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3章 Chapter101:“德国人的婊子”

锄头“锵”得一声挖进地里，随着泥土被一起翻出的，是几条红蚯蚓。

修道院的菜园里，女孩儿穿着衬衣、挽着两条裤腿，赤脚踩在湿润的泥土里；

她挥舞着锄头，挖出了几列整齐的土坑，下颌上挂着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耳边的碎发亦在风中随着白蝴蝶一起翩翩起舞。

开垦好这片菜畦之后，她从怀里取出那叠被油纸包好的菜籽，小心翼翼的将它们一撮一撮地撒进土坑里，神情之严峻、像是在进行某种化身实验。

而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穿着一袭玫红色春装、坐在台阶上优雅品茗晒太阳的弗朗西丝卡；

这个佩戴着珍珠首饰、鬓边簪着玫瑰花的女人，仿佛是来郊游的贵妇人一般、自带了茶具与野餐布垫；

她慵懒优雅的坐在绣着小雏菊的野餐布上，一手扶着地面，一手端着骨瓷茶杯，时不时眯起眼睛、享受着迎面而来的春风，然后就像看歌剧一般欣赏着在菜园里辛勤劳作的艾斯黛拉。

对于自己这位无时无刻不在保持精致的好友，艾斯黛拉早已习以为常；撒完手里的菜籽后，她一边将土盖回去，一边笑着问：

“你真的就打算只在旁边看着、不过来帮忙吗？”

“我好不容易熬到春天，现在正是晒太阳补充精力的时候……再说了，你这一个人不是也干得挺好的吗？”

弗朗西丝卡悠哉悠哉地喝了一口手里的红茶，不急不慢的回答了她。

艾斯黛拉无奈的笑着摇摇头，就问：“可是这大好的时间，你为什么不去和别人社交野餐、反而跑到这里来看我种菜呢？”

“没有你在，社交也挺无聊的，”

说到这里，弗朗西丝卡便放下手中的茶杯，作出了促狭玩味的表情：“不过虽然你不在，有关于你的故事可也一点儿都没少……”

“关于我的故事？”

“是的～比如有人说因为玛蒂尔达勾引兰达，所以你醋性大发、动用手中的权利将她从巴黎赶走了……还有人说你和可可·香奈儿达成了不为人知的交易、要成为她的新老板……还有你的修道院！有人说你收养孩子、是为了培养新的纳粹……”

弗朗西丝卡一件件、一桩桩说给她听；

艾斯黛拉越听越觉得离奇，到最后更是一整个吃了苍蝇的恶心表情：“这么离谱的谣言到底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我明明从来没有做过那些事！”

“在那个圈子里，越真实的事情越无人问津，反而是这些虚假得不得了的事情，最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弗朗西丝卡无奈的耸耸肩，而艾斯黛拉则是冷笑一声、幽幽道:“难怪兰达总算是说上流社会的人士都是一群傲慢的蠢驴……如今看来，他的评价是对的！”

听到这话，被无意间扫射到的弗朗西丝卡挑了下眉，然后便垂眸自嘲般的笑了笑；

她看着女孩儿拿起水壶给地里埋好的菜籽浇了水，接着就去整理墙边的那架绿油油的爬藤系植物；

靠墙插着的几根细竹竿上，那蓬不知名的爬藤系植物、正在春日的阳光里散发着勃勃生机；它们毫无头绪的胡乱生长，互相牵连、互相攀缘的爬上竹竿最顶端；而在那繁茂的绿叶间，白紫色的小花苞已经三三两两的开放，娇小玲珑，看上去十分可爱。

弗朗西丝卡看着女孩儿动作熟练的施肥、除虫，目光清浅而柔和，神情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温柔：

“这是什么植物？艾拉。”

她问。

“豌豆。看上去长得很不错，对吧！”

艾斯黛拉冲她得意的挑眉，满脸都是骄傲与得意：“以前在乡下的时候我也种过豌豆，但是却没有现在的长得好！”

提起自己的乡下生活，她扶了扶自己的腰，欣慰的望着亲手打理起来的菜园，感慨说：“我真的很感激我爸爸教会了我怎么种地，来自土地的踏实感真的是其他东西无法比拟的。”

闻此，弗朗西丝卡微微一笑，意味深长的道：“你知道吗？很多人都到达一定的地位之后，都会刻意掩饰自己的从前……但是你却不一样。”

“我的过去没什么好掩盖的，因为来自乡下也并非什么丑事，”

艾斯黛拉从豌豆丛里捻起一只瓢虫，一边用指尖逗弄它，一边说：“我很庆幸我父亲教会了如何种地，因为这让我不再害怕任何事情……即使外面战争再打上几十年、即使所有的财富都被人抢走，那我也可以和我在意的人一起躲去全世界最荒无人烟的地方、靠种地来养活自己……这世上的许多事情都会改变，但是土地却是永恒的。”

“……”

她的话语让弗朗西丝卡陷入了沉默，她远远地望着那一身朴素、赤脚站在泥土里的女孩儿，过了好半天之后，才突然开口说：

“有时候我很羡慕你。”

“羡慕我？”

“羡慕你的坦然，羡慕你身上那股花不完的力气。”

弗朗西丝卡抚平腿上的裙摆，垂眸说：“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这样坦然面对自己的过去和未来……在如今的巴黎，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他们既没有勇气去承受失去一切的未来，也没有办法回到过去……而我也是如此。”

“……”

艾斯黛拉远远地看着廊下的弗朗西丝卡，明白了她那高傲外表下的不安与迷茫——她曾经羡慕过她、嫉妒过她；她的美丽、她的优雅、她瘦削的身材、她无所不能的社交本领……她曾经觉得自己离她很遥远，但是现在，她觉得她们是这个时代里最平等的女人了。

“过去和未来都没什么可怕的。”

女孩儿折下一枝含苞待放的豌豆花，笑着说：“只要还活着，每天的日子就都是不一样的……或许有时候会很糟糕，但糟糕的事情总会过去。”

艾斯黛拉采了一小束豌豆花，一边向廊下的弗朗西丝卡走去，一边含笑对她道：

“别让‘未来’和‘过去’困住自己，茜西……你很棒、很优秀，比你想象的更加勇敢、更加厉害！我们没什么可害怕可担心的！”

她走到她面前，将手里那束白紫色的豌豆花递给她；

弗朗西丝卡的目光自女孩儿脸上、落至她手上的花朵，她伸手接过、低头看着，心中酸甜掺半，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虽然只是豌豆花，但是看起来也很漂亮对吧！……待会儿我会送你一些豌豆种子，你可以拿回家自己种。”

艾斯黛拉在弗朗西丝卡身边坐下，沾满泥土的赤裸双脚、和女人脚上那双精致的浅粉色麂皮高跟鞋亲密地挨在一起：

“我们可以自己种花种菜，可以自己去创造一切。我可以，你也可以的。”

“……”

眼睛酸胀无比，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流出来。

弗朗西丝卡将这归咎于太过温柔的春风，于是便在风迎面吹来时闭上了眼睛……

脑袋歪斜几寸，轻轻靠在了女孩儿稚嫩的肩膀上；女人用掌心拢着怀里的豌豆花，阖眸喃喃道：

“永远别离开我，艾斯黛拉。”

“你是我永远的好朋友，茜西。”

艾斯黛拉握住她的手，微笑着回答；

而这双紧握的手，则跨越了时间的长河、跨越了世事的变迁，一直握到了白发苍苍的垂暮之年。

……

今天修道院给四月份出生的孩子们举办一场共同的生日派对，而被弗朗西丝卡和艾斯黛拉共同解救的伊莱娜也在其中。

时间过去一年多，这个小姑娘已经长大了不少。她很聪明、学习很用功，而且比其他孩子成熟稳重，几乎从不捣乱；无论是来帮忙授课的大学生，还是日常照顾他们的修女都对她称赞不已，对此艾斯黛拉很欣慰，特地为她单独准备了一只精美的羊皮日记本作为生日礼物——

“生日快乐，伊莱娜。”

礼堂外的走廊里，艾斯黛拉将系着红丝带的日记本笑着递了出去。

“……这是给我的吗？”

对于这份礼物，伊莱娜惊喜又惊讶，她小心翼翼的接过日记本、抚摸着上面的红色丝带蝴蝶结，满眼都是喜爱。

“是的。用完了的话，记得告诉我哦！”

艾斯黛拉笑眯眯地摸了摸她毛茸茸的栗子色脑袋，而伊莱娜则是抱着日记本呆站了半晌，然后突然一下冲进她的怀里，紧紧抱住了她——

“谢谢你，艾斯黛拉……谢谢你送给我的礼物……”

小姑娘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艾斯黛拉心脏发软，就抱着她、低头吻了吻她的脑袋，轻声说：“你一定要平安长大、过得快乐幸福……你以后要做个幸福快乐的人，我亲爱的小家伙！”

“那你呢？等我长大之后，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小姑娘将脸埋在她怀里哭着询问。

“……”

听到这个问题，艾斯黛拉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想了想，就温声回答说：

“我无法保证我以后是否还会陪在你身边，但是我想我们都不会忘记现在一起共度的日子的。”

说着，她就蹲下来，温柔地擦去伊莱娜脸上的泪水，笑着对她说：“以后即使是一个人，也要勇敢的去生活！你的人生还有那么长……等战争结束了，你就可以像小鸟一样想飞去哪儿就飞去哪儿！”

“我会永远记住你的……等我长大之后，我会给你写信。”

伊莱娜噙着眼泪，无比认真的对她说；

艾斯黛拉感动不已，于是便点点头、用力的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等她们回到礼堂里时，孩子们已经在修女们的带领下开始分点心和炖肉吃。

偌大的礼堂里充满了孩子们欢声笑语……孩子们虽然穿着宽大不合身的灰色粗布衣服，但每张小脸都干净又明亮；年纪稍大一些的孩子开始照顾年纪小的孤儿，教他们使用餐具、帮他们盘子里的蔬菜和炖肉切小。

他们叽叽喳喳的吃着、笑着，互相道生日快乐、分享各自的生日愿望；

看着孩子们天真烂漫的笑脸，就连一向冷艳如冰山美人的弗朗西丝卡也忍不住扬起了嘴角。

吃完点心和炖肉后，艾斯黛拉和修女们拎着糖果篮给他们分糖果；孩子们像蜜蜂似的围上来挑选争抢自己最想要的糖果，哄哄闹闹的、好不热闹！

而这副失控的场面最终被“助教”凯瑟琳·迪奥小姐控制住——她大吼一声“安静”，孩子们顿时像受惊的斑鸠鸟似的散开。

在她严厉的注视下，孩子们逃回餐桌边坐下，安静的等待着分糖果。

望着这位气势非凡的年轻女士，艾斯黛拉忍不住朝她投去了敬佩的目光；

她和修女们拎着糖果篮，一人一把的分配着糖果，有的孩子会甜甜地笑着道谢、将糖果藏进衣服内衬的口袋里，而有的则迫不及待的将巧克力塞进嘴里、一脸幸福的咀嚼着。

轮到一名年纪稍大的男孩子时，艾斯黛拉照例抓了一把糖果递给他，笑着说了句“生日快乐”，可对方却没有接过糖果，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凳子上；

艾斯黛拉有些疑惑的抬眼去看他，结果却撞进了一双充满仇恨的黑眼睛里——

“我不要你的糖！”

男孩儿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糖、朝她的脸用力砸了过去；

艾斯黛拉一惊，急忙闭着眼睛躲开；糖果随即咚咚地落了一地，周围的孩子立刻蹲在地上抢着将其捡起。

这猝不及防发生的一切让在场的大人们都呆住了，几秒钟后，她们纷纷急步走了过来；

弗朗西丝卡一脸谨慎地搂住艾斯黛拉、询问她是否有被砸伤，修女们则围绕着她道歉进行安抚；

凯瑟琳生气地教训着那个男孩儿、勒令他进行道歉，而男孩儿则是红着眼睛站在原地、用那双充满仇恨与愤怒的眼睛望着艾斯黛拉、朝她大喊道：

“你是德国人的婊子！——你们杀了我的父母！——我恨你！——我恨你们！——”

骂完之后，男孩儿哭着跑出了礼堂；

凯瑟琳怒火中烧，一边低骂“小畜生”、一边想要追出去；

而艾斯黛拉则是拦住她，沉默地对她摇了摇头……

礼堂里，原本的愉快热闹气氛就这样变得沉寂；

孩子们坐在餐桌边、呆呆地望着大人们，眼睛里充满了茫然与不知所措，而其中一名年纪稍小的孩子则是向朋友不解的小声问：

“什么是‘婊子’？”

“……”

两三下分完剩下的糖果后，孩子们被修女们带去花园里做游戏。

艾斯黛拉回到了自己的菜园，坐在门廊的台阶上发呆，而弗朗西丝卡则是陪伴在她身边，轻声安慰说：

“别把一个孩子的话放心上，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闻此，艾斯黛拉回以好友一个心酸的微笑，黯然道：“或许他说得也没错……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我确实是‘叛徒’和‘帮凶’……”

“你怎么能这么想呢！”

弗朗西丝卡蹙眉打断她，一脸严肃的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你付出了这么多的时间和心血、保护了这么多的孩子！如果不是你、他们会被送往集中营和毒气室！”

“可我确实是德国人的妻子……”

艾斯黛拉垂头丧气地将脑袋趴在了自己的膝盖上，“我背叛了我的国【兰 20兰53兰08 生 整理】家、爱上了我的‘敌人’……在别人眼里，我做得再多、都是‘德国人的婊子’……”

“可是这世界上没有任何法律规定我们应该为了所谓的‘气节’去死！”

弗朗西丝卡有些生气的快速道：“给德国人投降的是政府里的那些男人们！男人们给德国人服务是‘迫不得已’、女人们被德国人抢占就是‘背叛祖国’的‘婊子们’！这世上根本没有这样的道理！”

说着，弗朗西丝卡便冷笑一声，怅然道：“战争发生时，从来没有人询问女人们的意愿……但在战争输了之后，他们既想拿女人当赔款、又想女人们为了他们的尊严去死……我们没办法满足他们的愿望，艾斯黛拉……我们都是人，有着自己的选择和意志。我们从来没有伤害任何人、做错任何事情——你得永远记住这一点。”

听完好友的话，艾斯黛拉心里好受了许多，她握住好友的手、将脑袋靠在她的肩上，叹着气说：

“我只是有一点儿寒心而已……但是我不打算就这么放弃；无论别人怎么想，我都想保护好这群孩子，让他们平安长大。”

“那那个男孩儿呢？我不觉得他会这么老实的待在这里。”

弗朗西丝卡皱眉问。

“……”

这个问题难倒了艾斯黛拉，因为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从孤儿院闷闷不乐的回到家里后，兰达一眼便看出她的情绪不佳；

于是趁着晚饭前的空隙，他像抱小孩似的将她抱在膝盖上、与她好好亲昵了一番，然后吻着她的脸颊问：

“发生了什么？怎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呢？”

“我、我遇到了一件‘麻烦事’……”

艾斯黛拉有些迟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向他说那件事；

“什么‘麻烦事’？关于你的孤儿院的么？”

兰达摸着她下巴，嗓音低柔的问。

“……嗯。”

犹豫之后，女孩儿选择了和盘托出；

然而听完之后，德国人既没有生气、也没有震惊，只是了然一笑，揉按着她的手掌道：

“当你选择帮助一个人的时候，就注定要承担被人辜负善意的后果。这是你的‘必经之路’，我亲爱的艾斯黛拉～”

“所以我该怎么办呢？我该怎么让他放弃仇恨？”

艾斯黛拉眼巴巴看着他，问。

“这个问题无解，我的小艾拉。”

兰达勾唇一笑，将她搂在怀里、隔着衣服亲了一口她的胸脯：“犹太人是个擅长仇恨的名族，自数千年前起就是如此。你帮助了他们，但他们从不心怀感恩；我早就提醒过你他们被厌恶的原因，只不过你不相信我而已～”

“因为你那根本就是偏见！”

艾斯黛拉推了一下他的脑袋，郁闷的反驳说：“他们只是孩子……犹太人的孩子和其他人的孩子有什么不一样呢！他们还小，什么都不明白就怀揣上了仇恨……这样下去，他们就算长大了、也会因为仇恨而过得痛苦……我不希望他们过这样的人生！”

“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们作为旁观者无权干涉。”

兰达耸耸肩、不以为意的道：“作为一个善良的保护者，你能让他们活着长大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如果他们不领情的话，就让他们去死好了。反正世界上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没两样！”

“……”

德国人对于他人生命的漠视态度令艾斯黛拉有些无奈，她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办法在这件事上寻求到他的帮助，于是便暗自叹气一声、开始思考其他的解决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