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九章 不意天壤之中竟有杨郎

　　杨易很想大放厥词，义正言辞的拒绝天后娘娘，保不齐这位天后娘娘就是故意这么说，来试探他的呢。

　　但是，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

　　“娘娘之命，微臣莫敢不从。”

　　公主殿下，这可是你娘的要求，跟我可没关系。

　　…………

　　片刻后。

　　长安城外。

　　一轮孤月高悬，银辉笼罩黑夜。

　　城内却是万家灯火辉煌，犹如点点繁星。

　　作为大唐的都城，放眼天下也是最为繁华的城市。

　　此时的长安人口早已经超越百万，向着两百万挺进，具体有多少人口，难以计算得出。

　　在长安城内除了长安百姓之外，还有大量的来往于各个国家的，商人，工匠，游者，使节，根据杨易调阅朝廷的数据得知，大唐长安城内至少有将近四百个国家的人员来往，鸿胪寺最多时同时接待八千多名外使。

　　如今的大唐比起历史上同期的大唐毫无疑问的更加强盛，堪称是这个时代封建王朝的巅峰。

　　靠近西市附近的宽窄巷子里，一家卤味铺子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店铺里人不算多，也不算少。

　　店铺的招牌上写着“丹阳鸭头”，古朴的招牌上沾着经久累月的油渍，柜台后的货架上，盛鸭头的青花瓷盘缺了个小角，墙上贴着的价目表是手写的楷书，墨迹早已褪色，但纸张边缘被米浆粘得平整。

　　如果不是天后娘娘带着杨易来这里，他绝对不会踏进这里。

　　“娘娘，这就是您说的丫头？”

　　杨易一脸懵逼的看着掌柜从老卤中捞出一只鸭头，刀背轻敲，骨肉应声分离，动作利落。

　　不是，我的黑丝小姐姐呢？

　　武皇后有些奇怪的瞥了一眼杨易，总觉得这位杨家令今日似乎有些奇怪。

　　可能是因为吃不惯鸭头？

　　也有可能，毕竟喜欢吃鸭头的人很少。

　　武皇后心里闪过这样的猜测，旋即耐心解释。

　　“这家丹阳鸭头，在这里做了几十年，很有些名气。”

　　“虽然你看他们的店铺好像有些破旧，但是这里的鸭头很美味。”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解释完之后，感觉这位杨家令似乎更没有精神了。

　　武皇后跟杨易谈论的间隙，旁边的上官婉儿便已经向掌柜的要好了几个鸭头，而且还付了钱。

　　看得出来，这位上官侍御对这家丹阳鸭头的老卤味老店似乎也颇为熟悉。

　　武皇后见上官婉儿买完，当下也转身离开。

　　杨易虽然满心失望没有他想象中的古风小姐姐，但是天后娘娘既然已经离开，他还是要紧跟天后娘娘的脚步。

　　…………

　　片刻之后，在洛河之上，一艘小船在河流之上缓缓漂流。

　　上官婉儿坐在船头担任起了船夫的角色，当然，以她的小胳膊小腿，多半还是只能起到一个造型的作用，船动全靠浪。

　　而杨易则是一脸懵地坐在武皇后的面前，夜凉如水，微微吹拂的寒意提醒着他这不是在做梦。

　　他确实是在夜晚，与这位掌控了大唐至高权力的天后娘娘，在洛河的一条无名小船上，吃着鸭头、喝着美酒。

　　武皇后笑盈盈地看着杨易“丹阳古城南兰陵郡，是南朝齐梁两代帝王的故乡。我大唐虽然吃鸭的人少，但是萧梁皇族有吃鸭的传统……”

　　“《南齐书》记载，齐高帝之父萧承之经营鸭业，所以丹阳鸭也叫兰陵鸭。”

　　“兰陵鸭乃是宫廷贡品，不过兰陵鸭的做法大多是烹制鸭肉、鸭蛋，鸭头则被当作废料。”

　　“即便在民间，大部分人也不会吃鸭头，但总有些人会喜欢。”

　　“就好比这鸭头里的鸭舌，娇嫩鲜辣，十分有滋味。”

　　武皇后一边说着，一边优雅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鸭舌放入口中，姿态端庄优雅。

　　樱桃小嘴并未张开多大，似乎只是露出一道缝隙，就将鸭舌送了进去。

　　即便是杨易，也不由得赞叹天后娘娘的姿态堪称无可挑剔，公主殿下与之相比还是差了许多。

　　他心里这般嘀咕，面上却是没有拂却天后娘娘的好意。

　　杨易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被切碎了的鸭头。

　　经过一番卤制之后，这味道确实是非比寻常、回味无穷。

　　杨易只感觉一股酸辣的味道刺激着味蕾，让他食指大动。

　　“怎么样？这味道如何？”

　　武皇后见到杨易的表情，忍不住笑着问。

　　杨易点点头，竖起大拇指“天后娘娘推荐的美食果然是非比寻常。这味道，微臣怕是再过10年也难忘。”

　　武皇后忍不住摇了摇头“你这话有些夸张了。要是鸭头有你说的这般魔力，那这店铺的规模也就不会始终维持在这个样子，而是早就火遍长安了。”

　　杨易“……”

　　天后娘娘这是把天往死里聊。

　　武皇后意味深长道，“鸭头始终只是鸭子的边角料，大部分的人根本就不会在意它，只有少数人能品出它的味道。但这也只是少数人的独特口味罢了，并非是美味得叫人不能自拔。”

　　武皇后自言自语说了一堆让人难以听懂的话之后，目光落在一脸懵的杨易身上，忍不住失声笑了出来“你是不是觉得本宫有毛病，大半夜的把你喊过来，在这里无病呻吟？”

　　杨易连忙摇头，虽然他心里确实有这个想法，但是哪能把真实想法说出来。

　　武皇后似乎洞穿了杨易的内心，不过她也没有在意，而是意味深长地笑笑“你是不是还很奇怪，本宫这位高权重的天后娘娘为什么会喜欢这种连民间许多平民百姓都不一定喜欢吃的鸭头？”

　　杨易犹豫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这个他还真是挺好奇的。

　　按道理，武皇后吃遍山珍海味，不该对一个鸭头如此喜爱才是。

　　武皇后黑白分明的凤目眨了眨，透出一丝回忆。

　　她沉默下来，月色洒落在这位武皇后的身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银灰色的薄纱。

　　这位天后娘娘，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圆润，眉宇之间又带着一丝美妇人的成熟妩媚，在月光的照耀下着实犹如月宫中的仙子。

　　两边江水缓缓推动着小舟，远处青蛙的啼鸣之声在寂静的黑夜之中显得颇为清脆。

　　湖光倒映着月光，水天一色。

　　沉默了片刻。

　　天后娘娘朱唇轻启，充满女人磁性魅力的嗓音在周边回荡。

　　“本宫其实不爱吃这所谓的鸭头。”

　　杨易“？”

　　天后娘娘沉默了好一会儿，一开口就把杨易给弄迷糊了。

　　他按捺住内心的疑惑继续听下去。

　　“爱吃鸭头的是本宫的姐姐。”天后娘娘的声音幽幽回荡在这片夜色之中。

　　杨易心里一震。

　　武皇后的姐姐？

　　那位韩国夫人？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位夫人最后的下场可不多好。

　　武皇后沉浸入回忆之中，她的声音越发清冷“我和大姐在武家并不受宠……”

　　“武元庆、武元爽才是家中的嫡子，我们两个女儿自然不会受多么大的重视。”

　　“在武元庆、武元爽眼里，更是他们戏弄和耻笑的对象。”

　　“大姐喜欢吃鸭头，也总喜欢带着我吃。”

　　“后来武元庆、武元爽知道此事之后，当着我们的面将姐姐卤好的鸭头全部砸了，还羞辱我们只配吃低贱的食物。”

　　武皇后说着的时候，筷子夹起一块鸭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武元庆、武元爽的母亲相里氏出身普通，而我母杨氏出身弘农杨氏，身份尊贵。”

　　“在相里氏去世之后，我的父亲娶了母亲。”

　　“在武元庆、武元爽看来，我们这几个女儿是来争家产、抢地位的。”

　　“父亲在时，他们还能按捺住内心的嫉妒。”

　　“父亲去世之后，我和大姐就时常被武元庆、武元爽羞辱。”

　　“大姐性情温顺，即便被羞辱了，也只是忍耐。”

　　“我就不同了，从小性格刚强，武元庆、武元爽每次羞辱我的时候，我都会言辞激烈地反击。”

　　“但是终究不过是闺阁中的女子罢了，条条框框束缚之下，又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他们连母亲都不放在眼里，经常语带讥讽，更不会尊重。”

　　“母亲也只能让我事事避着他们，而我偏不。他们对我越发反感，就经常欺负我。”

　　“大姐虽然温顺，但也总是挡在我前面。”

　　“有时候本宫被欺负过后，心里气不过，总是委屈地流眼泪，大姐总是会拿她自己卤好的鸭头，将最嫩的鸭舌挑给我吃。”

　　武皇后一边说着自己童年悲惨的回忆，冷艳高贵的俏脸却是露出了温暖的笑容。

　　“后来啊，有了大姐的陪伴，我也不觉得那段日子有多么难过。”

　　“只是武元庆、武元爽嘲笑大姐只配吃这种没人要的废料，却是让大姐颇为难过。”

　　“所以那时候我就决定，若是有朝一日能够翻身，必然要这两人付出代价。”

　　天后娘娘的话戛然而止，语气平静却带着让人发寒的冷意。

　　后面的事情也不用多说，杨易自然也清楚那两位武氏子弟最后的结局。

　　武皇后被立为皇后之后，将武元庆外调为隆州刺史，武元庆到任之后心中极为恐惧，不久之后便去世了，武元爽也被武皇后流放到振州，最终在流放之地死去。

　　这是历史上的记载，至于背后武皇后有没有动手脚，他不相信没有。

　　果然，随即就听到武皇后继续道“直到后来本宫成了这大唐的皇后，便将两人通通流放，让人用鸭头喂给他们，让他们活活撑死，这段恩怨便算是一了百了。”

　　武皇后说到此处，朝着杨易微微一笑。

　　虽然天后娘娘国色天香，但是刚刚才语气平静地说了杀死自己同父异母的两个哥哥，现在又露出这般妩媚的笑容，还是让杨易心里一跳。

　　“你是不是觉得本宫乃是丧尽天良、心狠手辣之辈，连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都要杀？”

　　杨易沉默了一会儿，发自内心地摇了摇头“若是我处在天后娘娘的位置上，自己的兄弟姐妹连同母亲都被人欺负的话，只怕下手比天后娘娘还要狠辣。”

　　武皇后闻言露出一丝笑意，意味深长道“看来本宫与你果然是合拍。只可惜……”

　　天后娘娘顿了顿，没说可惜之后是什么内容，而是画风一转。

　　“鸭头是鸭子中的边角料，没有人喜欢，也没有人在意。”

　　“就如武氏子弟也没有人会觉得本宫这个边角料，有朝一日会踩在他们所有人的头上。”

　　“从那个时候起，本宫就知道，这天底下所有的委屈只能靠自己来伸张，靠别人是靠不住的。”

　　杨易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娘娘说的是，别人答应自己的都不作数，只有自己能做主才算数。”

　　武皇后闻言，眼睛微微一亮，点了点头“本宫正是此意。你总是能说到本宫的心坎里。”

　　杨易笑了笑“微臣也只是顺着天后娘娘的话，有所感悟罢了。”

　　武皇后嘴角勾起“本宫以前总觉得男人靠不住，如今碰到你倒是让本宫稍微有一些改观。你长相丰神毓秀，堪称人中龙凤，才能卓越，比之凌烟阁那些名臣也是毫不逊色，甚至犹有过之。论体贴心意也是一等一，太平这丫头当真是好运道……”

　　武皇后一番夸赞后，颇有感慨道“前线日子，本宫才跟婉儿说笑，本宫说不意天壤之中竟有杨郎，婉儿也是赞同。”

　　杨易一怔，没想到武皇后对他的评价居然如此之高，连他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武皇后也没有再说话。

　　静静的洛水之上，君臣二人皆是沉默，坐在船头的上官婉儿也只是静静地划着船桨。

　　过了一会儿，杨易笑道“娘娘再这般夸赞下去，微臣只怕都要飘了。”

　　武皇后莞尔“飘就飘吧，飘一些也好，年少时本就该轻狂恣意。如你这般太过老成，倒是让本宫还有一些不适应。你再怎么飘，有本宫为你托底，这大唐还有谁能够为难你不成？”

　　杨易嘿嘿一笑，天后娘娘这话倒是霸气十足，也算是某种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