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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3 节

第330章 【月票番外二】太妃糖里的诱惑

凌晨三点,车站前的地雷系 · 星野神来。 · 5,580 字

  苏澈的第二段记忆是在十几岁,伊濑姐走后。

  那是初中时期,压抑到极致的自己。

  因年龄增长,自理能力得到增强,所以在老妈的生活费支持下,提前过上了窒息的日子。

  没有父母在家的大房子里阴气深重,冬季再怎么开空调,也没什么温度。

  幼小的苏澈试图找到些办法对抗这种寒凉,可任他做何尝试,都无法弥补这块几度想要终结人生的情感空无。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整年。

  直到某一天,他决定走出家门,自我求救般,试图用肉眼去触及一下外界的陌生画面。

  “儿子,妈妈看你飞信步数好几天都是50来步,你可不能一直待在家里不出去呀……”

  【您已关闭「运动」功能,飞信将无法继续追踪您的步数。】

  苏澈冷漠看着老妈发来的话,未回复一个字。

  在他眼里,老妈只是一个打钱的工具。

  她早已信誉破产,伊濑姐的消失与她有着直接关联。

  事情没解决,母子俩的冷战便不可能轻易结束,只要自己找到生存下去的办法,那么就更加不需要对老妈的话言听计从。

  “你让我失去了我最喜欢的人,所以我会用我的方式重新开启人生,重新去寻找她,或是她的影子。”

  这是当初年幼的苏澈内心当中的想法。

  不得不说,他的野心很大。

  那段时间,他意识到自己的心理发生了阴暗的变化,遇事总是消极行事,很久很久都没有乐一下,因此趁着事态没有发展得更加严峻,他主动去往三甲医院,去到心理诊室去看医生。

  医生见这么大点的孩子一个人过来看病,颇为惊讶,当场问道:

  “小朋友,你家人没有陪你来吗?”

  “我不是小朋友了。另外,我没有家人。”

  “啊。”

  初中时的苏澈,个子就已近一米七,但脸上的稚气却是还未脱去。

  医生看着他的资料,不禁产生了些同情心理:“孩子别怕,像你这样的患者我见得不少,不过她们多是有朋友或者同学陪伴而来,你这样自己来的,倒是很少见。”

  “嗯。”

  幼年苏澈冷淡点头,开门见山:“我认为自己不是很健康,我想咨询几个问题。”

  “好的,孩子你说。”

  医生推了推眼镜框,拿起别在胸口的圆珠笔。

  “我现在初二下学期,读的是一所普通初中,学习成绩不算好,班里中等,前二十左右。最近我总是笑不起来,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兴趣,老师提问我,我会觉得很抗拒,女同学找我搭话,我也会觉得很烦,根本不爱搭理。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得病了,是不是不太正常?”

  “啊……”

  医生闻言,略微分析:“我听下来,似乎并没有太严重的问题。你这样,你之前有没有受到过什么刺激?比如你认为改变了你生活轨迹的大事情,你仔细想一想,然后试着说出来。”

  “嗯。”

  苏澈一秒就想出了答案,配合道:“我最喜欢的姐姐离开我了,那让我很难过。”

  “哦……亲人的离别吗?那,你说的这个喜欢,是什么类型的喜欢呢?能分辨吗?”

  医生引导着,试图收集有效信息。

  “以及,她的离开是暂时的呢,还是说,长久的?”

  这个问题很关键,可以直接帮助患者判断他的病情能否不治而愈。

  一般来说,如果是短期分别,那么只需病情的「源」重新回到患者身边,这份情感上的缺失就会被立马修补。

  但看苏澈的样子,明显不像这么简单。

  “回不来。”

  他斩钉截铁道:“且我十分确信,我对她的感觉,并非普通姐弟的喜欢。”

  “那是?”

  “我想和她永远地生活在一起,我认为,我的人生里如果没有她,就是不完整的、不完好的。医生,请不要把我接下来的话当成小孩子的话——我有十分认真的渴望给到我姐姐一份能代表着我「心脏」的爱意,想让她接收到我对她的情感和痴迷。如果可以,我想和她产生超出现有距离的关系。

  以及,失去她以后,我感到生活空洞乏味到随时可以抛却的程度,这让我一度产生了轻生念头,考虑到这一点,我才来寻求你的帮助。”

  听到这里,医生终于对苏澈这孩子有了最直观的印象——理性又感性,复杂又缺爱。

  “看起来,并不是轻症啊……”

  依照惯例,医生让苏澈去做了一套心理诊室的脑电波检查,搭配心理测评量表,精神状态检查,全套完成。

  苏澈于下午拿到结果,并在劝说之下购买了人生第一批抗抑郁药。

  但没吃。

  他要的只是结果,不是治疗的过程。

  心里也清楚,只要伊濑姐不回来,自己的病,就不可能靠药物来治好。

  【我的心病是由她的离去而滋生,她走后,我活在一种不安的状态当中,这是病的「源」。倘若我的生活状态不改变,那「源」就一直存在,任凭我吃什么药,看什么医生,都不会解决。】

  苏澈虽然年幼,但他查阅了不少资料,结合医生的诊断,可以给自己做出判断——要么找到伊濑姐,要么忘掉伊濑姐,这就是伤口愈合的答案。

  因前者不太可能实现,所以他选择尝试后者。

  “按理说,任何人或事物都能够被遗忘掉,再刻骨的关系也会随着尘土消失。我要去接触新的人,用新的感受来迭代旧的记忆。”

  苏澈很聪明,他选择了在某个周末去住了离家最近的咖啡店。

  由于周一到周四可以住校,所以苏澈重点觉得难熬的时光在于每周的最后三天。

  这一天,他背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小脸凝重的离开家门,来到了一家名为「花与太妃糖」的咖啡店。

  这家店位于家附近的大商场顶楼,因刚开业不久,所以周末时人气并不算火爆,只要早上9:30分堵门去,就可以占到靠落地窗的完美位置。

  苏澈选择这家店的理由很简单——“名字听上去很甜”。

  他来到吧台处,在咖啡师姐姐笑眯眯的接待下,有样学样的给自己点了一杯热拿铁。

  幼小的他当时尚未演化成咖啡控,不怎么懂咖啡,也喝不了冰美式,他觉得那很苦。

  所以即使拿到的拿铁已经兑了牛奶,他也还是会往里面加糖。

  “小弟弟,本店是刚刚开业,没有最低消费,你想坐在A区还是B区都可以哦。”

  “诶?B区……”

  “嗯嗯,就是那边啦!”

  店员指着他背后不远处的方向,笑道:

  “我们咖啡店和一家画室合作了的,总共盘下来两个分区,A区是正常的聊天自习区域,B区则是在画室里面,那里也有座位,而且还能看到画室里老师的画,还有她们教课的现场~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去那边体验一下~!”

  “哦哦……”

  苏澈听得似懂非懂,但他觉得,如果能坐在一个既可以喝咖啡,又能欣赏到画作的座位上,自己的见闻就应该有所增长了吧?

  反正今天也是抱着多出来看看的心态出门的,写东西之类的事情并不是关键。

  于是,苏澈毫不犹豫地点头选择了B区域。

  ……

  ……

  端着咖啡杯来到目标区域,苏澈发现里面的格局非常温馨。

  虽然左右两边靠窗的位置依旧是沙发和消费位,但在正中心的大书架处,横向分布着能有20多个画板及画架,上面摆满了各色画作,或成熟或青涩,有些一看就是小孩子画的,有些则明显是专业的老师画出来的。

  放眼望去,风景画,肖像画,黑白画,人体画,还有看上去很贵重的油画,琳琅满目。

  苏澈找到一个正对着那些画的位置,趁着人少,无声落座。

  此时中央区域还没有学生和老师,而四周的客座上则稀稀拉拉地分布着客人,大家都很安静,自觉的办公或是学习,且都戴着耳机。

  苏澈觉得,这里的环境很安逸,不会像在家里一样焦虑。

  他也没有多想,就这样打开电脑,试图在混乱的思绪下,尽可能地找到一些灵感,为自己早日能够独立赚零花钱而努力。

  没错,他的思路是,在网络文学平台发布一些自己积攒下来的东西,并试着获取收益。

  【平日在班级里喜欢写写段子,虽然都很青涩,不成体系,但如果可以慢慢进步,越来越成熟……说不定能摆脱老妈的掌控,自己养活自己。】

  这是幼年苏澈的“成熟想法”。

  孩子的天真让他认为,靠写小说,就能活得下去。

  甚至还能不听妈妈的话。

  苏澈不知道走通这条路需要付出的努力要有多逆天。

  更看不到未来的自己需要击败多少比例的敌人,脚下需要趟过多少被淘汰者的尸体,他只知道,前方等待着自己的是自由。

  只要经济上自由了,身体上就也能自由。

  而只有身体上得到自由,精神上,才有资格去追求自由。

  他按照着自己的愿景行事,且执行力拉满。

  “今天,我要写出人生当中第一本属于我自己的作品,我要把全部精力投注进去,走上正轨。”

  苏澈干劲十足!

  觉得小小的身体里充满了名为「希望」的能量!

  他要冲破家庭的束缚,奔向属于自己的未来!

  这样的干劲。

  于十分钟后瓦解。

  理由么……

  ——那是一名留着乌黑及臀长发的漂亮大姐姐。

  约莫比自己大五六岁,身着黑色连衣裙,白腿于室内灯光之下不断晃眼。

  她从视线的最左面甫一出现,就吸住了幼年苏澈的所有注意力。

  直到她进到画室房间,并且朝着这边的方向踱步而来——

  “小弟弟,你是今天来参加试听课的吗?我是太妃糖的助教唐棠,你可以叫我唐老师。”

  她笑意嫣然,声线清甜,说话时给人的感觉如沐春风,竟能让幼小的苏澈感到一丝温暖。

  “我……不是。老师,你认错人了。”

  苏澈憋红着脸,拘束的表达出自己只是来喝咖啡的,并不是上试听课的小朋友。

  “哦?一个人来喝咖啡吗?”

  唐棠颇为意外,似乎,这么大点的弟弟一个人来这里的情况,她也是第一次见。

  “嗯……”

  苏澈别过头去,不敢再看她。

  “哈哈,抱歉抱歉,哎,我看你特别像我的学生来着……既然认错……那就打扰啦,对了,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苏澈……”

  “好~苏澈同学,如果以后有兴趣的话,可以来找姐姐学画画哦!”

  “姐姐给你优惠!”

  “……嗯。”

  ——

  ……

  苏澈并没有学画画。

  也不可能学画画。

  他还要练琴,还要写点东西,想着凭借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

  他要做的事很多。

  但是。

  这并不影响他每个周末都鬼鬼祟祟地抱着笔记本电脑来同一家咖啡厅……

  偷瞄助教姐姐的背影。

  这时如果有人问他,是不是喜欢上了这位漂亮的大姐姐,苏澈的答案一定是否定的,并且会将之纠正为——「只是喜欢看着她背影时的感觉」。

  幼小的苏澈,否定一切说自己不忠于对伊濑姐的情感的行为。

  在他心里,其他所有女人,尤其是姐姐类型的,全部、全部都是伊濑姐的代餐。

  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伊濑姐。

  【嗯。】

  【没错。】

  【一定是这样。】

  【我喜欢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伊濑姐。】

  “……”

  “但是。”

  “唐老师的背影……”

  “真好看啊。”

  他面对电脑屏幕,小声嘀咕道。

  ——

  ……

  《花与太妃糖》的学员很多。

  有时候是和自己一般大的小朋友,偶尔也会有成年人来参加零基础体验课。

  所谓体验课,即自己选择想要临摹的图片,在老师的帮助下,一点点完成心中理想的图画。

  这个过程,是可以享受到助教老师的一对一辅导的,价格大约在120一次课。

  苏澈每次看到唐姐姐在帮孩子们近距离描改,就会心生出一种自己也想报名学习的冲动。

  但他知道,自己沉溺的,只是她的背影。

  只是她穿梭于画室与咖啡厅间、黑色长发披散在身后随风轻晃的那种感觉。

  是她坐在画板前背对着自己,专注又认真的完成一张又一张漂亮画作的时间。

  自己躁动的内心,会在每个周末得以在此安放。

  明明已经四处求救了,却能在走出家门的第一天就发现唐姐姐这样的宝藏。

  这样能够抚慰自己情绪的,平凡、温柔,而又漂亮的画师宝藏。

  由于来的次数过多了,唐姐姐也并非察觉不到自己。

  自己每次都坐在相同的座位,甚至为了这个座位堵门来咖啡厅站排。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这里是正对着画室区的垂直角,如果用Livehouse中的环境做比喻,那就相当于第一排的正中央。

  苏澈渐渐习惯时不时的偷看,表面看画,实则看人。

  唐姐姐也会偶尔走过来开句玩笑:

  “小弟弟,你到底什么时候来跟姐姐学画画呀?姐姐看你似乎对画画很感兴趣的样子~真的不考虑来上课吗?”

  “我……我之后一定来。”

  每次。

  每次都这么去搪塞。

  但真相是,自己并没有几千块闲钱上课,也不想再丢下骨气去跟老妈伸手。

  苏澈想的是靠自己的实力赚钱,赚到足够的钱,再来画室报个最贵的课。

  并非正儿八经学画画。

  而是享受每周末未能跟唐姐姐一起学习的时间。

  花钱买过程,而非结果。

  但可惜。

  时间不等人。

  最后一个周末。

  来上课的人,只有年约35岁的太妃糖画室的主理人,花老师。

  苏澈以为是唐棠姐生病了,请假了,于是也没敢上前打听。

  直到带着重度焦虑熬过一周之后,她又没出现。

  他这才忍不住,上前询问:“花老师,我想问一下,唐老师她为什么不来给同学们讲课了呢?”

  花老师颇为惊讶,看了苏澈一眼,似是察觉到什么,耐心回道:

  “因为她在这里实习的时间已经满了,我们太妃糖是连锁画室,偶尔会找一些美院毕业的学生来帮忙担任助教,但是,唐棠的话,她已经回学校了哦。”

  “学、学校……是,是哪个学校……可以告诉我吗?”苏澈心里咯噔一声,不祥预感蓦然滋生。

  “噗,小朋友,你是不是很喜欢唐老师呀?她呀,现在可离天海有点远哦。而且,也只有前两个月有空过来,毕竟,她考上东大了嘛。”

  “东……”

  “东京艺术大学。”

  “……”

  ——

  ……

  苏澈很讨厌犹豫不决的自己。

  很讨厌没有主见、不敢主动的自己。

  “明明唐姐姐已经不止一次走过来找我搭话,我却像个傻子一样根本不敢看她。”

  “心里想的是得到她的联系方式,但每次话到嘴边,却根本没有勇气说出口。”

  “我只能远远的偷看她。”

  “只能像阴影里的虫子一样,看着她。”

  “现在。”

  “连看这样的事情,都已经无法做到了。”

  “再也无法做到了。”

  ——

  空旷的大房子里,苏澈抱头痛哭。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哭,也说不清这种难受到底源于何处。

  唐老师,明明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只是一个人生道路上的过客,或是,连熟悉都算不上的,擦肩者。

  但心中的撕裂感,就是这样真实而又让人感到无助。

  少年双目透红,指甲尖利,抠进肉里,皮肤上也全是伤痕。

  一些淤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搞的,墙上蹭着的血也记不得是何时弄的。

  悲愤的孩子面对残酷现实,根本没有办法,一次又一次的错过,让他感到这个世界可恨到应该顷刻爆炸。

  每每这样的时候。

  他都知道,自己解决苦痛的唯一办法,就是拿起琴来,麻痹自己的神经。

  “练琴、练琴。我可以练琴。我可以治疗自己。”

  自我洗脑般喃喃着这样的话,可当从恒湿柜中取来神器,即使已经放至腿上,也根本演奏不出哪怕一个圆满音符。

  就好像情绪堵在了胸口,自己将从小到大练过的这些东西,全部遗忘了一样。

  于是,就只能像上次那样,抱着乐器,继续对着镜子颓坐。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从下午,坐到凌晨。

  坐到凌晨三点。

  ——

  悔恨着。

  自责着。

  颓废着。

  反省着。

  最后,无力的用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得出扭曲结论——

  “是我没有抛开一切去学画画的错。”

  “是我没有坚持的错。”

  “我又一次错过了重要的人。”

  “我失去了找回她的资格。”

  ——

  “所以以后长大,我要亲手豢养一个,属于我自己的画师。”

  “我要有,专属于我自己的,画师。”(笑)

  ……