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二章 身材挺好的，就是不知道人怎么样

　　杨易不知道上官婉儿心里的念头，只是按照规矩祭拜完便退到一边。

　　两人静静的看着纸钱烧完。

　　上官婉儿看着冉冉的火焰，眼眸微微颤动，唇角紧抿。

　　“娘亲，在我小的时候，时常在油灯下教导我《汉书》、《尚书》、《春秋》，说想要明辨是非、不为人所蒙蔽，便只有读史书……”

　　“我便跟娘亲说，女子读书又有什么用，何况是读史书……”

　　“娘亲却没有生气，而是告诉我，读史可明兴替，女子亦当知天下。”

　　“娘亲还说，史书从来不是只有男人才能撰写，班昭续写《汉书》之时，满朝须眉，尽皆俯首，她告诉我，读书能够给自己孱弱的身躯铸造一副坚固的甲胄，从而能够在这吃人的世道活下去……”

　　杨易闻言，认真的点点头。

　　“令堂之智，令人钦佩。”

　　上官婉儿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掖庭宫的日子虽然苦闷，但是娘亲总是在干活的闲暇教导我读书，这也是我在掖庭宫里最幸福快乐的时光。”

　　“娘亲常常跟我说‘身外之物总是会被夺走，但是知识却是不会’”

　　“这也是婉儿后来即便在掖庭宫里，无论生活多么艰苦，总是能坚持读书的原因所在。”

　　“娘亲的支持给予了我很多力量。”

　　杨易正色道“令夫人远见非凡、超于常人，也难怪婉儿如此才情过人。”

　　他这话倒不是单纯的安慰上官婉儿，也是心悦诚服。

　　这样的时代，能有郑氏这般有远见的女子确实是少数。

　　上官婉儿抿了抿嘴唇，低声道“是呀，我至今还很感激娘亲。可惜娘亲早逝，只是如今有时候婉儿做梦还能梦见娘亲穿着布衣，带着我在掖庭宫洗衣服、挑水劈柴的场景。”

　　“冬日里浆洗衣服的时候，娘亲的手冻得血伤口裂开，却把冻疮膏抹在我的手上。”

　　“有时我发高烧了，娘亲跪在管事面前哀求，这才得到了一些药材。”

　　“那时有娘亲在身边，并不觉得童年有多辛苦，到如今摆脱了那样的生活，反倒是时常觉得寂寞和苦闷。”

　　杨易安慰道“逝者已矣，婉儿如今已成为天后左膀右臂，想必夫人九泉之下也是十分欣慰。”

　　上官婉儿嘴角泛起一丝意义不明的微笑，倒也没有接杨易的话茬，而是忽然指向远处的花海“这里的山茶花开得很好，我想去摘一些放在娘亲的坟墓前。”

　　杨易点点头“我与婉儿同去。”

　　上官婉儿随即起身，在杨易的陪同之下到一旁的花丛中采摘山茶花。

　　她一边摘着花一边小声说“娘亲生前最喜欢这些花了，即便是在掖庭宫的时候，只要能够接触到花，也不会错过机会，总是要弄一朵两朵放在家中。”

　　杨易静静地倾听，因为他发现上官婉儿需要的并不是安慰，只要静静的倾听，对这位上官侍御来说便已经足够。

　　上官婉儿一边采着花，忽然又道“杨家令清查隐户一事已经引起了不少世家大族的不满，恐怕接下来不太会顺利，有可能会有一些世家大族站出来唱反调。”

　　杨易笑道“我已与天后娘娘禀明此事，让周兴接下来负责此事。”

　　“豺狼对虎豹，就要看看他们谁更有本事了。”

　　上官婉儿也笑了一下“杨家令早就预料到了，看来婉儿是班门弄斧。”

　　杨易摇头道“还是多谢婉儿姑娘提醒。”

　　上官婉儿抿嘴一笑，又道“今日见到的那位武团儿，杨家令觉得如何？”

　　杨易一怔，迎上上官婉儿那双幽幽的眸子，他有些搞不清楚上官婉儿这么问的目的。

　　他犹豫了一会儿，诚恳道“胸脯挺大的，就是不知道人怎么样。”

　　上官婉儿先是一怔，旋即扑哧一笑。

　　杨易的这回答倒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她砸了砸嘴，小声道“这位武团儿可是天后娘娘的新晋心腹，她是武氏女……”

　　“娘娘把她弄进宫里来，应该就是要培养自己的心腹。”

　　“如今朝堂上的局势水火不容，天后越来越不信任朝堂之上那些官员。”

　　“武氏子弟在娘娘心中的分量越来越重。”

　　“当然，像杨家令这样的能臣，便是多少武氏子弟也比不上的。”

　　杨易若有所思。

　　虽然有些事情对于他这样的穿越者而言，也算洞若观火。

　　但是从上官婉儿嘴里说出来又是另外一番感受了。

　　也难怪武三思处心积虑地想要将上官婉儿纳为自己的妾室。

　　有这样一个在天后娘娘身边的心腹，的确是比常人更容易得到第一手消息。

　　上官婉儿犹豫了一会儿，又低声道。

　　“那些大臣最近有些蠢蠢欲动，不仅是因为清查隐户，更有人谣言天后娘娘意图篡权夺位，所以大臣们暗地里对天后娘娘不满。”

　　“他们似乎有人私下里意图与陛下接触，而陛下这段时日待在宫里，则是每日饮酒度日……”

　　说到这里，上官婉儿便停下了话题，向着杨易挥了挥手中的山茶花，笑道，“杨家令，花弄好了，咱们走吧。”

　　杨易点点头，当做好似没有听到刚刚上官婉儿的那段话一般。

　　片刻之后。

　　上官婉儿将自己采的花放到母亲的坟墓前面，又拜了拜，两人便往山脚下走去。

　　…………

　　半日之后，宫城之内。

　　杨易见到了这位最近声名鹊起的周兴周侍郎。

　　这位周侍郎比起前些日子，如今显得意气风发。

　　不仅是在官场之上得到了天后娘娘的赏识，更是因为其找到了人生的信念，便是将刑罚发扬光大。

　　此时周兴正一脸狂热地给杨易介绍着自己的新型刑具。

　　那可怕的大瓮之中，里面全是爬满的毒虫。

　　周兴滔滔不绝道“杨家令请看，如今我的刑具里除了致死的毒虫之外，还有一些毒性足够让人痛苦不堪却不能致死的虫子，这些虫子钻入人体之后，往往不会致命，却会啃噬人的血肉……”

　　杨易听的眉头直皱，密密麻麻的虫子看的他头皮发麻。

　　周兴把他当做人生导师和刑罚道路上的知己，他可没这么想。

　　他对刑罚没有半点兴趣，当下摆了摆手。

　　周兴不得不抑制住内心的倾诉欲。

　　屋内安静下来。

　　杨易才缓缓道“如今清查隐户已是大势所趋，不过还有一些人蠢蠢欲动，恐怕也只有让周侍郎亲自出动，让有些人知道，在朝廷面前耍任何手段，都是没有用的。”

　　周兴听出了杨易的言外之意，他顿时眸子里露出兴奋之色“是，杨家令，不知道杨家令想要让下官从哪里查起。”

　　杨易微微一笑。

　　“五姓七宗乃是天下名门望族，更是天下氏族中的佼佼者，不过也有一些名望暂时不及，但是也足以堪比的世家大族……譬如河东裴氏，天后娘娘对其有些不满。”

　　周兴立刻道“下官明白了。”

　　…………

　　河东道，绛州。

　　此地距离长安不算近，但是有漕运之便利，经水路只需三日便可抵达长安，因此绛州与长安的商业贸易往来也极为频繁。

　　而绛州最为出名的便是盐，绛州走私私盐的商人颇为猖獗，而其中私盐商之中势力最大的，又为绛州裴氏，外人又称河东裴氏。

　　裴氏共有三支，燕京裴氏在北朝颇为活跃，到唐朝式微，西凉裴氏在十六国时期显赫，到如今也是几乎找不到存在的影子，唯有河东裴氏越来越强盛。

　　河东裴氏乃是绛州的本地豪族，其先祖可追溯至秦非子后裔，魏晋南北朝时已为名门，至隋唐达到鼎盛。

　　前朝时裴氏便已经声名鹊起，裴氏家族以地理优势，以盐铁、漕运壮大。

　　其族中曾经出了一位颇为著名的人物名为裴寂，裴寂为大唐开国元勋，助李渊太原起兵，为大唐首任宰相，到如今的裴炎亦是声威赫赫，被先帝委为辅政大臣，执掌执事堂，为中书令。

　　在绛州，得罪了官府不要紧，但是得罪了裴氏，却是比得罪官府要严重得多。

　　裴氏宗祠内，一众裴氏子弟正在祭拜先祖。

　　为首的中年人正是裴氏族长裴骁，其人下颌留有长须，面色清癯，颇有威严。

　　如裴氏这样的大族，一般在祭祀先祖这样的仪式上都是颇为严肃，即便是平日里最顽劣的子弟，此时也是颇为肃穆，不敢放肆。

　　便在此时，一个年纪颇大的仆人面色凝重地走了过来。

　　不少人认得这老人，这老人正是裴骁最为信任的管事裴严。

　　虽然是仆人，但是在族中，即便许多裴氏子弟也比不上此人的地位。

　　如今这般慌张的模样，可是不多见。不少人心中闪过一丝异色。

　　裴骁瞥了他一眼，裴严凑过来，在裴骁耳边窃窃私语了几句。

　　裴骁脸色不变，眼睛眯起，挥了挥手，示意众人继续下去。

　　一炷香后。

　　待到祭祀结束。

　　厅堂内，此时被裴骁叫过来的人颇为茫然，济济一堂。

　　一人道“大哥，怎么了？”

　　说话的人正是裴骁的弟弟裴东。

　　裴骁目光平淡，环视众人，脸色严肃道“朝廷钦差，夏官侍郎周兴到了绛州，来咱们这里清查隐户，丈量土地。”

　　“我裴氏作为绛州第一大族，自然也是他们率先要‘接触’的。”

　　众人闻言一怔，面面相觑。

　　天后要清查隐户这件事，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霍王一案，到现在可是成为大唐贵族饭前桌后的话题。

　　只是没想到这朝廷这么快就要对他们裴氏下手？

　　“那位周钦差如今人在哪里？”裴东有些皱眉。

　　裴骁瞥了他一眼“那个周钦差还没有到，是他让手下的官吏先到绛州，来通知咱们裴氏的。”

　　此言一出，厅堂之内众人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了。

　　裴东更是愤怒道“区区一个钦差，倒是好大的架子！他这是要咱们提前准备好迎接他？多少年了，还没有人敢在我裴氏面前如此放肆！就算是朝廷大员，哪个不是对咱们客客气气？”

　　其余的人也是纷纷点头。

　　裴氏不仅在绛州有偌大的影响力，乃至整个河东，天下都是一等一的豪门望族。

　　“河东裴氏”可不是纸面上说说而已，如今在庙堂之上的那位中书令裴炎，可也是他们河东裴氏的人。

　　裴氏庞大的影响力，几乎赶得上“五姓七宗”，没想到这位周钦差居然如此轻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