了,咖啡厅裡悠扬的爵士乐,此刻听在耳裡,只觉得刺耳。

我有些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温热的咖啡杯壁。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江时序终于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著一丝叹息。

“未语,”他轻声说,“你告诉我,是为了谁?”

江时序的目光微微一颤,他像是听到了什麽意料之中却又依旧刺耳的答案。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一片阴影,掩去了那裡面翻涌的情绪。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沉默地拿起了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消化这个消息。

“未语,”他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低,带著一种无可奈何的温柔,“就算尺寸差不多,每个品牌、每个医院的版型也会有些许差异。我直接陪你去找,会比较快。”

他说著,便从口袋裡拿出车钥匙,动作自然地站了起来,彷彿这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小事。

他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那份温柔裡藏著不容置喙的坚定,就像他从前陪我练琴时,总是耐心地说,这裡不对,我们再来一次。

“走吧。”他看著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倒映著我有些不知所措的脸。

他率先向门口走去,高瘦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跟在他身后,心跳得有些乱。我没有告诉他,那件白袍并不是弄髒了,而是被我像个小偷一样藏了起来。

走出咖啡厅,阳光洒在身上,却驱不散我心裡那点莫名的愧疚。

江时序为我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我坐进去,车裡飘著淡淡的香薰味道,是他喜欢的雪松味,安静而沉稳,一如他本人。

他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系上安全带,然后侧过头看著我,轻声问。

“你想先去大的医疗用品店,还是医院附设的药局看看?”

江时序温和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他似乎看穿了我语气裡的不确定,也看穿了我对这件事的无知。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那笑容裡没有嘲讽,只有全然的包容。

“放心,医疗用品专卖店一定会有。”他安抚道,声音平稳得像是给我吃下一颗定心丸。“医学生、实习生,甚至一些私人诊所的医师,都需要自行添购。只是材质和版型选择比较多。”

他解释得条理分明,像一位耐心的老师,正在给我普及一个全新的领域。

“至于医院附设的药局,”他顿了顿,侧头看著我,“多半只会有标配的,可能尺寸选择不多,但基本款肯定是有的。”

他说完,没有催促我做决定,而是静静地等著,将选择权完全交还给我。那份耐心,让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了些。

我看著他,他总是这样。在我最慌乱、最无措的时候,永远像一座沉默的灯塔,温柔地为我指引方向。

“先……先去医疗用品店看看吧。”我终于在手机上打下这行字,声音虽然没发出,但决心却定了下来。

“好。”江时序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启动了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车裡的音响没有开,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转声和窗外流淌而过的城市噪音。这份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带著一种熟悉的安心感。

我偏过头,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玻璃上映出我模糊的倒影,和身旁江时序专注开车的侧脸。

那种奇怪的、被周既白盯住的感觉暂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江时序无言的陪伴。

他什麽都没问,却好像什麽都知道。他知道我撒了谎,知道我为了另一个男人而心慌意乱,但他没有拆穿,也没有责备,只是默默地,陪著我一起,去完成这个荒唐的补偿仪式。

那件崭新的白袍被紧紧抱在怀裡,布料的质感比我想像中要硬挺,带著一股陌生的工厂浆洗气味,取代了周既白身上那种令人安心的消毒水香。

心裡像揣了隻兔子,一路上都坐立难安。

“去急诊室。”我在手机上对江时序打字,语气急促。

江时序没有问为什麽,只是透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杂得像深海,但他什麽也没说,只是依言调转车头,朝著那个我既嚮往又恐惧的地方驶去。

急诊室的景象一如既往的混乱。

刺鼻的消毒水味、仪器鸣叫、行色匆匆的护士和病人家属,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紧绷的网。

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周既白站在护理站前,正低头看著一份报告,眉头微蹙,侧脸的线条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他似乎没注意到周遭的喧嚣,整个人散发著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抱著白袍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

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刑场一样,一步步走向他。江时序就静静地跟在我身后半步的距离,那道沉默的目光让我的后背有些发烫。

“周医师。”我轻轻地喊了他一声,当然,没有声音。

他似乎是听到了我脚步声的停顿,缓缓抬起头。

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还是那样的淡漠。但随即,他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看到了我身后的江时序。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整个急诊室的温度都下降了。

周既白的眼神冷了下来,那不是单纯的不悦,而是一种更锋利、更具备佔有性的审视。他的目光在江时序身上停留了两秒,那两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流在噼啪作响。

他没有说话,但那种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对江时序,非常、非常不喜欢。

我被他看得心裡发毛,赶紧双手将怀裡的白袍递了过去,像是在献上赎罪的祭品。

他终于将视线从江时序身上收回,落在我抱著的白袍上。他的眉毛挑了一下,眼神裡的怀疑几乎是毫不掩饰。

他没有接。

就那样看著我,等著我解释。

我感觉到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脸颊,被他那样审视著,尤其是还带著身后江时序那道沉默却无比沉重的目光,我几乎要站不稳。

我慌乱地转过身,不去看他那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飞快地打开手机备忘录。

我的指尖在冰冷的萤幕上颤抖,打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在挣扎。

“这个……还你。之前那件,我弄髒了,就……丢掉了。这件是新的,一模一样的,应该可以吧?”

打完这几行字,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完成一项艰钜的任务,将手机屏幕举到他面前。

周既白的视线从我发烧的脸颊,慢慢移到手机萤幕上。他逐字逐句地看著,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那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令人窒息。

他看完后,目光再次落回我怀裡那件崭新的白袍上,眼神裡的嘲讽几乎要满溢出来。

“丢掉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在哪裡丢的?”

他的问题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刺向我谎言的最薄弱处。

我的心猛地一缩,抱著白袍的手臂不自觉地收得更紧,那崭新的布料几乎要嵌进我的肉裡。

我词穷了,脑子裡一片空白,只能无措地看著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似乎根本不需要我的回答,因为他根本不在乎那件白袍的下落。

他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瞬间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也彻底将身后的江时序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那股强烈的消毒水气味混合著他身上独有的、清冽的男性气息,将我整个人笼罩。

他的视线没有再看我,而是越过我,再一次,冷冷地、像看一个入侵者一样,看著我身后的江时序。

然后,他对我说,或者说,是对著我们两个说:

“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