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两百一十八块
上门打扫卫生的美熟女保洁阿姨 · 佚名 · 4,184 字
七月二十三号,周二。
澜城连续第七天发布高温橙色预警,气象台说今天最高气温四十一度,打破了近十年同期纪录。安居小区的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旧墙皮和霉味的闷热气息,电梯坏了三天了,物业说配件在路上,不知道路有多长。沈若兰从五楼爬上来的时候,后背的T恤已经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汗渍。
今天没有排班。赵丽华前天发了本周的排班表,周二和周四是她的空档日,周一和周三分别有锦绣花园和云栖苑的两个普通单子,周五暂未确定。翡翠湾1703室的指名预约排在周四,后来又调到了周五,最终确认在周四取消、改约周五下午两点。
不对。是七月二十五号,周四下午两点。赵丽华今天早上刚发了消息过来确认的。
沈若兰关上门,踢掉拖鞋,把客厅的风扇调到最大档。三叶风扇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像是有人拿吹风机对着她扇。空调她舍不得开,这个月的电费还没交,上个月的电费是三百二十七块,比去年同期多了六十多,就是因为六月底有几天太热了开了空调。
"先把衣柜收拾了。"
她对自己说。
这是她给自己安排的休息日任务。不是那种轻松愉快的整理收纳,而是一种必须完成的家务:把陈建国和她的换季衣服翻出来晒一晒,有些放了一个冬天的毛衣和外套已经有了一股闷闷的味道,再不晾就要长霉斑了。阳台上上午有两个小时的直晒阳光,过了中午就被对面楼挡住了,必须趁现在。
她走进卧室,拉开了那扇推拉式的衣柜门。
衣柜分左右两半,左边是她的,右边是陈建国的。她的那一半整整齐齐,春秋的薄外套挂在上层,叠好的毛衣和打底衫码在中层隔板上,最下面是几条不常穿的裙子和两个收纳袋。陈建国的那一半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炸过了似的:几件皱巴巴的衬衫和一件灰色夹克歪歪扭扭地挂在衣架上,衣架的间距完全不均匀,有两个空衣架被挤到角落里绞在一起。下面的隔板上堆着没叠的T恤、不知道洗没洗的运动裤、一个装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塑料袋。
"这个人。"
沈若兰叹了口气,把陈建国那边的衣服一件件拽出来。衬衫闻了闻,洗过的。灰色夹克闻了闻,没洗,领口有一圈淡黄色的汗渍。她把需要洗的丢进脏衣篓,干净的抖平了重新叠好放在一旁。
灰色夹克比较厚,是去年秋天陈建国在批发市场花九十块买的,他说仓库里晚上冷。她把夹克翻过来准备检查一下有没有开线的地方,左手口袋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顺着布料的倾斜滑了出来,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地板上。
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沈若兰弯腰捡起来。纸的质地很普通,像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一排锯齿形的毛边。折痕很深,被压了很久,纸面上有几道褶皱。
她展开来。
蓝色圆珠笔的字迹,是陈建国的笔迹。她太熟悉这个笔迹了,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借"字的左边那个单人旁写得像个拐杖。
"借条"两个字写在最上面,下面是正文:
"今借到王建军人民币叁仟元整(¥3000.00),约定于2024年10月底前归还。借款人:陈建国。2024年7月14日。"
七月十四号。上个星期天。九天前。
她手里还拎着那件灰色夹克,左手举着那张借条,就这么站在衣柜前面,两秒钟,五秒钟,十秒钟。
风扇在客厅里嗡嗡地转。窗外有哪家邻居在放电视剧,传来模模糊糊的配乐和一个女人哭腔的台词,听不清说什么。
"王建军。"沈若兰小声念出这个名字。
王建军是陈建国在物流仓库的同事,比陈建国小三岁,四川人,去年结了婚,媳妇在服装厂上班。上次过年的时候陈建国还带他来家里吃过一顿饺子,人倒是挺实在的,走的时候还给思雨塞了两百块红包,被沈若兰推了回去。
陈建国已经找他借过一次钱了。今年三月,借了两千。说是手机坏了要换新的,加上还了两个月前在网上平台借的一笔小额贷的尾款。那两千块她是知道的,陈建国回来跟她说了,虽然说的时候眼神是飘的,盯着电视不看她。她当时怎么说来着?
"你跟人家借钱,人家也不富裕,刚结了婚,压力也大。"
"我知道。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
"你上次也说下个月还。"
"那次不一样。那次是……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会还的。你别念了。"
后来还了吗?还了一千五。剩下那五百,她帮他补上的。从自己在馨然家政做的第一周的工资里抽出来的五百块。她没跟他说,直接转给了王建军的媳妇,说是"建国让我转的"。
三月份借了两千。七月份又借了三千。四个月,五千块。
而他没有告诉她。
沈若兰把灰色夹克慢慢地放到了床上,借条还攥在右手里。她的指节一点一点地收紧,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五根手指的骨节在皮肤底下凸起,白得像瓷。
"三千块。"
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她的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堵着,像是一块棉花被塞在声带和舌根之间,把所有应该爆发出来的音量全部吸收了。
"三千块。借了三千块。七月十四号。那天是周日。那天他说去仓库加班盘点。"
她的眼眶热了。不是那种突然涌上来的酸涩,而是一种慢慢升温的、持续的灼烧感,从眼球后面一直蔓延到太阳穴。但泪没有落下来。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闸门,在眼眶的边缘卡住了。
"借这三千块干什么用的?"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不是在问陈建国,是在问自己。因为她知道如果去问陈建国,得到的答案一定是模糊的、敷衍的、经过加工的。"手头紧""有点事""过两天就还"。永远是这几句话,像是他的词库里就只装了这三个模板。
是还旧账了?他在那个网络借贷平台上还有没有没还清的?还是又买了什么不该买的东西?上个月她在鞋柜底层发现了一双新的运动鞋,标签还没剪,看吊牌是三百多。她问他哪来的,他说同事不要了送他的。她没追问。三百多的鞋,说送就送?
还是他在外面……
她掐断了这个念头。不是不敢想,是不值得想。陈建国要是有那个精力和心思在外面找女人,他倒不至于活成现在这个样子。他只是在一种缓慢的、没有尽头的颓废中越陷越深,每往下陷一寸,就朝最近的人伸手要一点钱来垫脚,让自己沉得慢一点。
沈若兰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借条。蓝色圆珠笔的字迹在纸面上微微洇开了一点,右下角有一小片油渍,可能是夹克口袋里之前装过什么东西留下的。
三十万的外债。三月份借了两千。七月份又借了三千。加上之前的零零碎碎的,她知道的不知道的,像她口袋里这张纸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出来的。
"你到底还背着多少?"她对着那张借条小声说。"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没有人回答她。卧室里只有风扇从客厅传来的嗡嗡声和窗外那台电视的背景噪音。
她把那张借条重新折好。折了四折,按照原来的折痕,一折不差。然后她把它塞回了灰色夹克的左手口袋里。
她不打算问陈建国。
不是原谅,不是默许。是她知道问了也没用。问了之后会怎样?他会露出那种让她看了比生气更难受的表情:一半是愧疚,一半是恼羞成怒,然后说出那句她听了无数遍的话。"我知道我没用。你要是嫌弃我你就直说。"
她嫌弃他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处理这个问题。嫌弃是一种需要力气的情绪,而她的力气已经全部分配完了:给工作,给思雨,给账单,给那些需要擦干净的灶台和地板。分不出多余的给嫌弃了。
她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翻完了。该洗的洗,该晾的晾,该叠的叠。灰色夹克也重新挂回了衣架上,和她看到它之前一模一样。好像那张借条从来没有掉出来过。
下午一点半,思雨在同学家写作业还没回来。沈若兰吃了半碗前一天剩的米饭,炒了一个鸡蛋放上去,配着昨天的凉拌黄瓜吃完了。洗了碗,擦了灶台,把客厅的地拖了一遍。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拿出了手机。
她打开了手机银行的APP。
工商银行。这是她唯一的工资卡,也是家里的主账户。陈建国的工资发在一张农行卡上,每个月转三千到这张卡上,剩下的一千他自己留着,说是"零花和应酬"。但最近三个月,他有两个月只转了两千五,理由是仓库那边扣了考勤。她没有去核实。
余额显示在屏幕上。
七千六百四十二块三毛。
这个数字看起来还行。七千多,好像还有点底子。但沈若兰知道这个数字是纸糊的。它经不起一笔一笔地拆。
她打开手机自带的备忘录,新建了一条笔记,标题打了三个字:"7月账"。
然后她开始一笔一笔地列。
这是她做行政主管时养成的习惯。以前公司的每月预算表都是她做的,Excel用得比谁都溜,分类明细、小计合计、环比同比,格式漂亮得能直接拿给总经理看。现在没有Excel了,但那种对数字的敏感还在,刻在骨头里的职业素养,倒成了给自己捅刀子的工具。
支出:
"房租,2200。"
安居小区的两室一厅,五楼无电梯,六十八平,月租两千二。同小区一楼带院子的同户型要两千六,三楼的要两千四。她选五楼的时候就是为了这省下来的两百块。这个价格在安居小区已经算是底线了,再便宜的只有城郊的合租房和地下室。思雨在一中读书,一中在城区,不可能搬到郊区去。
"水电煤气,400。"
这是她卡着用的结果。电费尽量不开空调,煮饭用电饭煲不用燃气灶炖,洗澡用太阳能热水器不用燃气热水器。但七月是用电高峰,就算再省,风扇开一整天加上冰箱、热水器、洗衣机,四百块大概是下限了。如果哪天实在热得扛不住开了空调,就要奔五百去了。
"思雨补课费,800。"
这是暑假已经在上的英语强化班的费用,十五节课,分两个月付,每月八百。思雨的英语底子还行,但她自己不放心,说高三英语阅读理解难度会上一个台阶,暑假先打好基础。沈若兰二话没说就报了。还有那个刚答应的数学冲刺班,一千八百块,下学期开学交,这笔还没列进来。
"菜钱生活费,1500。"
这一千五包括了三个人的一日三餐、洗衣液洗洁精之类的日用品、思雨偶尔需要的文具和学习资料、以及一些零碎的开支。一千五听起来好像也够了,但实际上过得非常紧。猪肉涨到十六块一斤的时候她就买鸡腿和鸡翅根,鸡翅根七块五一斤,红烧了思雨也爱吃。牛肉她已经快两个月没买了,上次吃牛肉还是六一那天,思雨说想吃牛肉面,她买了半斤牛腱子,花了三十二块,心疼了一整天。水果基本只买应季的,西瓜和葡萄,哪个便宜买哪个。思雨有时候想喝奶茶,她会说"那种东西添加剂多,不健康",思雨撇撇嘴但也不坚持。其实不是不健康,是一杯奶茶十几块,够买两斤鸡翅根了。
"还旧账,500。"
这是每个月固定要还的。不是还银行,是还人情债。陈建国之前创业亏的那三十万里面,有七万多是向亲戚朋友借的。银行贷款那边因为实在还不上已经协商了分期,每个月最低还款额是一千二,从陈建国的工资里直接扣。亲戚朋友的钱就只能她来还,每个月挤出五百,这家还一点那家还一点,像是在往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里扔石子。陈建国的大姐、沈若兰的表弟、他们结婚时的伴郎老刘,每个人都借过,每个人嘴上说"不急不急",但过年聚会时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她把这五项加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