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一章 让你握笔，没让你摸手！

　　上官婉儿被斥责了一顿，也立刻反应过来自己是误会了天后娘娘的意思，当下连忙道“天后娘娘恕罪。”

　　武皇后白了她一眼。

　　“这本《百家姓》拿下去印刷个几十份，明天上朝的时候给本宫带着。”

　　“这帮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整天就知道参这个，参那个，不知道为本宫办些实事，远不如杨卿身在千里之外，还能为本宫出力。”

　　上官婉儿听懂了天后娘娘的潜台词，当下应承着娘娘。

　　她心里越发好奇起来，这《百家姓》到底是什么内容？

　　居然能够让天后娘娘如此高兴。

　　片刻之后，上官婉儿离开乾元殿，手里拿着《百家姓》，忍不住翻开一页看了几眼。

　　她顿时微微一愣，清冷剔透的眸子闪过若有所思之色，心里升起一丝对杨欣的佩服，也明白过来为什么天后娘娘会如此赞赏了。

　　“这是……硬生生给这位天后娘娘送来了一把软刀子。”

　　…………

　　翌日，天刚蒙蒙亮，宫城之外便有陆陆续续的官员入宫。

　　狄仁杰从马车上下来，舒展了一下身体，瞥了一眼雄伟巍峨的宫城，随即走了进去。

　　片刻之后。

　　朝堂上站满了身着绯红色官服、淡紫色官服的官员。

　　皇帝李旦打着哈欠坐在龙椅之上。

　　旁边的武皇后则是雍容华贵，头戴纯金凤冠，上面镶嵌着紫色、红色的翡翠宝石，身着深青色凤袍。

　　不少官员心里嘀咕，这位皇太后的气势看起来比皇帝强多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天后娘娘在上朝，而非旁边的皇帝。

　　朝会很快开始，基本上由中书省的官员主持，汇报一些近日来大唐的问题。

　　李旦百无聊赖，听得直打哈欠。

　　他心里有些苦闷，这皇帝当得还不如以前做亲王来得自在。

　　他悄悄瞥了一眼身边的母后，心里有些怨恨这皇帝到底是他还是母后在当？

　　他是皇帝，但是几乎没有什么权力。

　　干脆自暴自弃的出去游猎踏青还要被一帮大臣批评。

　　自己这傀儡皇帝当得真是憋屈。

　　文武百官汇报问题，基本上也都是由这位皇太后决定，他这个皇帝除了在这里当塑像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半个时辰过去，就在李旦昏昏欲睡的时候，旁边的武皇后忽然轻笑道“诸位卿家，既然都禀报完了，本宫这里刚好还有一些趣闻，要与诸位卿家分享。”

　　朝堂之上，众臣纷纷面露愕然之色。

　　谁也没想到这位天后娘娘忽然来这么一句。

　　狄仁杰微微拱手“吾等洗耳恭听。”

　　其余官员这才幡然醒悟，跟着纷纷附和。

　　武皇后仿佛是没看见众人脸上的愕然，依旧笑着道。

　　“本宫近日来听闻江南东道掀起了一阵蒙学教材的热潮。”

　　“太平公主也让人捎来了一些，让本宫长长见识。”

　　“我大唐自太宗皇帝以来，对读书人甚是优渥，也鼓励百姓识文断字、读书学习。”

　　“朝廷还有专门编撰的蒙童教材，但是这蒙童教材已有数十年未变。”

　　“本宫得自江南东道的这两本，看起来倒是颇为有趣，朗朗上口，便于记忆。”

　　“教育是兴国之本，本宫虽然是一介妇人，也明白这样的道理。本宫让手下人印刷了几十本，今日在朝堂上与诸位卿家分享。”

　　她的话音落下，上官婉儿便挥了挥手，侍候在角落里的宫女和太监们捧着一摞书过来，从中书省的宰相们开始，到后面一人发上两本。

　　众官员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所以。

　　天后娘娘这是卖什么关子？

　　狄仁杰看着自己手中的两本册子，看到上面编撰之人熟悉的名字，眼皮跳了一下。

　　这怎么还跟杨易扯上关系了？

　　这位忘年交，每次给他带来的惊吓都不小。

　　只要跟杨易有关的事情，狄仁杰从来都慎重以待。

　　因为他知道这位小友历来便是搞事情的能手。

　　而这位天后娘娘也不是省油的灯，两人加一起，狄仁杰顿时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翻开《三字经》，看了几眼，脸上露出赞赏之色。

　　虽然只是一本蒙学教材，但是真正做文章的高手知道，看似简单的文本往往难度更大，因为要精练、简约，句句中的。

　　狄仁杰满腹经纶，自然是个中好手，他只是随便看了几眼，便觉得这《三字经》放在蒙童教材中也可以算是数一数二的。

　　此文章虽短，但是伦理道德、历史典故均是信手拈来融入其中，叫人丝毫不觉得突兀，给那些蒙童学习真是恰当好处。

　　“不愧是那位杨大都督的手笔，果然不凡。”狄仁杰小声赞叹了几句，随即便拿起另一本《百家姓》。

　　他翻开《百家姓》，心里也颇为期待。

　　只不过当他认真看了几眼之后，脸色微微有些变化。

　　毫无疑问，这《百家姓》编撰得也非常好，朗朗上口，便于记忆。

　　只不过身居庙堂之上，看到的自然不仅仅是表面上的内容。

　　以狄仁杰的政治敏感度，自然一眼就看出了杨易借着这本《百家姓》想要表达的真实含义。

　　他胖乎乎的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

　　这位杨老弟，即便是跑到了江南东道，依然是不省心啊！

　　他甚至可以想象，这本《百家姓》一旦在全国疯传，将会造成多大的影响力。

　　到那时，世家门阀的姓氏与普通百姓的姓氏并列，再也没有特殊对待。

　　世家贵族在百姓心中，没有了特殊的姓氏滤镜之后，名门望族的威望就会慢慢衰落。

　　十几年之后，这批学了《百家姓》蒙童教材的孩子长大，绝无可能像他们的上一辈那般，对名门望族的姓氏有那么强的崇拜之心。

　　等到新的一批年轻人出现在大唐的各个阶层，那时《百家姓》的威力才会显现。

　　这一批新年轻人将会渐渐影响整个大唐，就再也不可能有五姓七宗的女儿看不上李唐皇族的事情出现，也不会再有以娶五姓七宗的女儿为荣的思想观念在大唐存在。

　　狄仁杰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眼见周边的诸位同僚也是面露复杂之色。

　　还有一些脸色不渝，这些都是出身世家望族的官员。

　　而那些出身寒门的官员则是似笑非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朝堂之上的气氛渐渐诡谲起来。

　　谁也没想到，这位远在千里之外的杨大都督，会突然给他们来了这么一记“软刀子”。

　　见朝堂上沉默得诡异，李旦来了兴趣，他转过头笑道“母后，这两本蒙童教材有这么好吗？诸位卿家看完之后都不说话了。”

　　武皇后似笑非笑，将手中的两本原本递给李旦“本宫觉得这蒙童教材以后就可以作为大唐给蒙童启蒙的必读教材，皇帝也请看看。”

　　李旦说这些话，目的自然也是好奇。

　　所以见到武皇后把这两本册子递过来，他也没有犹豫，将其接过翻开，看了几眼，面色忽然一怔，赞道“这《三字经》倒是写得有趣……”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三字一句，读起来又颇有韵律，好记又好读，比起以前启蒙的教材，那可是有趣多了。”

　　“咦，这编撰之人居然还是杨卿？”

　　武皇后笑了笑“杨卿在江南东道为普及识字做的功夫不少，甚至还不顾大都督的身份，亲自编撰了两本蒙童教材。”

　　“做官做到他这份上，算是真正把太宗皇帝的‘民贵君轻’想法贯彻了。”

　　“太平在信里跟本宫说，杨卿想要在华亭府以这两本蒙童教材开始识字教育的举措，想要让整个华亭府的百姓都能够认识字。”

　　见到皇帝李旦脸上露出愕然之色，她微微一笑“还请陛下猜一猜，这两本蒙童教材多少钱？”

　　李旦若有所思。

　　“得益于杨卿发明的活字印刷术，近年来书的价格倒是便宜了许多，只是蒙童教材向来在书中算是贵的。”

　　“这两本蒙学教材写得又这么好，我猜至少一本要二十文钱吧。”

　　武皇后摇摇头“华亭府百姓购买，一本只需一文钱。”

　　“什么？”李旦差点惊呼出声，他颇有些错愕，“一文钱？”

　　武皇后很满意皇帝的反应，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朝堂上面色复杂的众大臣，笑眯眯地说“寻常情况下当然不止一文钱，但是杨卿找了江南东道的一些商人一起捐款，推动此扫盲认字的善举，所以才将书本的价格压到如此之低。”

　　李旦闻言不由得抚掌而笑“原来如此！这杨卿脑袋还真够灵光的，居然能想到找那些商人一起捐款补贴，如此甚好！”

　　“不过他野心倒真是挺大的，这扫盲认字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钱还只是小事。”

　　“许多人识字，除了钱之外，还需要一个持之以恒的劲头和毅力，他的想法也太单纯了一些。”

　　武皇后笑道“杨卿此举是效仿至圣先师‘有教无类’。”

　　“至于谁能坚持下去，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了。”

　　“但是至少此举彰显了我大唐官员体恤百姓、爱民如子的拳拳之心，值得其他官员效仿。”

　　李旦脸色严肃地点点头“确实如此。”

　　他心里颇为感慨，当初站在太平公主身边的杨家令，到如今主政一方的杨大都督。

　　这一路走来，步步高升、声名远扬。

　　即便是在远隔政治中心千里之外的地方，依然是翻云覆雨，让他这个皇帝都为之羡慕。

　　这么想着，李旦又翻开了另外一本《百家姓》。“李武张王，周吴郑杨……”

　　李旦读了第一句，忍不住笑道“这《百家姓》与《三字经》一样，也是朗朗上口。”

　　“只不过这是四字一句，那是三字一句，给蒙童读倒也足够了，小孩子记得快，学的也快。”

　　他随手翻了几页，并未想太多，只是赞赏道“杨卿弄的这本《百家姓》也不错，跟那本《三字经》作为蒙童教材，完全合格。”

　　旁边的武皇后见到李旦并没有看出这《百家姓》的另一层含义，也不意外，反正有皇帝的这句话就够了。

　　她笑道“本宫的意思也正是这样，江南东道现在掀起了购买这两本教材的热潮。”

　　“本宫提议，这两本蒙童教材应该全国推广，让大唐的孩子都能够学习。”

　　朝堂之上，众人默然相视。

　　刚刚天后娘娘与皇帝的对话，显然是说给他们听的。

　　能走到朝堂之上的官员没有傻子，他们都看得出来，天后娘娘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以往的《姓氏录》、《氏族志》，那不过是利用皇权的至高无上强行弄出的一本政治文献，实际上谁也没把它当回事，动摇不了他们的根基。

　　但是这本《百家姓》确实不一样，这是从民间百姓入手，去改变百姓心里根深蒂固的观念。

　　等到这批学习《百家姓》的孩童长大，他们世家大族除了拼命攫取权力、稳住自己的权势之外，虚无缥缈的声望将会在民间受到重大打击。

　　不少人脸色有些发黑，当下一人站出来拱手道“娘娘，下官以为不可！”

　　“我大唐蒙学教材已经用了多年，贸然推行这《百家姓》《三字经》，是否有些唐突？”

　　“须知读书人乃是我大唐的根基，这些蒙学孩童若是此时被耽误了，以后恐怕难以成才。”

　　武皇后瞥了他一眼，认出了这官员是出身清河崔氏的子弟。

　　她当即笑道“崔卿家所言恐怕不太妥当。这两本蒙童教材深受江南东道的百姓追捧，也被陛下赞口不绝。”

　　“难道崔卿家以为，旁人都没有能力评判这两本书，只有崔卿家才能看出这两本蒙童教材的缺陷？”

　　“还是你认为杨大都督的才学不如你？”

　　这位崔姓官员当即哑口无言。

　　武皇后淡淡道“何况普及这《百家姓》《三字经》，又不代表其他的蒙学教材就不学了。崔卿家可不要混淆视听。”

　　这官员顿时满头大汗，连忙告罪，退回自己的位置。

　　众人面面相觑，默然无语。

　　这位天后娘娘揣着明白当糊涂，只说要普及蒙学教材，他们还真没什么办法。

　　难道要跳出来说他们担心这《百家姓》普及之后会威胁到他们世家大族的声望？

　　这种话只能在心里说。

　　他们知道，那位天后娘娘也知道。

　　朝堂内沉默良久，狄仁杰上前拱了拱手“天后娘娘的提议，下官以为极好。”

　　“这《三字经》《百家姓》读起来朗朗上口，最适合刚刚启蒙的孩童去读。”

　　旁边的官员们也纷纷醒悟过来，上前附和。

　　那些世家大族出身的官员纵然心里抵触，但是天后娘娘以蒙学教材为切入点，着实让他们哑口无言，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当下也只能捏着鼻子赞同。

　　少数人却是想到了那位杨大都督。

　　人不在长安，长安却依然被他搅得是天翻地覆。

　　这货到哪才能消停下来？

　　…………

　　整个华亭，最近都被两本蒙学教材掀起了热潮。

　　即便是贩夫走卒，听久了也能吟诵两句“人之初，性本善”出来。

　　而青龙镇巷头巷尾，垂髫童子摇头晃脑背诵《三字经》、《百家姓》，更是流畅，家家户户都能响起清脆的童音，让不少路过的百姓闻言会心一笑。

　　大都督府。

　　靠近西南角的院子。

　　院子内，松柏翠绿挺立，旁边的花草郁郁葱葱。

　　院子角落摆放着石桌、凳子。

　　两道身影相对而坐。

　　相比于那些背诵着《三字经》、《百家姓》的孩童，慕霜霜就痛苦许多。

　　她大概是在这方面确实没有天赋，虽然勉强在杨大都督的要求下将这两本蒙童教材死记硬背了下来，但是练字对她来说依然是一个极大的痛苦。

　　慕霜霜握着笔在纸上画来画去，纤细的眉毛蹙起，略显清减的瓜子脸满是痛苦之色。

　　好一会儿，她才如释重负地放下笔，将面前纸上歪歪扭扭的字帖，拿到杨易面前。

　　大概也知道自己的字写得不好看，慕霜霜颇有一些不好意思，俏脸微红“大都督，今天的字帖算是完成了吗？”

　　杨易瞥了一眼，陷入沉思“你这字帖怎么感觉有一些不对劲，这是什么字？”

　　慕霜霜低头看了一眼，忽然一拍脑袋“啊，我拿反了！”

　　随即她将那字帖转过来。

　　杨易嘴角一抽，看着纸上犹如小孩涂鸦的字迹，心里有些无奈。

　　还不如倒过来呢。

　　杨易轻咳一声“我刚刚仔细看了，霜霜之所以这字一直写不好，是因为人家是写字，你是在画字。”

　　“这一笔一画颇有结构章程，每一个字都是一个整体，并不是将每一笔画拼凑起来就是一个字了，这样一来自然写不好。”

　　慕霜霜有些不好意思“大都督，我是不是特别笨？”

　　杨易摇了摇头，安慰道“你只是还不习惯怎么握笔。”

　　“来，我来教你。”

　　“你到我这坐下。”

　　他指了指自己的面前。

　　慕霜霜乖巧地坐在他面前，杨易则靠在她的身后。

　　感受到杨易贴过来，虽未完全靠近她的后背，但是那种将她包围的感觉却让慕霜霜俏脸一红，她能轻而易举地感受到杨易身上的气息。

　　杨易好似并未察觉这样的动作有丝毫不妥，他左手按在桌上，右手握着慕霜霜的小手，让其抓住笔，随即他则是控制着慕霜霜的手在字帖上开始书写起来“你看，字是这么写的。”

　　“‘人之初，性本善’……”

　　杨易的话在慕霜霜的耳畔响起，呼吸的热气让慕霜霜耳朵滚烫，脑袋一片空白，完全听不见杨易在说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