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九章 微操带师，杨大都督

　　约莫两三日后。

　　江南东道的一些望族又全都聚集在了华亭府。

　　自从公主殿下于长安大设马球赛之后，这些世家中人还是第一次被这位大都督邀请。

　　裴光庭饶有兴致的看着手中被分发的保险单子。

　　他其实是被一些小道消息吸引过来的。

　　听闻大都督走马上任后，似乎又搞出了一些新鲜玩意儿，好奇之余，他便特地让裴家的船在经过青龙镇时稍作停留，亲自过来看看。

　　凭借着裴家的威望，他顺理成章地来到这华亭府衙门中。

　　不过，他来到这里还没见到那位传闻中的大都督，而是见到了几位自称是保险招商局的官员，正在带着一群吏员给众人发放有关保险的介绍。

　　裴光庭看了一眼便顿时被吸引住。

　　身为裴氏一族年轻一代最为卓越的子弟，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位杨家令推广这劳什子保险的真正目的。

　　正因如此，他心里越发对那位大都督好奇起来。

　　“保险”这东西，光是听起来就是个新鲜玩意儿，等到看到具体内容，更是让他吃惊。

　　整个大唐无论是做生意的还是当官的，他从未想过有人能靠这种法子将百姓的钱聚集在自己手中。

　　乍一看，这保险卖起来，朝廷似乎比较吃亏。

　　毕竟百姓只是投入了几贯的保费，可一旦出现危险，就要按约赔付数贯、十数贯，乃至数十贯的钱。

　　裴光庭敢相信，这样的消息若是被商人们知道了，一定会觉得这保险招商局是傻子。

　　奔着有便宜不占白不占，也会蜂拥而至。

　　几贯的支出对于常年航海的商队来说不值一提，甚至于十几贯、几十贯的保费也能咬牙买下。

　　只要对方能按契约保障财产安全，对这些在刀口上讨生活的海上商人而言，什么都值得。

　　越是这么想，裴光庭就越佩服杨易。

　　这世上大多生意是“你买我卖，供需所求”，然而从小就通晓人情世故的他知道，做生意的本质就是要让客户觉得自己在占便宜。

　　占的便宜越多，他们买起来就越疯狂。

　　这保险怎么看都像是给这些海商占便宜的。

　　买保险的人恐怕不会想到，大部分人一辈子都遇不到所谓的风险。

　　而每年缴纳的保费长此以往也不是小数。

　　等到他们醒悟过来，又会觉得之前的保费已经交了，现在不交太浪费了，甚至于这位大都督，可能还有其他手段让他们接连不断地交保费。

　　他相信这位大都督既然早有此谋划，就必然有布局，别说是其他人，就是他自己，哪怕看破了杨易的布局，也忍不住想给裴家的商队买些保险。

　　虽然明知道杨易靠保险躺着赚钱，但对买户而言，这确实是稳赚不赔、双方互利的生意。

　　像裴家这样庞大的名门望族，每年出海的商队不知凡几，托付的货物也极为珍奇，若是能购买一份保障财产的保险，总的来说还是划算的。

　　裴光庭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叫人即便看穿了这保险的本质，却依然乐此不疲地购买，这便是赤裸裸地阳谋，将双方互利摆到台面，实际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不过是把人们心里的贪欲勾出来，靠着“反正也没多少钱，买的就是一份保障”的心理，便足以让保险招商局源源不断地卖出保险。

　　连面都没见上，裴光庭却已对这位大都督生出深深的敬畏。

　　这样的人，以后若是真正执掌了大唐的权力中枢，还不知道会是哪般模样？

　　心里想着，裴光庭又忍不住生出一丝羡慕。

　　如他这般出身裴氏这等宰相辈出的望族，也没把握在未来二十年内爬到大唐权力的中心。

　　而这位杨大都督却是肉眼可见地注定会走到这一步。

　　两人年龄相差无几，叫他着实颇为汗颜。

　　他这么想着，台上的姚崇忽然笑了起来“好叫诸位知晓，我家大都督因有公务在身，稍后便会来此，今日便由本官代大都督，先为各位讲解这保险。”

　　屋内众人面色波澜不惊。

　　他们都是江南道本地望族，关系盘根错节，不少官员也出自世家，因此，他们对这保险本就有一些了解。

　　不过眼下仍是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姚崇随即开口，开始介绍他们首先推出的“航海平安险”，从投保流程到保险内容，再到保险细则，一一讲解。

　　半个时辰后，姚崇口干舌燥地讲完，便有人忍不住问道“这些保险我等都已了解了，想必姚司长如今将我等叫来，恐怕不光是介绍这些保险吧？”

　　其余人也纷纷点头，目光闪烁。

　　他们对今日之事本就有所了解，不然也不会倾巢而动了。

　　角落里的裴光庭也有些好奇。

　　他是路过此地，不清楚那位大都督还有什么手段，见眼下众人这般说法，心里也好奇了起来。

　　莫非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

　　姚崇闻言微微一笑，这些本地望族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他一点都不意外。

　　大都督从来没打算隐瞒，甚至此前故意透露，就是为了让江南道的本地望族掂量掂量。

　　姚崇扫了一眼众人，笑道“好叫诸位知晓，这保险的前景诸位都已知道了。”

　　“相信只要大都督将保险招商局的消息放出去，必然能换回价值连城的保险单。”

　　“用不了半年，江南道内必然都是保险招商局的范围，那时我保险招商局一年拿下上百万贯的单子，也未可知，诸位以为然否？”

　　这话说得极为自信。

　　虽然大家都知道“上百万贯”有些夸大其词，但没人敢站出来反驳，万一把人惹恼了，等会分“蛋糕”时没有他们的份，那可如何是好？

　　裴光庭眉头微蹙，有些疑惑地看着姚崇，对方这话让他不太明白这么说的用意。

　　还没等他多想，姚崇便又继续笑道“不过我家大都督向来不与民争利，他告诉我们，保险招商局的要旨便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我们创办这保险招商局，并非为了与民争利，而是为了造福百姓。”

　　“所以，为了践行这一宗旨，大都督决定拿出四成的份额售卖出去，购买份额者可享受分红，但无实权插手保险招商局的事务。”

　　屋内的气氛顿时焦灼起来，众人呼吸变得灼热。

　　坐在角落里的裴光庭眼睛瞬间瞪大，愕然地看着姚崇。

　　以他的智慧不难想象，这保险招商局一旦开始运行，哪怕开头平淡，只要日积月累，保险的概念深入人心，就会有越来越多的百姓购买。

　　整个江南道有多少船只、多少渔民？

　　若是人人都买保险，赚的钱简直不敢想象。

　　而这还只是江南道，若是全国的商队都来买，乃至海外的粟特商人、波斯商人也来买。

　　那些人风里来、雨里去，刀口上舔血，可不在乎这点钱，说不准一买就是一大堆保单。

　　到那时，这保险招商局可谓日进斗金，就算是在江南道富甲一方的名门望族也比不了。

　　这可是“下金蛋的鸡”！

　　就算是傻子都知道这玩意儿用不了多久就能赚大钱，没想到这位大都督，居然要拿出四成份额来售卖！

　　裴光亭眸中闪过震撼之色。

　　他思索片刻，顿时反应过来杨易将这几成份额拿出来卖的原因。

　　其一，便是将江南东道的本地望族，诸如吴郡四姓之类在江南东道颇有影响力的大家族全部拉上船。

　　这样一来，日后无论是大唐的哪支贵族、哪支势力看上了保险招商局这只“金蛋”，恐怕也得掂量掂量整个江南东道名门世家聚集在一起的威力。

　　二来，这保险招商局既然要购进大量保险，想必也要做好第一笔赔单的准备。

　　为了前期能够取信于人、增加保险招商局的信誉，前期的赔偿必然会以极快的速度到账，而这就需要丰厚的资金储备。

　　这位大都督出身寒门并非望族，虽然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却没那么丰厚的家底。

　　公主殿下虽然有钱，但裴光亭相信，像杨易这么骄傲的人，绝对不会拿女人的钱来做生意。

　　因此，这几成份额拿出来售卖，赚取一笔丰厚的储备金也就说得通了，可谓一箭双雕。

　　裴光庭心里深深叹了口气，虽然看穿了杨易的目的，但他没有丝毫骄傲，反而感到一阵寒意袭来。

　　这位与自己年纪相差无几，甚至比自己还小一些的大都督，心机竟如此深沉，而且极有魄力。

　　一般人，哪怕是像他这样出身望族的富贵子弟，手上握着这么一只“下金蛋的鸡”，恐怕也不舍得拿出几成份额让给别人。

　　哪怕明白“一人吃独食没什么好下场”的道理，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至少绝大多数人在遇到利益抉择时，都倾向于独吞。

　　而这位大都督却冷静得可怕，如此年纪，本是容易被诱惑迷眼的时候，却能有这份气魄和心智，着实叫人难以望其项背。

　　相比于裴光庭的震惊，其余人倒是少了几分惊讶，多了几分灼热。

　　他们早就收到这位大都督想出售份额的消息，只是消息尚未确定，如今从这个自称是保险招商局副司长的口中得到了证实，心里越发灼热起来。

　　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日后岂不是坐等着收钱？

　　不过，大都督拿出的份额就有那么些，而坐在这里的人，却是已经包含了吴郡四姓、会稽四姓以及王谢等家族的人。

　　想要在这些人口中为自己的家族争夺一些利益，恐怕是难上加难。

　　这样的念头闪过，众人顿时互相警惕起来。

　　注意到众人的眼神，姚崇、宋璟等人对视一眼，却是看出对方眼中的笑意。

　　这些人的反应均在他们的预料之内。

　　当即，姚崇使了个眼色，旁边的贺知章便笑着开口“大都督有言，这四成的份额倒是想均分给诸位，只是今日来这里的人比我们想象中的要多。”

　　“大都督屡次三番告诫我等，保险招商局是与诸位交朋友，既然是朋友，就要一视同仁，不能因为跟某个家族关系好，就多给他一些。”

　　屋内坐着的众人纷纷点头，不少人还松了口气。

　　毕竟要论起来，他们江南中的一些望族跟这位杨大都督可是够不着这种关系。

　　万一谁仗着跟这位杨家令或者公主殿下关系好多拿了一些份额，那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当下，一位衣着华贵、头发灰白的老者捋着胡须道“大都督此言简直是说到了我等的心里，大都督如此公平，着实是让老朽佩服。”

　　“吾等江南的士族相互联姻，或多或少都有些姻亲关系，因此也不想伤了彼此的和气，大都督能这么想的话，简直是太好了。”

　　这老者是谢氏的族老，乃是江南东道布业巨头，他的话让众人纷纷点头。

　　裴光庭眉头微蹙起来，他倒不觉得这位杨家令，有这么好的心肠。

　　就在此时，底下坐着的一人便忍不住问“那大都督是打算如何公平的分配？”

　　这话顿时让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姚崇身上。

　　姚崇扫了一眼众人，嘴角微微翘起。

　　“这四成份额，无论是让谁来分、怎么分，恐怕大家都觉得不公平，所以大都督决定，这四成份额将会采取拍卖的形式，诸位价高者得。”

　　这话一说，屋内瞬间半点声音也无。

　　裴光庭闻言也是一愣，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差点笑出声来。

　　这帮人只怕都被那位大都督给耍了。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个结果。

　　拍卖？

　　这保险招商局的份额本来就抢手，如今要是拍卖起来，岂不是要比直接售卖更加激烈？

　　今天能够坐在这里的，就没有真正差钱的人。

　　若是真的一股脑为了抢份额争相抢夺起来，那他们要付出的代价恐怕要比原先的预期多得多。

　　不少人心里难以接受，按照他们原本的想法，大家互相均等的瓜分这些份额，相差不要太大，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勉强算是过去了。

　　却没想到这位大都督居然提出拍卖的想法，岂不是要他们打起来？

　　这个时候你要是谦让，别人可不一定会谦让你。

　　众人心里顿时明白过来杨易的用心险恶，但也不得不硬着头皮，颇为警惕地提防着周围人。

　　一时间屋内的硝烟味弥漫。

　　杨易这是阳谋，即便他们知道杨易的用意，此时也不得不对周围本来亲密无间的盟友们警惕起来，因为这保险招商局的份额实在是太过重要了。

　　姚崇见众人互相提防，心里也是觉得好笑，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随即道“这四成的份额，想要分给这屋内数十家望族、名门，恐怕是不够。”

　　“所以大都督早已交代，将这四成的份额分成四百份，每十份拍卖一次，底价不设，每一百贯叫价一次，上不封顶，价高者得。”

　　四成的份额分成四百份，每十份拍卖一次，也就是今天总共只会拍卖四十次。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气氛顿时凝重的让人呼吸都有些迟滞。

　　虽然有四十次机会，但是有些家族可并不仅仅只满足于那一点点的份额，诸如兰陵萧氏、吴郡四姓等大族，本来都想着至少要占据半成到一成的份额。

　　如今想来，只怕要打破狗脑子才能抢到这些份额。

　　当下众人纷纷保持沉默，虽然个个都心里颇为垂涎这份额，但却是异常的没有人先开口。

　　姚崇撇了一眼众人，倒也没觉得奇怪，这样的情况依然在他们的预料之内，他也不是没有准备后手。

　　“托”这种拍卖必备的人手，当然是早有准备。

　　他刚准备给自己的“托”使个眼色，却见坐在角落里的裴光庭突然笑了笑，道“河东裴氏，出价一万贯。”

　　屋内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冷气。

　　即便是姚崇，也是颇为惊愕地看向裴光庭。

　　按照他的估计，这十份的份额，实际上也不过就是整个保险招商局的百分之一。

　　虽然知道保险招商局后面潜力大得吓人，但是毕竟眼下只是个空壳子，这百分之一的份额若是经过激烈的拍卖，或许能得到一万贯的价钱，就算是达到他们的预期了。

　　但是谁也没想到裴光庭第一个开口就把价格抬到了一万贯。

　　这位河东裴氏的子弟，他到底是来捣乱的，还是来帮忙的？

　　一时间，别说姚崇这样的想法，便是其余的世家大族子弟也是纷纷有些愕然。

　　河东裴氏前些日子才被这位大都督一手推动的清查隐户的政策给误伤了，没想到河东裴氏子弟居然会出现在这里，跟他们抢夺份额，这他妈合理吗？

　　不少原本还准备看看其他人龙争虎斗的人，这会儿也是有些坐不住了，本来竞争就够激烈了，现在忽然冒出来河东裴氏的人搅局，万一最后连一个份额都没捞到，那他们不是白来了？

　　在场众人都是颇为老练，或是家族中的掌权之人，又或是江南东道的富商巨贾。

　　当然知道今日拍卖虽然有四十次，但是越到后面必然越发激烈。

　　这裴光庭出价一万贯，说不定是为了吓退他们，然后以一万贯的低价先夺得头筹。

　　若真是如此，后面的三十几次未必会低于一万贯。

　　谁也不是傻子，众人都是颇为精明的商人，思忖之下，当下便开始纷纷举价。

　　“陆氏，一万一千贯！”

　　“萧氏，一万一千五百贯！”

　　“顾氏，一万两千贯！”

　　屋内顿时热烈起来。

　　坐在角落里的裴光庭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苦笑。

　　他刚刚的确是想趁众人不备的时候，出一个高价，夺得一个头筹，却没想到这帮老狐狸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都看破了他的心思，居然没有一个肯让的。

　　即便是面对一万贯的高价也都纷纷加价，这下水是真的更浑了，这位大都督说不得还得感谢他。

　　半日之后，拍卖结束，自始至终，那位大都督都没有出现过，而此时几家欢喜几家愁，江南东道的名门望族们，纷纷沉浸在保险招商局的份额争夺中的跌宕情绪中，都没有注意到这位大都督却自始至终没出现过。

　　而等到姚崇回来向杨易禀报的时候，却给他带来了另外一个消息。

　　杨易颇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姚崇“你是说，裴光庭想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