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章 天后娘娘的恶趣味！

　　上官婉儿闻言，点了点头。

　　片刻后。

　　当她出现在杨易面前的时候，杨易还有些发懵。

　　此时天后正与那些世家大族以及李唐宗室暗中角力，这个时候把他叫过去，所为何事？

　　杨易内心有些不解，但是武皇后的召见他当然不会拒绝，便在上官婉儿的邀请之下，很快坐着马车来到了大明宫。

　　这次来大明宫，他明显感觉到大明宫内气氛颇为凝重，与过往不同。

　　那些宫女和太监也都小心翼翼了不少。

　　杨易出现在含元殿内，见到了这位天后娘娘。

　　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见到武皇后了，杨易再一次见到这位武皇后的时候，心里的感觉颇为奇妙。

　　武皇后在自己的权力更进一步的时候，似乎整个人的精神面貌也为之一变。

　　精神奕奕，眉眼之中满是威严，含笑的嘴角透着一丝丝成熟美妇人的妩媚。

　　对于他这位杨卿家，天后娘娘似乎总是抱着极高的耐心。

　　“微臣见过天后娘娘。”杨易行了一礼。

　　武皇后眼波盈盈的眸子。

　　“这几日休养得如何？”

　　杨易恭声道“回禀娘娘，微臣这些日子舒适无忧，无人打扰。每天日上三竿起，每晚早早入睡，心情舒畅，精神极好。”

　　武皇后被他的话逗得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她笑眯眯道“这么说来，先前你可是被本宫烦得不行，睡都睡不好？”

　　这话让杨易一时语塞，天后娘娘可真是太会聊天了，把他都整不会了。

　　见到杨易抓耳挠腮的模样，武皇后嘴角一弯，忍俊不禁起来。

　　对于戏弄这位以智谋著称的杨卿家，她始终有着自己的一番恶趣味。

　　天后娘娘优雅地将手中的毛笔放下，似笑非笑道。

　　“本来本宫是不想在这个时候把你叫来的，只是本宫遇到一些事情，需要你帮忙商量、商量。”

　　杨易立刻一脸正色道“为娘娘效力乃是微臣之本分，娘娘但说无妨。”

　　武皇后嘴角勾起，眸中满是柔和。

　　“本宫现在对大唐实施的一些政策，让一些人很不满意。”

　　“不过无妨，本宫与他们本来就不对付。”

　　“本宫建大云寺，让僧人宣讲《大云经》，孔家的那位褒圣侯就跑到皇宫里来，要见本宫。”

　　“本宫没见他，但也知道这老古董会说些什么，无非也就是说些以圣人学说是稳固大唐根基的狗屁话。”

　　“除了他之外，那些宗室子弟和门阀大族，也有一些人坐不住了。”

　　“就好比本宫昨日提拔了几个后进之秀，今早便有人写了奏章过来，向本宫陈词这些人太过年轻，不足以担当重任。”

　　“平日里本宫要人解决事情的时候他们不出现，但这个时候本宫只是做了些小事，他们就跳出来了。你说他们烦不烦？”

　　杨易面上沉默，心里却心知肚明。

　　天后娘娘所讲的那些人，无非也就是关陇集团的势力罢了。

　　用武皇后的话来说，她跟这些关陇世家天生就不对付。

　　从武皇后入宫开始，就与李治联手对付长孙无忌这个关陇势力最大的头头。

　　自从长孙无忌被他们斗败之后，关陇世家的影响力受到了削弱。

　　无论是太子李贤还是太子李显，背后都有关陇世家支持的影子。

　　如今，面对武皇后想要把持朝政的迹象，这些关陇世家再一次跳了出来，也是无可厚非。

　　他顺着武皇后的话，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娘娘说得是，这些人的确很烦。”

　　武皇后轻笑，她葱白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发出清脆的声音。

　　“本宫想要整治他们，但是他们又遍布朝堂。你说本宫该怎么办才能削弱他们的影响力呢？”

　　杨易沉默下来，思绪有些发散。

　　他明白过来，天后娘娘这可不是有件事情要跟他商量，而是丢了一个巨大的难题，交给他解决。

　　自古以来，外面的敌人还好说，只需拼死守卫国家，与敌人拼军事力量即可。

　　但是强大的堡垒往往都是由内部开始崩溃，内部的敌人往往比外面的敌人更难以处理。

　　唐代的关陇集团，向来是一股犹如附骨之疽一般的势力，即便是李世民也难以奈何得了他们。

　　五姓七望盘踞在大唐的朝堂之上，是唐代皇帝头上的阴影。

　　当然，他作为后世的穿越者，深深清楚这些门阀势力遇上武皇后，会被这位武皇后狠狠地清理一番。

　　直到黄巢打入长安，追着族谱名单猎杀，才把这些几乎在大唐形成种姓制度的世家门阀给彻底清除。

　　然而现在这个时间节点，他们依然是大唐最为强大的势力，就算是一手遮天的天后娘娘也要为之忌惮。

　　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历史上的武皇后打击门阀势力、巩固皇权，采用了多种手段，其中最重要的一种就是限制土地兼并。

　　杨易思维活跃起来，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迎着天后娘娘的目光，却是答非所问。

　　“微臣听说，我大唐现在全国户籍数只有区区四百万户不到。”

　　武皇后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不错，确实如此。”

　　杨易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娘娘，微臣以为我大唐如此繁华，娘娘这几年又时常减轻赋税，大唐的人口应该增多了才是。”

　　“如此庞大的一个国家，四百万户虽然不少，但是微臣以为这其中恐怕还有一些未曾记载在户籍上的人。这些人是否存在，又在哪里，微臣以为朝廷必须查清。”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是天后娘娘却是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笑意。

　　“本宫倒是听说，那些世家大族名下养了不少佃户。”

　　“听说这些佃户，大部分都会被这些人给隐藏起来，呵，因为多出来的人要交税。”

　　杨易也适时露出一丝笑意“既然如此，那不如就将这些被隐匿的人口全部都找出来。”

　　“这些人是大唐的子民，没道理要替这些世家大族赚钱。”

　　“他们被世家大族隐匿在庄园之中，朝廷便少一份税收，而这些门阀大族却是凭空多了一个劳动力，他们大批的土地就有人来耕种。”

　　“这些世家大族便等于吸取朝廷的血液来滋养自身。”

　　“长此以往，又有谁将朝廷放在眼里，将天后娘娘的旨意放在眼里呢？”

　　话说到这种地步，也没什么好隐藏的了。

　　武皇后无非就是想要对关陇世家下手，而想要打击这些关陇世家的势力，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分他们的土地。

　　武皇后眉眼含笑，杨易的想法跟她不谋而合。

　　从她真正掌握权力开始就明白了，大唐真正的敌人就是这些世家大族。

　　为了对付这些人，她已经采取了多种手段，科举、提拔寒门子弟，都是为了制衡这些世家大族的势力，包括推广《大云经》。

　　这些世家大族挂在明面上的招牌，是用多年形成的儒家文化底蕴挡在面前，形成一张厚厚的盾牌。

　　她推广大云经，便是有意在文化方面打破世家大族的垄断。

　　而最后一击，打破这些世家门阀大族最重要的一点，也就是这些世家大族占据的田地。

　　只不过她还没有想好法子，这才让上官婉儿将杨易叫过来。

　　而杨易则是一语中的，将世家大族的死穴展露在她的面前。

　　武皇后脑海中闪过种种念头，随即笑道“想要从这些世家大族手中查出这些隐户，可不是个容易的事情。”

　　杨易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娘娘有锦衣卫和铜匦举报制度。有这两件‘兵器’握在手中，想要查到这些隐户的数量并不算难。”

　　“贵族们喜欢侵占民田、兼并土地，这是在蚕食大唐的根基。娘娘若是能够打击这些人，将土地分给无田可种的农民，一来可以打击世家大族，二来也能够获得民间百姓的支持。”

　　“太宗有言，君舟民水。”

　　“有了百姓的支持，这些种地的农民安心种田，国家根基稳定，那么这些世家大族纵然想要掀起什么风浪，也是无济于事。”

　　“自古以来，都是种地的人造反闹事。”

　　“若是在此过程之中，这些世家大族有了反抗之心，有大唐朝廷的军队在，这些门阀大族也是掀不起什么风浪。”

　　杨易的话落下，殿内顿时陷入了安静。

　　武皇后若有所思起来。

　　杨易的话正中她的下怀，这些世家大族固然难缠，但是杨易有句话说得对，自古以来造反的都是种地的。

　　只要种地的农民安居乐业不去造反，朝廷就能稳定，那么这些世家大族再如何痛恨朝廷也是无济于事。

　　在国家秩序稳定的情况下，任何人造反都是死路一条，当初的徐敬业便是如此。

　　武皇后若有所思，笑盈盈道“听杨卿一言，本宫便是豁然开朗。”

　　杨易嘴角一抽，他不信武皇后没往这方面想，只不过是借他的口说出来罢了。

　　不过这似乎也是个机会，杨易犹豫了一会儿，缓缓道“娘娘，我大唐的租庸调制，赋税制度乃是以丁计税。这也就导致了世家大族在统计手底下佃户的时候，会有意地向朝廷瞒报数量。”

　　“毕竟数量越多，他们要缴纳的赋税就越多。然而，租庸调制的制度之下，有两个极为严重的缺点，第一就是世家大族会钻漏洞，将本该向朝廷缴纳的税银隐匿下来，这些世家大族便是趴在朝廷的身上吸血……”

　　“另外一点便是租庸调制只记男丁的数量来计算赋税，不计田亩。也就是说，我大唐对于百姓的土地拥有数量并不明朗，甚至底下的人若是互相勾结，完全可以向朝廷瞒报其所拥有的土地数量，朝廷对基层的情况便是两眼一抹黑。”

　　武皇后沉默了一会儿“我大唐的户籍制度会记录家庭的财产状况。”

　　杨易摇了摇头“我大唐的户籍制度极为依赖地方官员，正因如此，世家大族才会有机会将那些手下的隐户藏匿起来，不是吗？”

　　武皇后哑然，回答不了杨易的问题。

　　大唐现行的户籍制度，是由基层的民户详细申报家庭成员的各种信息，里正负责核验，而乡政府则是根据规定编制、记账、统计赋税。

　　这种制度也就导致了，如果世家大族想要动手脚的话，实在是太简单了。

　　武皇后沉默不语。

　　大唐现有的户籍制度是根据大唐均田制打造的，这种制度的优点自然是有的，但是缺点也很明显，容易被世家大族钻空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向杨易“杨卿可有其他办法？”

　　杨易略一沉吟，随即缓缓道“微臣以为，可以户为核心，每110户编为一里，选定德高望重的人担任里长，其余一百户为十甲，每甲十户设甲长一人，形成里甲式基层管理体系。”

　　“每户先领取户贴，如实填报家庭成员姓名、年龄、性别、田产、牲畜、赋税等信息，经里甲审核之后汇总成黄册。”

　　“相比于我大唐目前的户籍制度，微臣所提及的这黄册制度，将会详细地记录户主以及家庭成员的详细信息，包括缴纳赋税的情况。”

　　武皇后眉头蹙起，眼中有些茫然“你这里甲制听着有些意思，但是本宫还是没有看出来它是如何保证户籍信息的准确，以防被地方官员与世家大族篡改信息、隐瞒田产和人口的？”

　　杨易笑笑“娘娘稍安，微臣还没有说完。其中里长、甲长由本地的民户轮流担任，若是本里、本甲出现户口、田产隐瞒，里长、甲长需要连带受罚。”

　　“通过邻里互审机制，迫使基层的管理人员不敢轻易包庇世家大族成员。一旦查出有门阀官员贿赂里长隐瞒信息，若是被查出，里长与门阀户主同罪。这种上下一体、利益绑定的制衡，便可杜绝相当一部分包庇行为。”

　　“另外，黄册编造的流程乃是从户到甲、到里、到县、到府、到道、到户部，每级官府必须对下一级提交的黄册进行核对。如果发现数据有问题，就立刻将黄册打回去重新编造，且追究上一级官员的责任。再者便是由我大唐律令严惩，通过制定严厉的法律条文，以重罪威慑以及连坐制度去约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